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麦克唐纳把艾琳公主安置在半山腰一座“半是城堡,半是农舍”的宅子里。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幅图。艾琳头顶有一座塔楼,里面住着一位老得超出常理、终日纺线的祖母;她脚下则是矿井、天然洞穴与哥布林王国。在一则平庸的童话里,这样的垂直布局很容易配上一把现成的道德钥匙:光明在上,邪恶在下,中间最安全。《公主与哥布林》耗费三十二章,逐寸毁掉这把钥匙。[1]
善良的矿工柯迪在地下习得知识。公主也要进入同一片黑暗,才能救出他。哥布林从前生活在地表,王室宅邸却会受到地下劳作与暴力的切实威胁。就连祖母的丝线也没有把艾琳向上牵到纺线者身边。当两条情节线终于需要彼此时,丝线伸进了山腹。
小说在形式上最迷人之处,就在这条路线。麦克唐纳先以高度、阶级和方法分开艾琳与柯迪,再交给每个孩子一条对方起初无法读懂的线索。等到塔楼的指引与矿井的知识共同解释眼前世界,两段冒险才合成一个故事。无形丝线固然象征信仰,也是一根将两条叙述轨道剪接在一起的线。
宅子从山腰开始
本书问世于1872年。[3] 新西兰国家图书馆的馆藏目录中,留有一个配有阿瑟·休斯三十幅插图的版本记录,也提醒我们:书中的楼梯、洞穴与门槛,在印刷视觉文化里同样拥有自己的生命。[2] “半是城堡,半是农舍”既把艾琳放在高低之间,也置于两种等级之间。她是国王的女儿,却与保姆、仆役、动物以及山中的劳作家庭共同生活。
开头六章大体跟随艾琳。她沿一段荒置的楼梯向上走,随后迷路;在塔楼遇见纺线的老妇;回来后面对拒绝相信此事的保姆;再次寻找塔楼却一无所获;最后才在户外见到柯迪。这一连串移动确立了艾琳认识世界的方式:她经由迷路、信赖、重返,以及承认恐惧的勇气不断前行。一段楼梯可以今天通行,明天却无法抵达;一次相遇即使无法随要求重演,也依然真实。[1]
接着,麦克唐纳把叙述降到地下。第VII至IX章进入矿工的劳作,单独跟随柯迪:他隔岩倾听,凿通一户哥布林的家,又偷听他们在王宫举行的集会。在这里,矿工的手艺能让黑暗变得可读。柯迪分辨远处的凿击声,循着开挖痕迹前进,查验通道,记住弱点,也始终保留一条切实可走的退路。矿井昏暗,却有清楚的纹理。它是劳作之地,受过训练的人能从声音与坡度中读出方向。
于是,交替推进的篇章还在悬念之外承担了更多任务。艾琳的篇章追问:一件事无法展示给旁人时,信赖从何处成立。柯迪的篇章追问:物质证据容许人推知什么。每条情节线都赋予孩子另一人欠缺的东西;麦克唐纳把合作推迟到两种方法各自显露局限之后。
垂直地图上的道德位置不断游移
读者很容易把这座建筑读成一架简明的基督教阶梯。高处房间里的祖母纺出近乎看不见的引线,照料着一簇玫瑰之火,也比下方任何人更清楚故事的走向。现代批评常从麦克唐纳的神学进入这本书。奥布里·普劳德则指出,小说的安排一再推迟那些象征所许诺的完整灵性进程:门扉不开,路线转向,信仰始终是时断时续的过程,无法成为一经赢得便永久持有的奖赏。[3]
地下的居民也让纯然的天国—地狱图解失去立足之处。人类矿工和哥布林占据彼此相邻的隧道系统。两群人都会辨读山体、敲击岩石、改变水流。开篇的传说甚至记载,哥布林原本是地表居民,因与王权发生冲突而被逐入地下。叙述继而把世世代代的地下生活写成身体畸变与道德衰败。[1]
这番交代带着令人不安的维多利亚时代逻辑。蕾切尔·约翰逊把哥布林放在当时有关退化与边缘化殖民主体的话语中解读。[4] 小说让城堡、矿井和哥布林领地之间的界线彼此渗透,由此生出丰富意味;这种形式上的丰富,仍与哥布林描写中的伤害并存。想象中的身体“退化”把流离刻在肉体上,随后又引导故事将这些身体视作集体危险。
