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黄花原该带来一点小小的欢喜。在伊迪丝·华顿(Edith Wharton)的《邦纳姐妹》(Bunner Sisters)里,它却成了衡量两个人渐行渐远的尺度。伊芙琳娜(Evelina)第一次把黄水仙带回家,悉心插好,等着那个她寄望于改变自己生活的男人。临近结尾,一个孩子又给她带来同样的花。姐姐想起了往日的一切,伊芙琳娜却睡着了。[1]
在花朵的两次出现之间,一场婚姻开始又离散,一间小店也随之衰败。花仍然鲜润如初。华顿笔下反复出现的物件,其准确之处令人不安:物件依旧触手可及,曾经围绕它们展开的生活,却已无法复原。
这部中篇小说写于 1892 年,1916 年收入《辛古及其他故事》(Xingu and Other Stories)出版,讲述安·伊莱扎(Ann Eliza)与伊芙琳娜·邦纳姐妹在纽约史岱文森广场附近经营一间小店的故事。[2] 赫敏·李(Hermione Lee)在人人文库版的导言中,将它列入华顿那些关注艰难谋生者、却长期未获充分重视的作品。[3] 钟、花和橱窗把谋生的艰辛带进了爱情故事。每一样东西都先有实际用途,随后才负起象征的重量。
下文涉及小说结局。
钟:一份需要照料的礼物
第 I 部第 I 节中,安·伊莱扎送给伊芙琳娜一只镀镍小钟,作为生日礼物。叙述者说,这类钟售价 1 美元 75 美分,对姐妹俩的家计而言,这笔开销却已称得上奢侈。同一件东西有着两种分量:寻常商品之中,也能藏着一个人格外深厚的心意。[1]
安·伊莱扎买钟时,结识了修钟人赫尔曼·拉米(Herman Ramy)。小钟需要照料,也就有了请他登门的由头。这份礼物除了提醒姐妹俩年岁渐长,还带来了更深的改变:一个陌生人由此走进她们原本安定的日常,渐渐成了家中说话有分量的人。很快,她们遇事便向他请教。[1]
第 V 节里,华顿用一个细小的动作写出这种改变的代价。伊芙琳娜与拉米一起欣赏黄水仙,发现彼此谈起春天竟说了同样的话,心中十分欢喜。安·伊莱扎此时想起自己忘了给钟上弦,便走到一旁。妹妹沉浸在恋情初萌的憧憬里,姐姐则照管着让屋中日常照旧运转的钟。这一动作预示了两人之间渐渐成形的分工:一个人能够想象离开,正因为另一个人还在原处做事。[1]
后来,钟声丈量着安·伊莱扎等待中的空寂。到了第 II 部第 X 节,她去拉米从前的雇主那里打听消息,钟这一母题骤然扩张,几乎到了怪诞的地步。偌大的钟表部将她包围,各种钟声彼此争鸣,四周尽是昂贵的钟壳。她在这里得知,拉米因吸毒而遭到解雇。修钟的手艺曾让人相信他值得信赖,他的品行却缺少同样的保证。[1]
那只生日钟的意义,仍比一件“受诅咒之物”复杂。伊芙琳娜病中归来,发现安·伊莱扎已把它送给霍金斯太太,后者常被婴儿闹得无法入睡。伊芙琳娜说:“真希望你当初没买它。”她的悔恨自有来由,至于后来种种遭际,单凭这份悔恨还无法归因于那件礼物。小钟已经进入另一个家庭,满足着那里的日常需要。曾经寄托其上的希望酿成了灾难,它的用处却延续下来。[1]
花:手艺、欲望与无法共享的记忆
小说开篇,店铺橱窗里摆着人造花,旁边是针线材料和果酱蜜饯。花色已经褪去,显出买卖清淡,但做花本身是一门手艺。伊芙琳娜擅长装饰女帽,姐妹俩的生计有赖于此。她离开后,安·伊莱扎难以接替这份手艺,顾客渐渐散去。[1]
这一实际差别,让“假花象征虚假、鲜花象征真实”的读法显得过于简单。手工做出的花属于姐妹俩谋生的本领,鲜活的黄水仙却伴随着一段极不可靠的爱情前景。
第 I 部第 V 节中,伊芙琳娜买来黄水仙,取出花瓶里的干草,换上鲜花,花了许久细细摆弄。这一次,花回应着她自己对美的渴望。它们暂时脱离了待售货品和待加工材料的身份。她花这笔钱,是为了取悦自己。[1]
