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的第一场很容易被记成一团纯粹的混乱:雷声、喊叫、水手奔跑、贵族失措,船像是还没等人物关系站稳就先要沉下去。[1] 可莎士比亚在这里写出的东西,比“乱”更精密。这个开场并非为了让天气本身压倒一切,它写的是一种已经带着形状的恐慌。水手长的命令、朝臣无用的身份,以及场景骤然切到普洛斯彼罗那里的方式,都在他亲口解释之前,先把全剧最关键的规则教给了观众:在这个世界里,权力的运作,常常是把看上去失控的东西排成秩序。[1][2]

这也是这场风暴在舞台上始终有力量的原因。福尔杰图书馆对《暴风雨》的概述把它放在莎士比亚晚期传奇剧的谱系里,那里有魔法、海难、政治伤害,也有最后的和解。[2] 莎士比亚出生地信托基金会的剧目页同样把权力、背叛与修复并列为这部戏不断回返的结构力量。[4] 可若没有开场这一段,后面的和解并不会自动成立。第一场先让观众感到的是另一种更基础的倒置:国王在场,命令却不属于他;海在咆哮,真正穿透噪声的却是劳动的语言。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的是一张真实的《暴风雨》露天演出照片,而并非莎士比亚肖像或装饰性的海景图。这样的选择更贴近本文的论证,因为文章要处理的是表演机制。开场风暴的重要性不在于抽象的天气,而在于身体怎样被放进压力之中,命令又怎样必须既被听见,也被看见。[6]

1)风暴一开始就重新分配了权威

最先占据舞台的并非君主,并非魔法师,也并非悲剧主人公,而是劳动。第一句急喊是“水手长!”,水手长一开口给出的也并非恭顺,而是操作命令。[1] 场景几乎立刻就把一个残酷而实际的事实递给观众:船一旦进入险境,等级并没有消失,却暂时失去效力。当国王一行插手时,水手长那句最著名的话才会显得如此锋利:“这些咆哮的家伙哪里管什么国王的名号?”[1] 这句话之所以难忘,不只是因为它无礼,更因为它在结构上准确确。

在这短短一刻,风暴制造出一种比政治等级更强的工作秩序。水手长并非平等主义者,也并非权利理论家,他只是场上唯一一个仍然能让语言对准危机的人。[1] 莎士比亚借这一点,把恐惧写成一种社会性的状态。恐慌并不只是情绪溢出,它还是一种情境,在这种情境里,继承而来的身份暂时失去组织空间的能力。于是开场风暴先宣布了一个全剧都会反复折返的模式:头衔本身并不能治理局面,真正有效的权威属于那个能在当下约束里把行动排起来的人。[1][4]

这层倒置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一场在现代舞台上仍显得极新。它的语言是断裂的、命令式的、效率优先的。“放下顶桅!”这样的句子并非装饰性的声响,而是压力中的工作语言。[1] 莎士比亚没有用一段高贵的宿命演说来开场,他先让一群水手拼命维持船体功能,同时让贵族把额外噪声带进来。全剧的魔法世界,先通过劳动调度被引入。

2)莎士比亚通过打碎句子,让恐惧变得可听见

这一场的语言不断拒绝那种稳定、礼仪化的长句。命令被截断,名字被反复呼唤,祈祷突然冒出来又被打散,声音彼此叠压。[1] 放在纸面上,它和后来普洛斯彼罗、爱丽儿或卡利班身上那些更有抒情密度的段落相比,甚至显得很简略。可舞台上,它恰恰必须这样。句法被撞碎,正是为了让观众听见恐惧如何以打断的形式出现。

细读在这里就变得必要。莎士比亚并没有长篇描写风浪的样子,他让风暴通过几种不同的说话方式彼此冲撞而成形:航海操作的语言、宫廷愤怒的语言、宗教性的求告。[1] 冈萨罗试着说笑,想把气氛维持住;安东尼奥和塞巴斯蒂安把自己的惊惶转成辱骂;别的人则喊出“一切完了”,掉头去祈祷。[1] 场上的真正景观,最后变成了声音本身。风暴并不只是风和雷,它还是一台机器,把不同社会语言失效的速度一层层放大出来。

莎士比亚出生地信托基金会的概述在这里尤其有用,因为它不断把权力及其滥用放回《暴风雨》的中心线上来看。[4] 此处没人真正控制天气,可每个人都暴露出自己与控制之间的关系。水手发号施令,贵族愤怒于自己不再被服从,惊慌的人转向宗教套语。等到船看似断裂,莎士比亚已经先按“人在压力下会发出怎样的声音”把这组人物分出了层次。

