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示:本文讨论奴隶制、种族漫画式丑化与涂黑脸表演。
哈丽雅特·比彻·斯托没有让《汤姆叔叔的小屋》随着情节终结而落幕。离散的家庭各自分离或团聚,汤姆死去,乔治·谢尔比解放了他在肯塔基庄园奴役的人们。随后,小说换了一个调子,重新开始。最后一章撤去人物的遮蔽,径直面向读者:斯托质问“美国的男人和女人”,奴隶制是否可以在“沉默”中被轻轻放过。[1]
这个声音闯入情节,反复申说,以道德压力逼迫读者回应,却又是全书布局中不可缺少的一环。斯托一再打破故事的边框,告诉读者该如何判断眼前所见。乔治·艾肯大获成功的舞台版本自1850年代开始流传,它继承了小说中的场面,却失去了那个持续发声的叙述者。戏剧可以保留斯托的对白和事件,要重现一种随时叫停行动、与想象中的观众辩论、又把同情推向行动要求的声音,则远为艰难。[2][3]
舞台用观众一眼便能看见的事物填上空缺:俄亥俄河上挤满移动的浮冰,拍卖被摆成一幅“画面”,苦难之下响起歌声,鞭子举在定格场面的边缘,最后的天国则由灯光、云朵和飞翔的孩子搭成。这次转换赋予小说惊人的流动能力,也把阐释的权力从斯托的叙述者手中移交给布景、演员、经理人与观众。《汤姆叔叔的小屋》的后世生命由这次转手开始:故事更容易被展示,也更容易被改动,最终还可以脱离最初统摄它的论辩。
那个拒绝留在故事里的声音
斯托所拟的章节标题已经宣告,叙述者拒绝中立。被奴役者成了“活的财产”;一名逃亡男子则被说成陷入了“一种不合宜的精神状态”。这种反讽直白而尖锐,它让所有权的法律词汇迎面撞上章节中真正显露的人类行为。[1]
小说还把两种行动交错写下。伊丽莎携子出逃,把强制变成壮观场面:追捕、河流、浮冰,以及肉身所受的危险。汤姆的反抗少了动势,却持续得更久。在西蒙·莱格里的种植园,他拒绝鞭打一名同为奴隶的人,后来又拒绝吐露凯茜与艾米琳的去向。斯托按照福音派思想铺排故事,把他的死亡写成胜利;精神上的凯旋是否太容易用来抚平现实中的失败,由此引出充分而合理的争论。然而在情节内部,面对莱格里最核心的命令,汤姆选择了抗拒。他拒绝让自己的劳动沦为暴力的工具,也拒绝让自己的知情成为抓捕的工具。[1]
叙述者决定这两条线索如何交汇。伊丽莎的一跃超出惊险逃亡的范围,汤姆之死也超出殉道场面本身。两者都是证词,最后的陈词以此向法律、商业、教会与读者提出控诉。情感必须越过界线,进入行动。
这部小说自身仍带着深刻的局限。它借助种族家长主义、感伤主义的等级秩序、被书写出来的方言,以及一种笃信自己有权替黑人苦难作出解释的作者声音,向以白人为主的读者呼吁废奴。[1] 这些局限同属一套具体的文学运作方式。叙述者把这套方式大声说出,也把自己置于审视之下。故事登上舞台以后,同样的素材依旧有力,组织它们的论辩声音却渐渐轻得难以听见。
艾肯把句法变成布景
艾肯刊行的六幕剧本明白,改编需要视觉的动词。伊丽莎横渡俄亥俄河的经过被直接铺在舞台上。一场戏先把河流安置在客栈窗后;下一场随即向“舞台的全部纵深”打开,水面布满漂浮的冰块,伊丽莎与哈里缓缓穿行其间,追捕者占据一岸,营救者守在另一岸。[2] 斯托笔下疾驰的段落由此化为一部调动纵深、运动、悬念与掌声的机器。
剧本一次次用它所称的“画面”收束场次。拍卖时,汤姆与艾米琳双膝跪地,莱格里立在他们上方。汤姆拒绝鞭打艾米琳之后,动作凝固下来:她正在哀求,莱格里的鞭子高高举起,汤姆则被人拖走。这些定格场面让权力关系在拥挤的剧院里也清晰可辨。观众即使漏听几句台词,仍能看见谁站着,谁跪着,鞭子握在谁手里,又是谁正被出售。[2]
