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人记得《双城记》,往往先记住它最大的几个表面:法国大革命、断头台、互为镜像的人物、那句著名的开头,还有同样著名的结尾牺牲。[1][2] 这种记法当然没有错,真正容易被忽略的,是狄更斯工作的方式。他不按单纯年代顺序推进,持续把同一类信号送回小说内部,直到私人情感与公共灾难开始互相回响。圣安东尼区街头那只碎裂的酒桶,屋角不断积起的脚步声,德法日太太手中的编织,还有“重获生命”这组顽固的语言,从马奈特医生一路延伸到西德尼·卡顿。[1][3][4] 这些东西已经不再是摆给读者辨认的装饰性符号,更像整部小说的工作系统。
这也正是《双城记》今天读来依旧紧的原因之一,哪怕有不少历史小说比它掌握更多史实材料。[2][3] 狄更斯把一场巨大的政治灾变压缩成几种可以反复出现的形式,让读者先在耳朵里、眼睛里、神经里把它感到,再在情节里看见它爆开。群众不会只是以“群众”的样子出现,它先以一块污迹、一阵声响、一种手部动作、一句不断回来的话进入页面。等到断头台统治最后一部时,读者其实早已被前面这些较小的信号训练过了。[1][3]
图像说明:题图采用一张真实的狄更斯摄影肖像,没有使用后来的影视剧照,也没有选法国大革命题材的版画场面。[5] 这样处理,是为了把讨论重新压回作者技艺本身。本文要看的重点,不在旧时代布景,而在狄更斯怎样让几个反复出现的物件、动作与声音自己积成历史压力。
1. 酒先把饥饿写出来,再把血变得可以被想象
小说前部最难忘的物件场景之一,今天读来依旧带着一种突兀的锋利,因为狄更斯没有把它柔化。"A large cask of wine had been dropped and broken, in the street," 紧接着,"all the people within reach had suspended their business, or their idleness, to run to the spot and drink the wine."[1] 这一幕起初几乎像闹剧,很快就变得刺人。人们从石缝里舀酒,从破布里挤酒给婴儿喝,连酒桶碎木上的湿痕也要舔净。[1] 狄更斯先让匮乏落到身体上,然后才让革命落到观念上。
重要之处正在于,这一幕做的远不只是交代圣安东尼区有多穷。它其实教给了全书的母题语法。酒在这一刻有短暂的嬉闹与共享意味,同时又是肮脏的、急迫的,与承接它的街道根本分不开。[1][4] Victorian Web 对 1859 年插图的评论有一个判断非常有用:泼开的酒预支了后面的大规模流血,而那个在墙上写下 "BLOOD" 的人,则把食欲直接推成了预言。[4] 狄更斯没有试图把这个伏笔藏起来,他恰恰要读者感觉到,群众那一点带笑的热闹,可以多快地转硬为报复。
真正让这个母题有力的地方,在于酒始终没有从物质性里退场。它一直是红色液体,是泥,是嘴,是木头碎片,是公共饥饿在街面上的形状。[1] 狄更斯并没有要求读者把这一幕“解读”完以后就往后走,他要求读者记住,后来的革命情绪,正是从这样一场共同扑向地面的动作里先被训练出来的。审判、磨刀石与行刑都还没有到来之前,先有一条街,那里的人已经在匮乏之中学会了如何一起扑过去。
2. 脚步声把私人悬念慢慢写成历史时间
如果说酒是小说里最早的公共信号,脚步声就是它最灵活的一条母线。狄更斯在多佛路的开篇部分就已经把秘密感铺开,到第三章时又把它提炼成一句很惊人的话: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来说,都是 "that profound secret and mystery."[1] 从一开始,声音在这部书里就很重要:被雾气压住的路程、半听见的消息、不确定的来人。脚步声这个母题真正长成完整形状,则是在露西的家庭空间里。到了 "Echoing Footsteps" 这一章,狄更斯把那座房子写成 "a wonderful corner for echoes",露西在其中听见的是 "the echoing footsteps of years."[1]
这几句话之所以厉害,在于它把家庭时间和历史时间压在了同一层回响里。[1][3] 起初,脚步声意味着未来的孩子、未来的幸福、未来的损失。随后它的尺度逐渐放大。风暴来临前的一场等待中,"the wonderful corner for echoes resounded with the echoes of footsteps coming and going, yet not a footstep was there."[1] 这句写法带着幽灵感,它真正完成的是一种结构动作:历史还没有真正闯进门,房间已经先为它震动了。
Victorian Web 的提要把脚步声叫作 "ominous foreshadowing",这层理解没有问题,只是还不够。[3] 脚步声不只是警报,它更像狄更斯处理“公共事件如何先在日常生活内部注册下来”的办法。露西先听见,再慢慢明白;读者也是先听见,再慢慢明白。等到革命正式夺走情节主导权时,狄更斯早已教会读者:历史进入小说,先是以声学方式出现,后才以事件方式出现。
3. 编织把记忆做成一本无法申诉的账簿