3)普洛斯彼罗的解释,把混乱翻成了设计

真正决定性的形式动作,发生在风暴看似过去之后。到第一幕第二场,米兰达问父亲是并非他“掀起了这场暴风”,普洛斯彼罗答说,这一切都是他“凭着术法,周密安排”,因此没有人真正受伤。[1] 这几句简短的话,会把开场整个倒转回来。原先像是把人直接暴露给盲目的自然力量,如今变成了一场有边界的试炼,惊吓是真实的,结果却在预先控制之中。

这不只是情节信息,它还改变了观众对舞台奇观的理解。第一场并不只是全剧的大声入口,它其实先行演示了普洛斯彼罗的工作方法:制造足够强烈的环境,让别人只能在那环境里暴露自己。[1][2] 因而,风暴就是全剧一系列被安排出来的事件中的第一项,后面还有爱丽儿的音乐、鹰身女妖式的打断,以及假面剧。普洛斯彼罗施行统治,并不主要靠论证,而更像靠场景布置。

福尔杰图书馆关于文本版本的说明提醒读者,《暴风雨》现存最早的印刷形态来自 1623 年《第一对开本》。[3] Internet Shakespeare Editions 提供的对开本全文视图,也会把这种依赖提示、出入场与声音分配的舞台性进一步压出来。[5] 这层印本史也很重要,因为风暴这一场从一开始就要求读者在阅读语言的同时想象舞台技法。即便只看文字,也能感觉到这一段是按舞台效果、按提示、按声音分配写出来的。它非常清楚地证明了,在莎士比亚这里,奇观与结构并非两件相互争夺的位置,奇观本身就是结构。

4)在殖民与政治争论之外,这场开头为何仍然关键

今天谈《暴风雨》,常常会从殖民权力、奴役、剥夺,以及普洛斯彼罗统治的伦理问题切入,这样的进入方式有充分根据。[2][4] 这些讨论往往在卡利班与爱丽儿进入视野后变得更集中。开场风暴对这些争论的重要性,在于它先把全剧的治理模型压出来。普洛斯彼罗并非单纯“拥有”权力,他更像是在布置一种环境,让权力在短时间里变得无可置疑。他控制的是进入、节奏、可见性与恐惧。

这也就是为什么第一场不该只被当作剧情摘要里的起手式。它并非在“真正的戏”开始之前先抛一个钩子,它本身就是整部戏的缩影。贵族发现身份可以被暂时架空,观众发现灾难可以被制造出来,等我们抵达岛上时就会明白,那是一个常常先让命令变成气候,再让解释随后赶上的地方。[1][2][4]

这一场还留下了一层很轻却很准的反讽。冈萨罗在海上仍看得出,水手长一副“生来该上绞架”的模样,于是笑说他也许命里该被吊死,不会被淹死。[1] 这句像是缓气,却也把整场的声调技巧收了回来。死亡像是已经逼近,喜剧仍能渗出来;权威在摇晃,语言却始终不只做一件事。莎士比亚一开头就把灾难写成了可以被表演的东西。真正高明之处正在这里:它使人害怕,同时也宣布,接下来这里的恐惧会被组织、被演出、被观看。

所以,《暴风雨》的开场风暴并非普洛斯彼罗开始讲故事之前的一段天气前奏。它是莎士比亚最先给出的阅读课程。天气变成戏剧,惊惶变成排布,头衔若不能转成行动就会沦为噪声。等到船影消失、米兰达开始追问,观众已经学会如何理解岛上后来的一切奇观:它们都并非漂浮着的魔法,而是把恐慌编入形式之后才生效的权力。[1][2][4][5]

来源

  1. William Shakespeare, The Tempest, Folger Shakespeare Library digital text.
  2. Barbara Mowat and Paul Werstine, "About Shakespeare's The Tempest," Folger Shakespeare Library.
  3. Barbara Mowat and Paul Werstine, "An Introduction to This Text: The Tempest," Folger Shakespeare Library.
  4. Shakespeare Birthplace Trust, "The Tempest"(剧目导览).
  5. Internet Shakespeare Editions, The Tempest First Folio facsimile / complete text view.
  6. Wikimedia Commons, "File:Römischer Garten Sturm.JPG"(本文题图所用演出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