随后,这瓶花成了一个小小的舞台。花摆在伊芙琳娜与拉米之间,安·伊莱扎在两人的交谈之外看着。当晚,伊芙琳娜将一朵黄水仙夹进祈祷书,神情里带着让姐姐留意的意思。还没发生多少值得留存的事,花已经成了纪念。她为爱情安放了一件信物,也帮着这段爱情渐渐成形。[1]
第 II 部第 XIII 节,花再度出现,先前的过程随之倒转。约翰尼·霍金斯带来两朵黄水仙,是从花贩的推车上被风吹落的。这一次,花与恋人的馈赠无关,只是孩子随手送出的意外所得。安·伊莱扎在伊芙琳娜的病床旁缝纫,缝纫机“咔嗒,咔嗒,咔嗒”的声响勾起了旧日钟声。声音与颜色一道,将从前那个夜晚还原得鲜明而刺痛。[1]
这番重现只属于安·伊莱扎。姐姐的记忆唤起了两人重温往日的期待,伊芙琳娜的睡意却将它打断。华顿让读者享受到认出旧日意象的满足,人物之间却未能分享这份认知。母题可以在纸页上重现,它的意义却未能在人与人之间传递。
不久之后,伊芙琳娜提出再做人造花。安·伊莱扎拿出花茎、花瓣、铁丝和工具,伊芙琳娜手里的活计却滑落了。材料又一次备齐了,那个懂得使用它们的人却已力不从心。短暂重燃的兴致,终究未能挽回她的健康,也未能救回姐妹俩的生意。[1]
橱窗:从谋生之处到衡量人的门槛
小说开篇,姐妹俩洁净的橱窗给破败失修的街道带来一丝宽慰。陈列的货品虽显陈旧,玻璃却有人擦洗,商品有人摆放,店内也始终井然。华顿将小店那份朴素的体面,写在一件件积累起来的日常劳作里。[1]
伊芙琳娜死后,橱窗空了。安·伊莱扎关了店,朝百老汇走去,寻找工作。在另一家店里,她看见了自己的小店曾有望拥有的模样:鲜亮的货品、崭新的窗帘,还有一派兴旺的气象。那里甚至贴着一张告示:“诚聘女店员。”[1]
相似之处起初给了她勇气,也为最后的残酷埋下伏笔。年轻的女店主以为,安·伊莱扎是来推荐别人的。她要找的人须年轻、举止讨喜、容貌出众,还要“最多三十岁”。安·伊莱扎离开了,始终没有说明自己的来意。[1]
橱窗已经换了立场。从前,它展示着她与伊芙琳娜能够制作、能够出售的东西。如今,它张贴招聘启事,安·伊莱扎本人也要接受店铺对外表是否悦目的衡量。多年劳作给她留下了经验,这场短暂的交谈却在经验获得考量之前就结束了。
店外,春天让这座城市处处显出“无数的开端”。[1] 至于安·伊莱扎能否置身其中,这句话没有给出许诺。如同黄水仙,季节照常归来,对人的生活能否复原全无牵挂。
她继续寻找下一张招工告示。华顿将这个动作留在结尾:安·伊莱扎仍在尝试。然而,反复出现的物件已经让我们看清,坚持与新生之间仍有距离。一只钟可以另有用处,花可以再开,另一家店可以兴旺。这些延续,都无法将姐妹俩失去的生活交还给她们。
来源
- 伊迪丝·华顿,《邦纳姐妹》,古登堡计划电子书 311——小说原文;重点参见第 I 部第 I、V 节及第 II 部第 IX–XIII 节。
- 朱迪思·E. 芬斯顿,“Bunner Sisters”,载伊迪丝·华顿学会“内容提要与讨论问题”——写作日期、出版背景与故事地点。
- 赫敏·李,Ethan Frome, Summer, Bunner Sisters 导言,人人文库,2008 年——出版社网站所载节选,讨论华顿对贫困与劳动的书写。
- 刘易斯·海因,波利尼一家制作人造紫罗兰,1912 年 1 月 29 日——普雷乌斯博物馆转载,维基共享资源文件“Child Labor in United States 1912a.jpg”;图片出处与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