将这一问题留在视野中,形式分析也会变得更清晰。“上方”既有美德,也藏着罪责与失察:国王的先辈与哥布林的积怨有关,宅中人轻忽矿工的警告,哥布林还把隧道挖向城堡地基。“下方”容纳腐化,也容纳正直的劳作:柯迪一家靠矿井生活,而他训练有素的听力最终救下国王。整座山由一层层受到争夺的空间组成,任何标注整齐的道德图表都容纳不了它。
两个“线索”章节组成铰链
小说在章节标题中明示了最精巧的一组配对。第XVIII章题为“柯迪的线索”,第XX章题为“艾琳的线索”。夹在两章之间,哥布林商议如何处置被俘的矿工。彼此呼应的标题引导读者比较两件物品,也比较两种辨路之道。[1]
柯迪的线索是一根实用的系绳。探路时,他把一端系牢,确保自己能穿过足以扰乱记忆的隧道原路返回。这正是矿工需要的工具:看得见,可以丈量,并且连着一个已知地点。然而,哥布林豢养的怪物发现了拴绳的鹤嘴锄,把它拖走。柯迪一路收拢绳子,结果被引向哥布林领地更深处,最终遭到俘虏。端点一动,系绳也失去了用处:证据能指路的前提,是参照点仍然可信。
艾琳的线索始于一枚戒指和一缕细得看不见的丝。祖母叮嘱她,无论丝线通向何处都要跟随,并且“千万别让丝线折回”。[1] 艾琳原以为,它会带自己走上熟悉的楼梯。丝线却出了宅门,越过山坡,钻入溪流的洞口,再沿粗陋石阶向下,直至全然黑暗之中。当它没入一堆石头,她一度把阻挡理解成遗弃。直到她搬开石块,才发现看似无路之处,正等着她动手开路。
柯迪就在石堆另一侧。无形的指引把艾琳领到另一个人的牢狱;启示由此落在他人的困境里。丝线指向的正是具体行动。艾琳腰背酸痛,手指流血,还要配合柯迪从里面向外推石。此处,信仰落进物质世界,为持续而切实的劳作指明位置。
这场营救也跨过了故事原先设下的阶级与性别分界。柯迪初次登场时,是那个能干的男孩,在天黑后领着惊恐的公主回家。到了山腹,艾琳成为引路者,柯迪跟随在后。这次角色对调仍保留两人原先的作用。柯迪找回鹤嘴锄,认得哥布林的地界,也帮助两人沿途脱险;只有艾琳能够感知丝线。哪一方掌握眼前可用的证据,带领者的位置便转向哪一方,两条情节线也因此真正合流。
情节合流之后,感知仍有分歧
依照惯常的童话布局,合作之后便该有即时共识作为奖赏。麦克唐纳偏偏将共识撤走。逃出矿井后,艾琳一路把柯迪领到塔楼,盼着可见的证据平息所有疑问。她坐在祖母膝上;柯迪看见的只有空阁楼、稻草、一只旧苹果和一束阳光。“我没看见什么祖母,”他说。[1]
这一幕的意义超过了柯迪未能通过的一次简单考验。艾琳刚刚请求他相信自己的亲身经历;就在片刻之前,她也得相信柯迪对自己所见与未见的陈述。祖母回答“你得给他时间”,阻止艾琳把独有的感知变成轻蔑他人的许可。[1] 相信得更深的孩子,也要学会理解此刻还无法相信的孩子。
从形式上看,这一段让两条情节线继续相连,同时保留彼此的差异。柯迪从经验中学到的知识依然真实:即使他没有看见塔楼中的祖母,哥布林的计划、隧道、脆弱的脚,以及地下水仍旧存在。艾琳的知识也依然真实:当柯迪自己的线索失效,是那根丝线找到了他。冒险结束后,这场分歧仍在编排两条情节线,阻止小说把两种认知方式熔成一种。
文学童话更广阔的历史,有助于看清麦克唐纳在此承担的风险。密歇根大学的一场展览把他的作品放入十九世纪写作的变迁之中:文学童话逐渐走出高度训诫化的故事;在那些故事里,孩子被当作道德样本,接受泾渭分明的奖惩。[5] 《公主与哥布林》当然也在教导读者,只是教导经由不对称抵达。艾琳无法让柯迪看见;柯迪也无法把每一种真相都变成实物。直到全书结束,两人的知识仍然彼此需要。
