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迪丝·华顿写纽约、金钱、阶层与陈设的两部最锋利小说,常常被并排摆放,因为它们都在拆解上流社会的秩序。真正细读下去,《欢乐之家》(The House of Mirth,1905)与《国家习俗》(The Custom of the Country,1913)的差异,远远超过同一份社会判决下的人名替换。[1][2][3][4][5] 两部书真正分开的地方,落在价值运转的速度上。莉莉·巴特试着靠时机、靠延迟、靠再往后拖一点点,等待美貌、欲望与偿付能力在表面上不那么难堪地对齐。[1][3] 昂丁·斯普拉格对这种节奏没有耐心。她要的是立刻兑现:更好的地址,更好的包厢,更好的丈夫,更好的头衔,更好的见证者。[2][4]

这也正是两书值得并读的原因。华顿在这里完成的,是一次明显的加压与变硬,女主人公的替换同时带来了小说温度与讽刺硬度的改变。莉莉之所以仍旧带着悲剧重量,关键在于她心里还保留着某种内部尺度,即便那套尺度已经残破得救不了她。昂丁之所以令人发冷,关键在于她几乎不会停下来形成这样的尺度。她对社会的经验,是一连串可被占有、耗尽、再替换的表面。[1][2]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一张华顿的真实档案肖像,没有选第五大道门面或舞会场景。这样做,是为了把比较重新放回同一个作者的观看之中。她面对的是同一套社会世界,却写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女性经济学。[6]

1)莉莉·巴特活在延迟之中,摧毁她的也正是延迟

《欢乐之家》开头不久,莉莉在劳伦斯·塞尔登的单身公寓里,很快就把问题说穿了。她提到女人若是家庭教师或寡妇,也许还能享受一点自由;可若是 "poor, miserable, marriageable girls",路子就完全不同。[1] 紧接着她又把整套账目压得更明白:"I am horribly poor - and very expensive. I must have a great deal of money."[1] 这几句话之所以厉害,在于华顿让它们同时托住了太多层意思。莉莉所背负的,远远超过贫穷本身,她是被训练进一种高成本的存在方式里。衣服、闲暇、社交位置、谈吐修饰、名声维护,全在同一张账单上。[1][3]

所以,莉莉的故事一直都超出婚姻选择题的范围。她面对的是几种彼此冲突的货币,必须暂时阻止它们在自己手里一起崩盘。她想要有钱的婚姻,又不愿把自己彻底交给那份交易;她想要社会位置,又不愿显得过分赤裸;她想要奢华生活,又受不了依附感过于公开;她也想要亲密,可一旦关系被写成明码标价的契约,她立刻会往后缩。[1][3][5] 真正把她压垮的,关键落在时机。她总在那些只奖励迅速投降或迅速犬儒的场合里,晚了一步。

华顿不断让这种迟一步变得越来越贵。莉莉错过珀西·格赖斯,因为她没法把自己完全倒进对方需要的角色里;她与格斯·特雷纳纠缠,因为她想把经济救援理解成模糊的人情,而不愿承认那背后自有契约逻辑;她迟迟不动用伯莎·多塞特的信件,也因为内心那一点厌恶与犹疑总会打断策略动作。[1] 这些犹疑并没有把她洗成一个道德上纯净的人,只是让她不断变晚。莉莉一直想把自己带到那个点上:自尊与生存还能在同一处接触一下。小说最痛的地方,正在于她所在的房间里,这个点几乎从来不存在。

2)昂丁·斯普拉格把时机直接变成了杠杆

《国家习俗》从另一端开始。叙述者很早就告诉读者,昂丁 "never wanted anything long, but she wanted it 'right off.'"[2] 这几乎就是一篇宣言。昂丁不会把欲望拖进反省,也不会让它先经过顾忌,她会直接把它推成速度。她想要歌剧包厢,就得立刻拿到;她想要第五大道、巴黎、更有辨识度的丈夫、更新的社交圈,她会把每一道障碍都视为暂时的摩擦,而不会把它当成道德边界。[2][4]

也正因为如此,后面这部小说读起来会格外冷,即便它很多地方很好笑。莉莉·巴特对自己仍旧是可读的,她知道自己在撕裂。昂丁处理内心时就实用得多。她并非没有内部生活,只是那个内部世界很少拿来阻断自己。她从房间、婚姻与社交圈中想得到的,是即时的位移收益。[2][4][5] 到华顿写她终于握住 "the 'real thing'" 时,这句话已经没有丰富的发现意味,它只是在标记一场拿到手的占有。[2] 真正重要的是,正确的见证者站在场中,想要的表面已经被她攥住。

华顿也顺手改写了女主人公与环境的关系。莉莉受伤,是因为她半自觉地把那些规矩吃进了自己体内。昂丁则把那些规矩当成一连串交通工具。旧纽约、新贵上升、巴黎头衔、离婚法、监护权、时装与待客秩序,在她手里都能变成可用机制。[2][4] 如果说莉莉毁在她想保留价值又不愿把自己完全明码标价,那么昂丁之所以一路向前,正在于她早已接受:所有值得拥有的东西,都会以某种可兑换形式出现。

