《拉克伦特堡》里最先开口的是一位虚构编辑,萨迪·奎尔克尚未出声。他称萨迪为“目不识丁的老管家”,断言萨迪对拉克伦特家族的依恋显而易见,还答应为“无知的英国读者”添加注释。他甚至说,自己曾考虑把萨迪的话译成浅白英语。随即,他的权威出现裂缝:萨迪的语言习惯,他承认,“无法翻译”。[1]
这句让步赋予玛丽亚·埃奇沃思这部短篇小说经久不散的狡黠。编辑想把萨迪陈列成一个样本:忠心的爱尔兰仆人满口地方词语,须由都市来客代为解释。萨迪却成了书中最敏捷的读者,契约、名声、家族弱点和沉默带来的利益,他都看得透彻。他可以把每位败光家业的地主称作我那可怜的主人,同时又把每笔未偿债务、每桩肥己的交易放在读者一眼可见的位置。
小说于1800年匿名出版,扉页自称一则“爱尔兰故事”,材料取自“事实”以及1782年以前爱尔兰乡绅的风习。[5]与这项声明同样要紧的,是书前书后的文本装置:序言、脚注、结语和词汇表围在一部第一人称家族纪事之外。Alex Watson把这类注释视为文化翻译的场所,面对的是英国都市读者。[4]页边文字的作用远远超出解码故事,它们把一场争夺摆上纸面:究竟谁有资格解释谁。
编辑在证人开口前已经贴好标签
序言推崇私下逸闻,位置高过宏大的历史。它说,公开行动靠不住,“漫不经心的谈话”和“说到一半的句子”才显出性情;它甚至声称,“朴素无饰的故事”比精心雕琢的文学制作更可信。[1]这番话听来像在邀请读者细听萨迪,也已经抢先替他补完意义。
萨迪尚无一句台词,编辑已经给出判词:不识字、偏袒、懒散、本真。每个标签都在指点英国读者,该赋予叙述者多少才智,又该从哪里寻找反讽。在这套预设中,萨迪会在浑然不觉间揭露拉克伦特一家;编辑则站在仆人与地主之上,把地方上的混乱转成清晰可读的证据。
然而,序言的理论转身指向了说话者。既然雕饰惹人怀疑,残缺的话反倒泄露真相,读者对编辑那套工整周全的解释便更该存疑。赞美半截句子的人,总想替另一位说话者把句子收尾。他还坚称书中都是“往昔的故事”,又设想爱尔兰在与大不列颠合并、失去自身身份之后回望过去。[1]这层框架带着政治立场、预设读者,以及一个它想宣告已经尘埃落定的未来,早已越出中立学术的范围。
“诚实”“年老”“可怜”都是萨迪穿得上的角色
萨迪开篇便悄然收回了定义自己的权力。“我的真名是萨迪·奎尔克,”他说,随后列出家族给他的称呼:“诚实的萨迪”,后来是“老萨迪”,如今则是“可怜的萨迪”。[1]这些形容词看着像描述,依次排开,却成了一套套社会行头,随着他的用处与年龄而更换。他的名字仍归自己所有。
紧接着,他又披上一重身份:“真心忠于这个家族。”[1]这句话换着样子反复出现,忠诚便成了一种节拍,难堪的事实踩着它进入记录。帕特里克爵士远近闻名的好客,收场是遗体因欠债遭到扣押。默塔爵士精通法律,结果字母表里的每一个字母都能牵出一桩官司。基特爵士旅居海外,“为祖国增光”,代理人却在家乡向佃户逼租,有些人得把租金交上两遍。赞辞推开门,证据便从门中走进来。
这种双声性引出了延续已久的批评争论。S. R. Trzinski梳理了两条传统:一条把萨迪视作坦白如纸、天真的老仆,另一条则在卑顺姿态下看见更清醒、更顾自身利益的表演。[3]至于每一幕里的萨迪究竟盘算到何种程度,文字把答案留在悬念中。小说更锋利的成就在形式上:真诚与获利可以同居一句。萨迪可以爱康迪爵士,可以保护自己的家人,也可以看清一桩交易,三者仍从同一个叙述者口中说出。
“我什么也没说”几乎道尽一切
