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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奥帕尔迪的无限化作“这片海”

5 条来源 2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10月1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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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海在最后一行才出现。在此之前,贾科莫·莱奥帕尔迪笔下的诗中人一直坐在树篱旁,思索,倾听。船尚未出现,也没有人走向海岸。到了《无限》(“L’infinito”)的结尾,我们却已置身于 questo mare:“这片海”。一个小小的“这”字,让想象中的浩渺近在身边,仿佛举步便能走入。[1]

海如何来到眼前,英语译者须在措辞间作出选择。思绪是沉没,还是漂流?诗中人感到惊惧,还是得到抚慰?对于此地、远方,以及经由想象来到眼前的事物,译文又该以多大的力度一一指明?这些选择,让一首十五行的诗生出迥异的情绪气候。

《无限》写于1819年,留存的作者手稿有那不勒斯本与维索本,弗朗切斯科·莫龙奇尼的校勘本记载了两者的差异。[1] 此处所配的图片是维索手稿。紧凑的一方字迹,恰可伴读这首小诗:它以极小的篇幅,容纳了极其辽阔的去处。[5]

莱奥帕尔迪《无限》的手稿,黑色字迹流畅,接近底部处可见一个划去的词及修改痕迹。
莱奥帕尔迪亲笔书写的《无限》,维基共享资源将其标为第二份手稿,藏于维索市立档案馆。这是一份手稿文献,下文的诗行编号则依据后来的印本文本。[5]

树篱让想象有事可做

开篇的眷恋落在一座特定的小丘和 questa siepe——这道树篱上。树篱遮去了眼前的大半天际。接着,在第4—7行,诗中人补出了目力所不及之处:无尽的空间,以及超出人间尺度的寂静。动词短语 mi fingo 表明,这一切发生于心神的活动之中。[1]

A. S. 克莱恩(A. S. Kline)的2003年译本选用了“I create”(我创造)。[3] 这个动词让静坐的人意外地忙碌起来。他在创造一种体验,而眼前的遮挡正助他完成创造。若英译只让他眺望一片无垠的风景,便会抹去诗中最有意思的一件器物:那道目光无法穿透的树篱。

树篱外表朴素,在诗里却值得细看。奥蒂莉娅·什特法妮娅·达米安(Otilia Ștefania Damian)研究《无限》的罗马尼亚语译本时,将树篱的措辞置于讨论中心,以此考察诗中有限与无限的关系。[4] 她面对的是另一种翻译传统,同样的问题也会在其他语言中出现。译者须保全遮挡之物的用处,让读者感到:一道界限在阻住目光之外,还能唤起思绪。

克莱恩在“坐着”和“望着”两处都添上了“here”(这里),强调诗中人所在的位置。[3] 在我听来,这个词的重复让身体安定下来,句子则向外伸展。这是一笔细微的阐释性增补,将想象出发之处明确写出。欣赏它的效果,也须看见其中的取舍。

将惊未惊的片刻,难以安歇

在第7行转入第8行之处,意大利语原文写道:“ove per poco / Il cor non si spaura”,其意可释为:在那儿,心几乎惊惧起来。[1] 这里的释义仅供本文疏通文意,未作诗体翻译的尝试。这句话把诗中人带到某种情绪的临界处;这里的否定形式,表达的是一件险些发生、终究避开的事。

弗雷德里克·汤森(Frederick Townsend)的1887年译本在此写下的却是“for a moment I am calm”(有一刻,我心平静)。[2] 差别已越出词义本身。他笔下的诗中人得到片刻宽解;意大利语中的诗中人则走近了一种足以令他惊惧的体验。两者最终都能抵达甜美,所经的路却各自不同。

克莱恩保留了恐惧,不过“the heart barely fails to terrify”这句英语读来颇为拗口。[3] 一颗“terrifies”的心,听起来像在吓唬别人。意大利语的反身表达,则把惊惧放在心自身的反应之内。此处的译文贴近了原文的否定形式,感情究竟指向何处,却随之变得难辨。

