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普蒂默斯·哈丁终于挺身反驳律师时,双手正拉着一件并不存在的乐器。一条手臂横过胸前,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无形的琴弦上飞快移动。亚伯拉罕·哈法扎德爵士惊讶地看着他。这个身材瘦小、说话迟疑的牧师,态度已经坚决起来,身上却仍是原来的模样。[1]
安东尼·特罗洛普的《养老院长》(The Warden)里,哈丁格外动人的地方就在这里:勇气恰恰从那个曾让他看起来手足无措的习惯中显露出来。他难以开口时,想象中的大提琴伴着他;到最后,他坚持自己的信念,任凭旁人怎样劝说也不肯退让时,大提琴也伴着他。他渐渐坚定,那份熟悉的局促仍然留在身上。
这部出版于 1855 年的小说,以一所慈善养老院为中心。院长过着舒适的生活,从捐赠产业中领取的收入,远高于院中受赡养的老人所得。[4] 哈丁必须决定,自己能否继续拿这笔钱。针对这项安排的诉讼撤回之后,问题反倒更难回答。维护他的人以为风波已经过去,他却发现,仍在追问答案的那个人正是自己。
本文谈及小说结局。
善意所及,账目之外
第 I 章交代,哈丁担任养老院长,每年领取 £800,还住着一所舒适的房子。他另外兼任大教堂的领唱牧师,负责教堂音乐,年收入为 £80。两项收入相较,他的安逸生活有多大一部分倚靠这份慈善产业,也就清楚了。他还自愿给每位老人每天加发两便士的津贴,尽管女婿、会吏长格兰特利对此颇有异议。[1]
这笔补贴分量不轻。哈丁表里如一,待人仁厚,这份慷慨也出于真心。不过,特罗洛普仔细分清了额外馈赠与应有权利:哈丁只承诺在自己任内发放补贴,继任者有权另作决定。老人们因身边有一个好人而受益,至于他们究竟有权向养老院索取什么,仍然悬而未决。
这层分别,让他的仁慈添上了一丝令人不安的意味。个人的慷慨让现有安排变得可以接受,公平与否却仍无答案。第 III 章里,主张改革的约翰·博尔德问起账目,哈丁便请他去找管事,又想把话题转到玛丽·琼斯身上,谈她受损的肢体能否恢复功能。[1] 这个转折泄露了他的心事:他懂得关怀一个具体的受苦者,也更愿意这样做;审视那套给自己发薪水的制度,就困难得多。
不过,意见相左,在他眼里也容得下诚意。博尔德说明来意后,哈丁认可他坦诚调查的权利。情谊与反对可以并存。这份早早流露的宽厚,已经包含了他日后面对朋友时所需的力量:他能够看清一个人的动机,也能另行掂量这个人的结论是否合乎自己的利益。
旁人听不见的曲调
在成为紧张时的小动作之前,音乐首先是哈丁的一门本领。第 III 章中,他在花园里拉着真正的大提琴,老人们围坐在身旁。博尔德把他叫到一边,开始那场令人不自在的谈话时,哈丁手里仍握着琴弓,随即拉起了一件想象中的乐器。[1]
这番动作,把刚才被打断的一幕带进了争论。坐在大提琴前,他从容流畅,身边也有愿意分享音乐的听众。一旦有人质疑他的收入,他说话便失了自在,双手却仍沿着熟悉的动作继续下去。
这一习惯可以读作特罗洛普刻画苦恼的一种方式:读者看见哈丁的窘迫,也看见窘迫之外的他。他的模样有些滑稽,内心却另有天地,那些比他强势的同伴对此难以领会。他的手势引人微笑,也让人留意到,一个人在交际中表露出来的那一面,远未道尽他的心意。
到了第 XVII 章,这一点变得举足轻重。在哈法扎德的律师事务所里,哈丁起初只缓缓拉动那把想象中的琴。谈话结束时,动作已舒展成大幅度、有力的挥臂。屋里没有响起琴声,叙述者却赋予这些动作以音乐的力量,律师全然读不懂。哈丁的变化在于,他愿意让自己的信念在旁人面前占据一席之地了。[1]
律师给不了的答案
哈法扎德带来的好消息是,博尔德一方的律师已经撤诉。诉讼费用尚可承受,照他的看法,再生枝节已无必要。在律师眼中,对方的诉求既已瓦解,事情便可以就此收场。[1]
哈丁问的却是另一件事:自己当真有权领取这笔钱吗?哈法扎德没有给出明确的肯定。他劝哈丁别再重提这个已经威胁不到委托人的问题。因此,这场谈话始终没有拿出一份确认哈丁收入权利的法院判决。对方放弃追究,带给他的只是现实中的安稳。