德法日太太的编织,是狄更斯最冷的一组母题之一,因为它起初看上去像家务,真正理解之后才发现,它记录的表面像照料,实际指向判决。露里和露西第一次抵达酒馆时,"Madame Defarge knitted with nimble fingers and steady eyebrows, and saw nothing."[1] 这句写法之所以高明,也因为最后那句显然是反话。她什么都看见。编织在这里是一种把监视伪装成日常动作的纪律。
到了后面,狄更斯把威胁写得很直。修路工看着她把编织带进公共场合,有人问她做的是什么,她的回答只剩一个词:"shrouds."[1] 再没有什么能比这种平静更令人发冷。编织通常属于耐心、延续、修补与家务时间,狄更斯却把它改写成革命式的记账。它像一本可携带的名册,可以穿过人群、法庭与行刑现场,还不会漏掉一个名字。[1][3]
这个母题还把小说中两种完全不同的“线”分得很清楚。露西的人生也一直和编织、连接、系结这些词绑在一起,她是那条把破碎人物重新束在一起的 "golden thread"。[1] 德法日太太织出的则是另一种布面。她的线承担的功能从修补转向储存伤口,再把伤口往前传递。等到章节标题真的变成 "The Knitting Done" 时,这几个字本身已经像结案通知一样冷。[1] 一项看似普通的女性劳动,被狄更斯一点点改成了行政性的死亡机器。
这也是这个母题最难忘的地方。狄更斯没有只给革命配一个复仇女人,他给革命配了一套方法。手一直在动,判决一直在等。
4. 复活不断追问,什么样的生命还能回来
小说在真正给出稳定人物之前,就先把核心隐喻举了出来。第一部的标题就是 "Recalled to Life",露里把消息传到已经被摧毁的马奈特医生那里时,话语也相当直接:"You know that you are recalled to life?"[1] 回应一点也不凯旋,反而断裂、迟疑、几乎带着抗拒。[1] 狄更斯很清楚,从长达十八年的活埋中被叫回来,不等于完整地恢复原状。回归本身就是破损的,甚至连“要不要回来”都未必有确定答案。
也正因此,复活这个母题在全书里一直扩展。[1][2] 马奈特的恢复是一种形式:局部、脆弱,随时随时会反复。达尔内几次被救出来,是另一种更程序性的形式。卡顿的结尾则是最后、也是最抬高的一种,它和圣经里的 "I am the Resurrection and the Life" 以及结尾那句 "It is a far, far better thing that I do" 接到了一起。[1] 狄更斯本来完全可以把最后的牺牲写成单纯的英雄时刻,他偏偏又把它折回整部书长期在追问的东西:什么东西可以被叫回来,什么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这个母题也是小说给自身暴力准备的回答。酒与编织告诉你,毁灭如何一步步累积;复活则在问,累积之后究竟还有什么存留下来。[1][2][3] 能够留下来的东西极其有限。小说从来没有假装,监禁、阶级残酷或革命恐怖可以被轻松抹平。它只是不断把几种仍然能够在道德上被想象的“重生”摆出来,让这部书不至于彻底沦为一台只会生产报复的机器。
5. 为什么这种结构到今天还有效
顺着这些母题再看,《双城记》就不再像一部历史布景剧外加几个醒目的象征物。[1][2][3] 它更像一套持续发生的转换系统。饥饿先变成酒,再变成血;期待先变成脚步声,再变成公共灾变;线先变成编织,再变成判决;埋葬先变成召回,召回再变成牺牲。狄更斯推动小说前进,靠的正是这种跨尺度的反复。一个街头场景先教你怎样理解法庭,一个家居回响先教你怎样理解革命。
这也是全书那种异样紧密感的来源。[2][3] 狄更斯没有试图把法国大革命的每一层复杂性都解释清楚。Britannica 对他的评价很公平,认为这些法国革命场景鲜明而有力,却不以深入史学分析为长。[2] 他真正做出的,是一种更小说化、某种意义上也更耐久的东西:发明出一套足够强的图案语言,让动荡在被总结以前,已经先被读者经历过。
所以,到了最后几页,真正起作用的是前面那些较小信号早已预备好的庄严感。[1][3][4] 狄更斯早在结尾之前,就开始要求读者相信伟大,他从开头几章起,就一直用污迹、回声、手势与反复出现的词语在铺那条路。这也正是为什么《双城记》到今天仍然不像一部穿戏服的历史剧,更像一套从来没有停止报警的系统。
来源
- Charles Dickens,A Tale of Two Cities,Project Gutenberg HTML 全文。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Charles Dickens - Last years"(涵盖《双城记》作为晚期实验之作的部分)。
- Philip V. Allingham,《A Synopsis of Dickens's A Tale of Two Cities (1859)》,Victorian Web。
- Philip V. Allingham,《Headnote vignette ... 'The Wine-shop' ... 'A large cask of wine had been dropped and broken, in the street.'》,Victorian Web。
- Wikimedia Commons,《File:Charles Dickens photo by Antoine Claudet.jpg》:本文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