若为阅读作释义,我倾向于用“almost takes fright”(几乎惊惧起来)这样平实的说法。它的损失听得出来:意大利语跨越行末时那份悬而未决的感觉,几乎消失了。所得则是清楚,读者知道险些发生了什么。翻译中的这类取舍,应当坦然说明;字面越相似,意思就越清楚,这样的等式仍待推敲。

汤森这一处的选择,还须放回全诗的声调中听。他笔下的风声带着“plaintive”(哀怨)的意味,鲜活的当下时节发出“complaint”(哀诉)。[2] 这些词给可听见的世界染上了明确的悲意。与那片刻的平静合在一起读,诗中便隐约有了一处暂避的所在,让人从悲伤的此刻退入其中。这是我对英译效果的理解,译者作此选择的动机仍在这一判断之外。

当远方成为“这”

风吹来,既打断了思绪,也带来可供倾听的声音,让诗中人拿它与想象中的寂静相比较。在第9—11行,同一次凝神中容纳了远与近:那无限的寂静,这声音。[1] 两者同时在场,注意力在其间往返,带着诗继续向前。

克莱恩保留了这一组呼应,在结尾又用了“in this sea”(在这片海里)。汤森的结句则是“on this sea”(在这片海上)。[2][3] 一个介词所能说明的毕竟有限,尚不足以裁定整篇译作的得失,不过两者的差异值得听辨。“On”令人想到一片海面,船难便可发生在其上;“in”则让这一体验浸入海水之中。对于一个写思绪失去方向的结尾,我更偏爱“in”所带来的沉浸感。

指示词的分量还要更重。想象中遥远的一片海,此刻已能用“这”来称呼。我的理解是:诗中人的身体留在原地,他与远方的关系却已改变。结尾这份切近,来自注意力的逐步展开:一重遮挡,一片想象中的辽阔,一阵声音,一次比较。

这首诗在英语中的流传,也难以沿着一条由旧译通往更优新译的直线来读。汤森在转折处写出平静,收尾的船难却颇有力度;克莱恩让想象的动作充满活力,写恐惧的分句又留下了纠结之处。把两种译本并读,各自的选择便一一显露。[2][3]

读这首诗,我愿意让遮挡继续发挥作用,让惊惧仍有发生的余地,让最后的海留在近处。这几处选择,使结尾保持着一种令人愉悦的不安定。心神创造了这一切,也能欣然沉没于自己的创造之中。诗中人仍在树篱旁。语言已将海带到他身边。

来源

  1. 贾科莫·莱奥帕尔迪,《无限》(“L’infinito”),载弗朗切斯科·莫龙奇尼编《歌集》(Canti)校勘本(1927),第XII首。提供意大利语文本、诗行编号、写作日期,以及区分那不勒斯与维索两份手稿的注释;维基文库数字转录本。
  2. 贾科莫·莱奥帕尔迪,《莱奥帕尔迪诗集》(The Poems of Giacomo Leopardi),弗雷德里克·汤森英译(G. P. Putnam’s Sons,1887),其中的“The Infinite”。古登堡计划收录全书;本文对平静、哀诉及结尾船难的比较据此展开。
  3. 贾科莫·莱奥帕尔迪,《歌集》(The Canti),A. S. 克莱恩英译(2003),第2节“The Infinite (XII)”。译者发表于Poetry in Translation的文本。
  4. 奥蒂莉娅·什特法妮娅·达米安,“Questa siepe. Sull’ Infinito di Leopardi tra traduzione e interpretazione”,Studia Universitatis Babeș-Bolyai Philologia,第67卷第3期(2022)。研究罗马尼亚语译本中的树篱、限度与无限,摘要概述了文章论点。
  5. “Infinito.jpg”,维基共享资源。档案影像,标为莱奥帕尔迪的第二份亲笔手稿,藏于维索市立档案馆;本文配图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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