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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形丝线把 《公主与哥布林》 中的塔楼与矿井织成同一条情节线

6 条来源 4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8月12号

正文
乔治·麦克唐纳的黑白档案肖像,他留着白色长须,面朝镜头。

乔治·麦克唐纳的肖像,刊载时间不晚于1895年。他在1872年出版的童话让两位儿童主人公沿同一座山走出不同路线:艾琳向上攀向神秘,柯迪则一路向下凿穿岩层。[6]

乔治·麦克唐纳把艾琳公主安置在半山腰一座“半是城堡,半是农舍”的宅子里。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幅图。艾琳头顶有一座塔楼,里面住着一位老得超出常理、终日纺线的祖母;她脚下则是矿井、天然洞穴与哥布林王国。在一则平庸的童话里,这样的垂直布局很容易配上一把现成的道德钥匙:光明在上,邪恶在下,中间最安全。《公主与哥布林》耗费三十二章,逐寸毁掉这把钥匙。[1]

善良的矿工柯迪在地下习得知识。公主也要进入同一片黑暗,才能救出他。哥布林从前生活在地表,王室宅邸却会受到地下劳作与暴力的切实威胁。就连祖母的丝线也没有把艾琳向上牵到纺线者身边。当两条情节线终于需要彼此时,丝线伸进了山腹。

小说在形式上最迷人之处,就在这条路线。麦克唐纳先以高度、阶级和方法分开艾琳与柯迪,再交给每个孩子一条对方起初无法读懂的线索。等到塔楼的指引与矿井的知识共同解释眼前世界,两段冒险才合成一个故事。无形丝线固然象征信仰,也是一根将两条叙述轨道剪接在一起的线。

宅子从山腰开始

本书问世于1872年。[3] 新西兰国家图书馆的馆藏目录中,留有一个配有阿瑟·休斯三十幅插图的版本记录,也提醒我们:书中的楼梯、洞穴与门槛,在印刷视觉文化里同样拥有自己的生命。[2] “半是城堡,半是农舍”既把艾琳放在高低之间,也置于两种等级之间。她是国王的女儿,却与保姆、仆役、动物以及山中的劳作家庭共同生活。

开头六章大体跟随艾琳。她沿一段荒置的楼梯向上走,随后迷路;在塔楼遇见纺线的老妇;回来后面对拒绝相信此事的保姆;再次寻找塔楼却一无所获;最后才在户外见到柯迪。这一连串移动确立了艾琳认识世界的方式:她经由迷路、信赖、重返,以及承认恐惧的勇气不断前行。一段楼梯可以今天通行,明天却无法抵达;一次相遇即使无法随要求重演,也依然真实。[1]

接着,麦克唐纳把叙述降到地下。第VII至IX章进入矿工的劳作,单独跟随柯迪:他隔岩倾听,凿通一户哥布林的家,又偷听他们在王宫举行的集会。在这里,矿工的手艺能让黑暗变得可读。柯迪分辨远处的凿击声,循着开挖痕迹前进,查验通道,记住弱点,也始终保留一条切实可走的退路。矿井昏暗,却有清楚的纹理。它是劳作之地,受过训练的人能从声音与坡度中读出方向。

于是,交替推进的篇章还在悬念之外承担了更多任务。艾琳的篇章追问:一件事无法展示给旁人时,信赖从何处成立。柯迪的篇章追问:物质证据容许人推知什么。每条情节线都赋予孩子另一人欠缺的东西;麦克唐纳把合作推迟到两种方法各自显露局限之后。

垂直地图上的道德位置不断游移

读者很容易把这座建筑读成一架简明的基督教阶梯。高处房间里的祖母纺出近乎看不见的引线,照料着一簇玫瑰之火,也比下方任何人更清楚故事的走向。现代批评常从麦克唐纳的神学进入这本书。奥布里·普劳德则指出,小说的安排一再推迟那些象征所许诺的完整灵性进程:门扉不开,路线转向,信仰始终是时断时续的过程,无法成为一经赢得便永久持有的奖赏。[3]