至关重要的是,艾肯保留了汤姆那些决定性的拒绝。莱格里命他交代两名女子的去向,他回答:“我知道,老爷;可我什么也不能说。我可以死!”[2] 这句台词足够简短,得以穿过周围的舞台机关留存下来。汤姆的身体可以遭受鞭打,成为展示的物件,情节的转折却仍系于他绝不交出的消息。
随后,改编变换了声部。汤姆死后,云层遮住种植园,又开启一片“染着日光的绚丽云霞”。伊娃乘一只白鸽现身,圣克莱尔与汤姆抬头仰望。[2] 斯托同样用基督教的胜利来表现汤姆之死,可她的书还会继续,写出后果,也发出控诉。艾肯留给观众的则是一道缓缓落下的幕布。
这处差异远远超过一个章节的删节。小说的结尾追问读者,流泪之后准备做些什么;舞台的结尾让共同落泪成为最后一项集体行动。奇观仍保留着废奴故事,同时也给道德压力留出一条消散于审美完满感的通道。
画面走上巡演之路
许多版本共同写成了这场转变,权威始终分散。哈里·兰塞姆中心的馆藏检索指南提到多种未经授权的改编,并称艾肯为乔治·C·霍华德剧团编写的版本是最早、也最流行的一种。该中心收藏的照片、节目单、演出版剧本、乐谱与剧团档案,留下了一部小说变成一个产业的纸面轨迹。[3]
美国国会图书馆把舞台演出史追溯了约六十五年,并指出巡演剧团到1913年仍在经营。[4] 一次又一次的重复,改变了忠实的含义。巡回演出需要观众熟悉的段落、便于搬运的布景、喜剧插曲、音乐、动物,以及能够逐城宣传的卖点。冰上的伊丽莎、小伊娃之死、莱格里的种植园和汤姆的升天都成了可以拆装的单元:它们足以经久地标示这部作品,也容得下扩充与重新编排。
这里的改编沿着不断分岔的谱系扩散,早已越出小说通往戏剧的单线关系。兰塞姆中心提到,有学者认为,在舞台上接触这个故事的人多于从书页中读到它的人。[3] 即使不把这一说法换算成精确人数,其意味依然深远。对许多观众而言,舞台改编本身就是《汤姆叔叔的小屋》,观看一部熟悉小说之评注的前提并不存在。
上文采用的1901年照片记录了这一产业的规模。种植园宅邸立面占据后方,一辆矮种马拉的小车和一辆马车向两侧拓宽表演区域,大批演员散布在整套布景之间。[7] 照片无法告诉我们任何场面如何运动、如何发声,美国国会图书馆也提醒人们,旧说明中的资料尚未核实。它保存的是画面中满溢的规模与数量。画面把一位读者面对一名叙述者的私密相遇推向远处,眼前是一个剧团正在制造完整的可见世界。
当奇观成了通行证
视觉力量的政治含义始终处在变化中。到19世纪末,许多巡演版本已经吸收了黑脸歌舞秀的惯例:白人演员涂黑脸,以贬损性的方言制造笑料,在情节中插入歌舞,再以种族漫画式形象消解小说的废奴宗旨。美国国会图书馆既记下这种广泛的扭曲,也记下更为复杂的演出史,其中一些制作也有黑人演员和歌手加入。[4]
史密森学会美国国家历史博物馆保存的一组彩绘巡演马车板,让这套商业体系有了可触摸的形状。这些板画制作用于宣传20世纪初的一场巡回演出,把种族意象同巡演娱乐的交通与组织方式连在一起。博物馆的修复记录把“汤姆戏”传统置于白人至上观念塑造美国大众文化的历史之中,并明确拒绝把它描述成无伤大雅的戏剧民俗。[5]
这些问题的根源早于舞台。艾肯自己的剧本已经含有种族主义措辞和插科打诨,它们贬低黑人角色,尽管全剧的核心行动仍在谴责奴隶制。[2] 斯托的小说也早已借白人作者写下的感伤,把黑人生活置于可供观看和感受的位置。[1] 改编扩大了这些矛盾,因为权威被分散到众多制作人手中:他们可以保留一场著名戏,却改变它的声调;可以用喜剧段落打断苦难;也可以在1852年的废奴紧迫感成为历史记忆后,继续拿奇观招徕观众。