水让每一层空间都向其余各层回应
结尾的情节推进把山中各层转化为一套水路。哥布林计划放出地下水库中的水,灌进位置更低的人类矿井。收到柯迪警告后,矿工在哥布林预备用来引水的通道上筑起一道墙。水流随即倒灌哥布林领地,又找到另一处出口:哥布林在国王宅邸下方挖出的隧道。[1]
结尾的战斗越过了单一高度,后果沿整套垂直空间一层层传开。矿井里的工程令水改道流过哥布林王国;宅邸下方的开挖令王室内室进水;艾琳最先听到水流逼近;柯迪把耳朵贴在地板上,辨认出声音;国王及时相信矿工,带众人撤往高处。塔楼的警示、矿井的专长与王室的行动依次衔接,众人才得以生还。
故事再也回不到开篇那幅令人安心的地图。半山宅邸与地下通道同样脆弱。许多哥布林淹死在原本要用来对付矿工的水中;如此严酷的集体惩罚,容不得轻率庆贺。祖母的灯在洪流上方依旧可见;灯火之下,柯迪终于认出了那道光,早先的怀疑依旧是一次由不得他选择的经历。[1][3]
丝线最深的意义,在于它组织小说的方式。信仰象征只是其中一层;它还穿越全书耐心建立的诸多区隔——高处与低处、王族与劳作者、肉眼可见与身体可感、营救者与获救者——同时保留这些区隔曾经存在的痕迹。
麦克唐纳让无形丝线深入地下,因为径直通往确定性的捷径只会留下一个更贫乏的故事。艾琳和柯迪各自走过一条起初看来走错了的路线,终于抵达彼此。小说在形式上最深的许诺落在这里:善良的孩子各自看见不同的事物;同一场危险也能召集不同的知识,共同作答。
来源
- George MacDonald, The Princess and the Goblin,Project Gutenberg 插图版 HTML 全文——本文据此核对章节次序与原文,阅读小说的形式安排。
- 新西兰国家图书馆,“The princess and the goblin / with thirty illustrations by Arthur Hughes”——配有阿瑟·休斯三十幅插图的版本之馆藏目录记录。
- Aubrey Plourde, “George MacDonald's Doors: Suspended Telos and the Child Believer,” Victorian Literature and Culture 49, no. 2 (2021)——一项开放获取研究,讨论建筑、转向、信仰与未完成的成长。
- Rachel Johnson, “Goblinization: a Reading of the Colonial Subject and Degeneration in The Princess and the Goblin (1872) and The Princess and Curdie (1883),” Worcester Research and Publications (2008)——本文讨论退化与边缘化时所依据的历史脉络。
- 密歇根大学图书馆,“Literary Fairy Tales in the 19th Century,” Curiouser and Curiouser 展览——麦克唐纳与维多利亚时代文学童话变迁的背景资料。
- Wikimedia Commons,“Picture of George MacDonald”——文章所用档案肖像的来源页;照片刊于 The Bookman,时间不晚于189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