3)一个女主人公仍在向外部寻找出口,另一个几乎不需要出口

《欢乐之家》里关于围困的语言,把两人的差异讲得最清楚。到了贝洛蒙特,莉莉把时尚社会看成 "great gilt cage";塞尔登之所以与众不同,在于他从未忘记门在什么地方。[1] 后面他又提出自己的理想,把成功定义成一座 "republic of the spirit":从金钱、贫穷、舒适、焦虑这些物质偶然性里保留下来的个人自由。[1] 小说没有让这座共和国真正落地,可莉莉的悲剧性恰好依赖于她仍能看见它的吸引力。她心里始终向往某个世界,在那里面,价值可以摆脱价钱、景观表演与婚配用途这些通道而显形。

昂丁没有相应的兴趣。[2] 她无意替自己保留一个免于交换的内部空间。她要的就是交换本身,只是要把它做得更快、更自然、更有效。所以她能在每一段婚姻与失望之后继续移动,几乎不需要经过多少内化与沉淀。对莉莉来说,挫败会让经验变厚;对昂丁来说,挫败主要是让下一条路线更清楚。[1][2]

这也重新安排了华顿笔下的社会运动方式。莉莉用一种紧张而灵敏的知觉来读房间,她会捕捉语气、暗示、排斥,以及保护在什么时候悄悄变成暴露。[1][3] 昂丁读房间,更像在盘点库存:这里谁有用,谁能把她运送到别处,这种安排在无聊之前还能抽出什么。莉莉的主体会被气氛渗透,昂丁的主体则被欲望包出一层硬壳。

4)1905 到 1913 之间,华顿的讽刺究竟变了什么

Britannica 两个作品页把时间线摆得很清楚:《欢乐之家》在 1905 年帮助华顿确立了重要小说家的位置,《国家习俗》则在 1913 年把她的小说风格推向更冷更硬的礼俗讽刺。[3][4] Library of America 的卷册页也很有用,它把这两部书放进华顿最强的一段小说写作之中,并特别强调后来那种冷而现代的锐度。[5] 顺着这个时间线读下去,变化非常明显。前一部小说仍把大量笔力压在一个被上流礼法塑形的人身上,去看她要为这种塑形付出什么。后一部小说则把礼法本身写成一种可流通商品。

这层变化保留着华顿后期的道德关切,只是把道德压力挪了位置。在莉莉那本书里,压力落在一个始终没法把自己彻底压平成市场条款的女人身上。[1][3] 在昂丁那本书里,压力落在她周围每一个人身上,因为她已经把市场条款吃得太熟,熟到顾忌本身都显得低效。[2][4] 讽刺的范围也因此从社会残酷扩展到社会代谢本身。

两书对美的理解也随之变化。莉莉的美仍然带着一种悲剧性的耗损,因为它和浪费、疲惫、迟来的自知紧紧绑在一起。[1][3] 昂丁的美从第一页开始就是战术资本。它会先放大抽取能力,再把脆弱压到更后面的位置。[2][4] 华顿等于从一部带着讽刺边缘的悲剧,写到一部带着悲剧性余震的讽刺。

5)为什么这对并读一直有效

把这两部小说放在一起,会把华顿真正擅长的东西照得很亮。她从来不只是旧纽约礼法的记录者。[3][5] 她真正敏感的是转换系统:情感怎样变成信用,婚姻怎样变成运输,室内空间怎样把人压成等级符号,延迟又怎样既能替一个人保留最后一点尊严,也能把那个人拖进彻底的失败。[1][2] 莉莉·巴特与昂丁·斯普拉格,正好站在这套系统的两极。

莉莉消耗的是自己,她试着不让美貌、欲望与自我控制过早被翻译成价格。昂丁消耗的是世界,她把每一段关系都视为临时安排,只等下一段更好的出现。一个女主人公把速度做得太晚,另一个把速度直接做成了方法。并排看时,华顿真正发现的东西会浮出来:同一个社会,可以生产出两种完全不同的女性命运。一个令人心痛,因为她仍旧想守住内部尺度;另一个令人不安,因为她已经不再需要它。[1][2][5]

来源

  1. Edith Wharton,The House of Mirth,Project Gutenberg HTML 版。
  2. Edith Wharton,The Custom of the Country,Project Gutenberg HTML 版。
  3. Britannica,"The House of Mirth"。
  4. Britannica,"The Custom of the Country"。
  5. Library of America,Edith Wharton: Novels:收录 The House of MirthThe Custom of the Country 的卷册页。
  6. Wikimedia Commons,"File:Picture of Edith Wharton.jpg":本文所用华顿档案肖像的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