其结果越过稀释,抵达了逆转。一套把种族支配变成娱乐的演出传统,重新包装了这个原本要让奴隶制变得令人无法忍受的故事。叙述者的要求一旦成为可选之物,辨认出熟悉的故事也无法保证原有的论辩仍会随之出现。
汤姆与“汤姆叔叔”分道而行
这种逆转最尖锐的证据,来自斯托笔下的人物与后来继承其姓名的刻板形象之间的距离。美国国家非裔美国人历史和文化博物馆称,后来的“汤姆叔叔”漫画式形象天生顺从,渴求白人认可;小说主人公则体格强健,他放弃逃生机会,最终为保护其他被奴役者而死。[6]
这一区分仍把斯托留在批评的视野之内。汤姆的塑造依旧受制于白人福音派的想象,读者完全有理由认为,宽恕与殉道把难以承受的重担压在了被奴役的人物身上。它的有效范围更窄:面对莱格里的命令,“被动”二字与汤姆的所作所为相去甚远。他拒绝伤害他人,拒绝出卖他人,也承担了两次拒绝的代价。[1][2]
刻板形象恰好删去了这场冲突。它留下姓名、年龄、虔诚信仰与姿态,却抛掉那些令服从再无立足之地的行动。粗心误读不足以解释这样的改写;这幅漫画式形象本身就是一次有所选择的表演,保留易于辨认的外壳,再换掉其中的道德引擎。
由此也能理解,为何这个故事的舞台史与文学阅读息息相关。人物的意义不会由书中的句子永远封存。一次次重演可以用姿态、笑料、宣传、选角惯例和图像写出一部与原作竞逐的文本。久而久之,后世流传的版本甚至比原作更容易进入社会生活。
幕落之后,什么留了下来
舞台赋予《汤姆叔叔的小屋》一种单凭小说无法拥有的存在:众多身体在同一房间里同时出现。它能让拍卖中的等级秩序显形,把结冰的河面变成全场共同承受的悬念,也让汤姆的拒绝落在观众面前,越出单个读者的想象。这些所得自有分量。
然而每一份所得都会改变作品由谁掌管。斯托的叙述者不断返回、解释,最后直接向整个国家发问,试图引导读者的反应。剧场把这份权力分散出去。布景可以参与论辩,却管不了自己的论辩将被怎样使用。同一幅定格场面,在一场制作中可以揭露支配,在下一场制作中也可以把它审美化。巡演剧团能把抗议的故事带到作者一生从未抵达的远方,也能在同一个标题下携带一幅丑化的形象。
因此,这张1901年的照片要求一双越过怀旧的眼睛。拥挤的画框显出改编浩大的物质声势,也显出阐释的风险。静止画面背后藏着已经失落的次序:演员入场,音乐响起,观众决定何时发笑,一幅画面收拢,幕布随之落下。小说结尾的声音要求读者,别让幕落归于沉默。此后的舞台生命表明,这一要求何等艰难,又何等必要。
资料来源
- 哈丽雅特·比彻·斯托,《汤姆叔叔的小屋》(1852),Project Gutenberg 版——小说原文,重点参见第VII、XXXVIII、XL、XLIII与XLV章。
- 乔治·L·艾肯,《汤姆叔叔的小屋;或,卑微者的生活:六幕家庭剧》(Samuel French 演出版),Internet Archive 扫描本——舞台剧原文与舞台指示。
- 哈里·兰塞姆中心,“《汤姆叔叔的小屋》馆藏初步目录”——艾肯/霍华德制作史与馆藏范围。
- 美国国会图书馆,“历史上的今天——6月5日”——出版、舞台巡演、演员选用与早期电影中的后世流传。
- 斯蒂芬妮·吉德拉,“保存《汤姆叔叔的小屋》的历史残片”,美国国家历史博物馆(2021)——巡演车厢板与“汤姆戏”所处的种族主义娱乐环境。
- 美国国家非裔美国人历史和文化博物馆,“广泛流传的非裔美国人刻板形象”——文本中的汤姆与后来顺从的漫画式形象。
- 美国国会图书馆版画与摄影部,“《汤姆叔叔的小屋》舞台制作场面,1901”——目录记录与原始图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