哈法扎德坚持说,已经没有什么问题可问了。哈丁回答:“我可以辞职。”[1] 这几个字改变了谈话的走向。律师尽管认为事情已经了结,哈丁仍找到了自己可以采取的行动。一个惯于接受别人替自己安排事务的人,发现有一项决定,旁人无法代他作出。
特罗洛普笔下,这个时刻也保留着人的伤痛与局限,距离毫无瑕疵的道德示范尚远。《朱庇特报》(The Jupiter)的攻击深深伤害了哈丁,他渴望摆脱羞耻与失眠。他的自主正从这些伤痛里生长出来,始终带着伤痛的痕迹。他还承认,报纸唤醒的那些疑问,自己早就该认真想过。[1]
哈法扎德保证,如今已经没有人质疑这笔收入了,哈丁便用“我自己就有疑问”来回答。[1] 律师只数外面的反对者,哈丁却把自己也算进了见证人之列。公共批评已成为他对自己负有的责任,撤回一场诉讼,也消不掉这份责任。
他身边也有人支持。女儿埃莉诺赞同他的决定,他还保留着其他教职。辞职会让生活的舒适程度大幅下降,离他争辩时想象的赤贫却还有距离。他的勇气已有足够沉重的代价,分量就在特罗洛普写下的那些损失之中。
离开之后,事情仍待解决
哈丁卸任后,心头轻松了。第 XXI 章里,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简朴的新住处,故事随后却又回到养老院。主教没有任命继任者,老人留下的空缺也不再补入,剩下的人彼此争吵。管事照料着房屋,把租金存入银行,院落与共同生活却日渐衰败。[1]
哈丁仍会来探望。他对老人们的关怀一如往常,只是偶尔的善意终究抵不过日常相伴。放弃自己的收入,也未曾替养老院找到更妥当的善款分配办法。老人们失去了他个人添给的津贴,也失去了他维系的家一般的生活。
他的决定本身也有止步之处。第 XIX 章中,辞职信明白留下了余地:另一个人仍可接受这个职位,不因此受到谴责。[1] 哈丁能够说清,自己往后要停止做什么。至于养老院下一步该怎么办,他给不出一条确定的准则。
叙述者眷恋旧日的共同生活,于是这番后果也把对改革的怀疑写得格外鲜明。这份怀疑能否成为普遍论断,仍有商榷的余地。结尾更确切地揭示了一层范围较窄、也更令人不安的认识:从一桩不公中抽身,与修复造成不公的安排,各有各的功课。
特罗洛普后来对这部小说的回顾,有助于理解其中分向两边的同情。他在《自传》(An Autobiography)第 V 章里说,自己既想揭露善款如何转作教士收入,也想揭露舆论攻击这些收入领取者时过度的残酷。他认为,同时为这两面发声的尝试并未成功,笔下的人物却仍有长久的价值。[2] 特罗洛普学会对他早期写作生涯的介绍,也记录了这部小说起初平平的反响:出版社审稿人预期销量可观,实际只取得了有限的成功。[3]
哈丁这个人物经得起这些疑虑,因为小说让温和长出了骨气,也保留了它答不出的难题。结尾时,他真正的大提琴已经搬到了埃莉诺家中。他仍有音乐、陪伴,也有值得做的工作。[1] 生活收拢了一圈,变得更为快意。在这圈生活之外,养老院仍是一份尚未尽到的责任。
参考来源
- 安东尼·特罗洛普,《养老院长》(The Warden,1855),第 I、III、XVII 及 XIX–XXI 章——收入争议、想象中的大提琴、辞职及其后果的原始文本。古登堡计划。
- 安东尼·特罗洛普,《自传》(An Autobiography,1883),第 V 章“我的初次成功,1849–1855”——小说中彼此牵扯的写作意图,以及特罗洛普对人物刻画的自评。古登堡计划。
- 特罗洛普学会,“早期生涯”,转载 BBC 1974 年《帕利瑟家族〈广播时报〉特刊》(The Pallisers Radio Times Special)内容——出版社审稿人的意见与小说最初的反响。
- 特罗洛普学会,“《养老院长》”——1855 年的出版资料及小说核心的养老院争议。
- Wellcome Collection,“安东尼·特罗洛普,Elliott & Fry 摄影”,藏品编号 15284i——这张旧照的公开馆藏记录与图像元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