地下的居民也让纯然的天国—地狱图解失去立足之处。人类矿工和哥布林占据彼此相邻的隧道系统。两群人都会辨读山体、敲击岩石、改变水流。开篇的传说甚至记载,哥布林原本是地表居民,因与王权发生冲突而被逐入地下。叙述继而把世世代代的地下生活写成身体畸变与道德衰败。[1]

这番交代带着令人不安的维多利亚时代逻辑。蕾切尔·约翰逊把哥布林放在当时有关退化与边缘化殖民主体的话语中解读。[4] 小说让城堡、矿井和哥布林领地之间的界线彼此渗透,由此生出丰富意味;这种形式上的丰富,仍与哥布林描写中的伤害并存。想象中的身体“退化”把流离刻在肉体上,随后又引导故事将这些身体视作集体危险。

将这一问题留在视野中,形式分析也会变得更清晰。“上方”既有美德,也藏着罪责与失察:国王的先辈与哥布林的积怨有关,宅中人轻忽矿工的警告,哥布林还把隧道挖向城堡地基。“下方”容纳腐化,也容纳正直的劳作:柯迪一家靠矿井生活,而他训练有素的听力最终救下国王。整座山由一层层受到争夺的空间组成,任何标注整齐的道德图表都容纳不了它。

两个“线索”章节组成铰链

小说在章节标题中明示了最精巧的一组配对。第XVIII章题为“柯迪的线索”,第XX章题为“艾琳的线索”。夹在两章之间,哥布林商议如何处置被俘的矿工。彼此呼应的标题引导读者比较两件物品,也比较两种辨路之道。[1]

柯迪的线索是一根实用的系绳。探路时,他把一端系牢,确保自己能穿过足以扰乱记忆的隧道原路返回。这正是矿工需要的工具:看得见,可以丈量,并且连着一个已知地点。然而,哥布林豢养的怪物发现了拴绳的鹤嘴锄,把它拖走。柯迪一路收拢绳子,结果被引向哥布林领地更深处,最终遭到俘虏。端点一动,系绳也失去了用处:证据能指路的前提,是参照点仍然可信。

艾琳的线索始于一枚戒指和一缕细得看不见的丝。祖母叮嘱她,无论丝线通向何处都要跟随,并且“千万别让丝线折回”。[1] 艾琳原以为,它会带自己走上熟悉的楼梯。丝线却出了宅门,越过山坡,钻入溪流的洞口,再沿粗陋石阶向下,直至全然黑暗之中。当它没入一堆石头,她一度把阻挡理解成遗弃。直到她搬开石块,才发现看似无路之处,正等着她动手开路。

柯迪就在石堆另一侧。无形的指引把艾琳领到另一个人的牢狱;启示由此落在他人的困境里。丝线指向的正是具体行动。艾琳腰背酸痛,手指流血,还要配合柯迪从里面向外推石。此处,信仰落进物质世界,为持续而切实的劳作指明位置。

这场营救也跨过了故事原先设下的阶级与性别分界。柯迪初次登场时,是那个能干的男孩,在天黑后领着惊恐的公主回家。到了山腹,艾琳成为引路者,柯迪跟随在后。这次角色对调仍保留两人原先的作用。柯迪找回鹤嘴锄,认得哥布林的地界,也帮助两人沿途脱险;只有艾琳能够感知丝线。哪一方掌握眼前可用的证据,带领者的位置便转向哪一方,两条情节线也因此真正合流。

情节合流之后,感知仍有分歧

依照惯常的童话布局,合作之后便该有即时共识作为奖赏。麦克唐纳偏偏将共识撤走。逃出矿井后,艾琳一路把柯迪领到塔楼,盼着可见的证据平息所有疑问。她坐在祖母膝上;柯迪看见的只有空阁楼、稻草、一只旧苹果和一束阳光。“我没看见什么祖母,”他说。[1]

这一幕的意义超过了柯迪未能通过的一次简单考验。艾琳刚刚请求他相信自己的亲身经历;就在片刻之前,她也得相信柯迪对自己所见与未见的陈述。祖母回答“你得给他时间”,阻止艾琳把独有的感知变成轻蔑他人的许可。[1] 相信得更深的孩子,也要学会理解此刻还无法相信的孩子。