萨迪最能显露自身的那句反复之语,是一声沉默的声明。基特爵士离乡期间,中间代理人“把佃户逼得没了活路”。萨迪记下这场伤害,接着解释:“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我还顾念着这个家族。”这句话还有后半截:那位代理人一向待萨迪客气,也赏识他聪明的儿子杰森。[1]
这个次序锋利得近乎残酷。萨迪省去对自身共谋的指认,只把众人的损失与自己的私下门路并排放下。不久,杰森开始抄写租金账目、承租土地、取代代理人、借出钱款、买进因困顿而急售的地产,并熟练掌握拉克伦特一家始终不愿弄懂的文书运作。每一步攀升都能写成有用的效劳;把这些步骤连在一起,权力如何易手已经清楚可见。
沉默也护住萨迪家族中更广的一圈人。康迪爵士用一枚做过记号的半便士硬币决定要不要迎娶萨迪的亲戚朱迪,萨迪在旁看着,把期待藏在心里。硬币落在反对婚事的一面,他承认自己“很庆幸始终守口如瓶”。[1]这份庆幸回头照亮了此前的沉默。判断借沉默付诸行动,说话者也由此避开问责。
埃奇沃思让这句反复出现的话承担更多功能,暗藏机心只是其中一层。“我什么也没说”既是萨迪自我开脱的凭据,也是转场和编排标记。它让恭顺的声调留在耳边,同时把后文握在萨迪手中。每次拒绝阐释,都会使读者留意他选定的次序。读者渐渐能听出,编排本身就是论证。
萨迪的声音里挤着众声
Jane Hodson指出,《拉克伦特堡》在同时期小说中格外独到:一位使用非标准英语的仆人居于中心,这类语言不再只供短暂的喜剧性插曲使用。她还注意到,萨迪在讲述中把自己的声音与周围人的声音织在一起。[2]这片众声正是他权威的根基。
萨迪笔下出现的,是厨房、选举、债务清算、临终床前、争吵与讨价还价,一场独白很快铺成群戏。朱迪会纠正他。杰森短促的生意话贴着康迪爵士的闪避之辞。仆人传递着地主还蒙在鼓里的消息。萨迪从庄园事务旁边学来的法律用语,与那些被编辑标出来解释的习语并置一页。他的书页宛如一幢宅邸,名义上的主人已经管不住其中的房间。
对话也把萨迪从单一的方言效果中释放出来。他独有的说话方式,重心落在时机上,远超拼写或词汇:亲热的祝祷挨着愚行的证据,崇高的宣称之后跟着实用细节,一句辩解忽然通向一桩交易。Hodson提醒我们,文学方言出自写作构造,与真实口语记录之间留有距离。[2]这道界线十分要紧。若把萨迪看成1800年爱尔兰仆人的留声样本,便会错过这道经写作精心安排的声音:社会经验从编辑口中的从属位置传到读者耳中。
词汇表也讲起自己的故事
编辑的注释承担着固定这道声音的任务。有的只译一个词,有的解释法律、租佃、守灵、食物或习俗。然而,解释一次次膨胀成逸闻,一个小小的短语便能牵出一段社会史、私人回忆或笑谈。Watson认为,这些页边文字为英国读者转述爱尔兰乡间,同时也在从事民族志书写与论辩。[4]实际读来,这位中介者走着走着便进了故事。
有一条注释把这个难题写得格外清楚。选举期间,人们把草皮搬来,站在上面,便可宣誓自己到过赋予选举资格的那片土地。萨迪称这番操作为“一桩诚实的事”。编辑随即讲起一则爱尔兰边界纠纷逸闻,那里也有人有意挪动草皮。起初,他以为这类言辞机巧是爱尔兰独有,直到一位英国朋友说起什罗普郡的习俗,其中也有一套紧扣字面做文章的伎俩。编辑说,这番对照挫伤了他的“民族虚荣心”。[1]
原想标记爱尔兰特性的注释,末尾却在英国找到了它的双生子。浅白英语与萨迪习语之间那道本该固定的距离松动了,钻空子、讲故事和自我开脱的共同习惯随之浮现。编辑也已走入萨迪的方法:他同样借重述地方逸闻来组织见闻,让措辞携带多重道德意味。