从形式上看,这一段让两条情节线继续相连,同时保留彼此的差异。柯迪从经验中学到的知识依然真实:即使他没有看见塔楼中的祖母,哥布林的计划、隧道、脆弱的脚,以及地下水仍旧存在。艾琳的知识也依然真实:当柯迪自己的线索失效,是那根丝线找到了他。冒险结束后,这场分歧仍在编排两条情节线,阻止小说把两种认知方式熔成一种。

文学童话更广阔的历史,有助于看清麦克唐纳在此承担的风险。密歇根大学的一场展览把他的作品放入十九世纪写作的变迁之中:文学童话逐渐走出高度训诫化的故事;在那些故事里,孩子被当作道德样本,接受泾渭分明的奖惩。[5] 《公主与哥布林》当然也在教导读者,只是教导经由不对称抵达。艾琳无法让柯迪看见;柯迪也无法把每一种真相都变成实物。直到全书结束,两人的知识仍然彼此需要。

水让每一层空间都向其余各层回应

结尾的情节推进把山中各层转化为一套水路。哥布林计划放出地下水库中的水,灌进位置更低的人类矿井。收到柯迪警告后,矿工在哥布林预备用来引水的通道上筑起一道墙。水流随即倒灌哥布林领地,又找到另一处出口:哥布林在国王宅邸下方挖出的隧道。[1]

结尾的战斗越过了单一高度,后果沿整套垂直空间一层层传开。矿井里的工程令水改道流过哥布林王国;宅邸下方的开挖令王室内室进水;艾琳最先听到水流逼近;柯迪把耳朵贴在地板上,辨认出声音;国王及时相信矿工,带众人撤往高处。塔楼的警示、矿井的专长与王室的行动依次衔接,众人才得以生还。

故事再也回不到开篇那幅令人安心的地图。半山宅邸与地下通道同样脆弱。许多哥布林淹死在原本要用来对付矿工的水中;如此严酷的集体惩罚,容不得轻率庆贺。祖母的灯在洪流上方依旧可见;灯火之下,柯迪终于认出了那道光,早先的怀疑依旧是一次由不得他选择的经历。[1][3]

丝线最深的意义,在于它组织小说的方式。信仰象征只是其中一层;它还穿越全书耐心建立的诸多区隔——高处与低处、王族与劳作者、肉眼可见与身体可感、营救者与获救者——同时保留这些区隔曾经存在的痕迹。

麦克唐纳让无形丝线深入地下,因为径直通往确定性的捷径只会留下一个更贫乏的故事。艾琳和柯迪各自走过一条起初看来走错了的路线,终于抵达彼此。小说在形式上最深的许诺落在这里:善良的孩子各自看见不同的事物;同一场危险也能召集不同的知识,共同作答。

来源

  1. George MacDonald, The Princess and the Goblin,Project Gutenberg 插图版 HTML 全文——本文据此核对章节次序与原文,阅读小说的形式安排。
  2. 新西兰国家图书馆,“The princess and the goblin / with thirty illustrations by Arthur Hughes”——配有阿瑟·休斯三十幅插图的版本之馆藏目录记录。
  3. Aubrey Plourde, “George MacDonald's Doors: Suspended Telos and the Child Believer,” Victorian Literature and Culture 49, no. 2 (2021)——一项开放获取研究,讨论建筑、转向、信仰与未完成的成长。
  4. Rachel Johnson, “Goblinization: a Reading of the Colonial Subject and Degeneration in The Princess and the Goblin (1872) and The Princess and Curdie (1883),” Worcester Research and Publications (2008)——本文讨论退化与边缘化时所依据的历史脉络。
  5. 密歇根大学图书馆,“Literary Fairy Tales in the 19th Century,” Curiouser and Curiouser 展览——麦克唐纳与维多利亚时代文学童话变迁的背景资料。
  6. Wikimedia Commons,“Picture of George MacDonald”——文章所用档案肖像的来源页;照片刊于 The Bookman,时间不晚于189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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