连一条看着只作字面解释的注释,也会变成一场表演。编辑说,“那我就全交给阁下了”的意思,是把麻烦全留给对方。随后,他讲起一位治安法官:此人为了躲开审案,索性给争讼双方钱,结果招来更多请愿者。[1]释义旋即越出定义,长成故事。编辑一解释萨迪的话,自己也开口成了说书人。
结尾让两位叙述者一同现形
到了最后几页,杰森手里的契据已经熬过拉克伦特家的待客排场。康迪爵士签字交出了支配权,失去庄园,退居一间小屋。他为了追平祖先的豪饮纪录而再次举杯,随后死去。萨迪带着疲惫与谨慎收笔,末了给出一项夸张的担保:凭记忆和传闻记下的这一切“全都是真话”,因为人人早已知道。[1]
这项声明带着喜剧色彩,也补完了全书关于声音的论点。萨迪的真实感来自共同流传,超出了置身事外的见证。仆人亲眼看见,佃户彼此转述,文书又迫使条款兑现;整个共同体都认得这些事情。纵然萨迪每次表忠时都把它们说得温和,原貌依旧留在众人记忆里。
接着,编辑再次现身,声称自己本可把康迪爵士的灾难写得更富戏剧性,却拒绝“润饰”忠诚的萨迪那篇朴素故事。[1]旧有的高下秩序只恢复了不到一段。编辑马上开始概括爱尔兰人的性格,又推测政治合并的前景。他为这份讲述作证时,转眼又添上一套属于自己的讲述。
两位叙述者在结尾同时现形,可靠性的争论因而不断生出阐释,却难被一锤定音。[3]把萨迪当作天真的传声筒,他的沉默与家族所得便像偶然;把他认作暗中运筹全局的人,他对康迪爵士的哀痛又会薄成一层伪装。埃奇沃思经营声音的方式比这两种解答都更复杂,也更有阅读的快意。萨迪的忠诚真实得足以约束他能说的话,也灵活得足以帮助家人在拉克伦特一家挥霍殆尽之后存续下来。
编辑以为自己已经替萨迪设好框架。萨迪以为自己已经维护了家族的体面。小说把最后的工作交给第三道声音——读者听得出这两种意图之间的距离,也让双方都留在“浅白英语”未能收编之处。
来源
- Maria Edgeworth,Castle Rackrent,Project Gutenberg 插图 HTML 版——本文引用的序言、萨迪的讲述、编辑结语、注释及词汇表原文。
- Jane Hodson,“Talking to Peasants: Language, Place and Class in British Fiction 1800–1836”,English Language & Linguistics 27卷3期(2023),Cambridge Core——一项开放获取研究,讨论文学方言以及萨迪作为中心人物的独到之处。
- S. R. Trzinski,“Politics, Paratexts, and Paternalism in Castle Rackrent”,Nineteenth-Century Gender Studies 20卷1期(2024年春季)——一篇开放获取论文,梳理两位彼此竞争的叙述者,以及萨迪动机所引发的批评争论。
- Alex Watson,“Margins and Marginality: Maria Edgeworth's Castle Rackrent (1800) and Sydney Owenson's The Wild Irish Girl (1806)”,收录于 Romantic Marginality(2014),Cambridge Core——分析注释如何为英国都市读者作文化翻译。
- Wikimedia Commons,“Castle Rackrent 1800 Title Page”——本文所用初版扉页档案扫描图的来源与出处说明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