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读者读到的《奥兹曼迪亚斯》只有一首。其实曾有两首。1817至1818年冬,珀西·比希·雪莱与友人霍勒斯·史密斯依据同一则古代记载,各写了一首关于埃及残碑的十四行诗。雪莱的诗于1818年1月11日刊登在 The Examiner,史密斯的诗随后于2月1日见于同一份报纸。[1][4][5] 到了现代,两首诗的出版命运明显失衡:学术版本总把雪莱置于正文中心,史密斯则多半出现在注释、配读文本或直接比较之中。[1][3][5]
这种主次关系容易遮住两诗并读时才显出的内容。史密斯之作自有锋芒,远超对雪莱的一次模糊排演。废墟该怎样穿过时间,两首十四行诗给出了不同答案。雪莱让纪念碑经过层层声音的转述,直到国王的命令化为一句引语,被搁置在空寂的地平线内。史密斯几乎立刻让石头开口,随后骤然转向未来:伦敦本身已经成为一片没有记载的荒野。雪莱以沙海围拢权力,使其缩小;史密斯则把读者居住的城市送入未来,让它成为下一件遭人误认的遗物。
一首追问统治者身后还有什么存留。另一首追问谁有资格确信,这份警告只属于过去。
一座早已由文字铸成的纪念碑
二人的共同起点是一段古籍文字,那尊雕像早已离开可直接触及的现场。在西西里的狄奥多罗斯(Diodorus Siculus)《历史文库》第一卷中,史家逐项记述拉美西斯二世祭庙(Ramesseum),并引述一则铭文:凡想知道奥兹曼迪亚斯何等伟大的人,应当先胜过他的一件作品。[2] 等到雪莱与史密斯读到这段文字,国王早已隔着数层媒介:埃及统治者、希腊名字、史家转述的纪念碑、经过翻译的铭文。两首诗从语言出发;语言比它声称要主宰的现场活得更久。[1][2]
两位诗人都保留了核心的讽刺。统治者命令后世以他的功业衡量自身,后世看到的却只有废墟与残片。学界数十年来一直直接比较这两首诗。[3] 若把史密斯只放在陪衬位置,他那种更平直的写法所能产生的力量也随之隐去。他以直白转移诗的锋芒,伦敦结尾由此进入雪莱有意留空之处。
雪莱让读者拼合破碎的权威
雪莱的首句“我遇见一位旅人”(“I met a traveller”),立刻把诗从亲眼所见的现场撤开。[1] 说话者与雕像隔着一层,见到它的是旅人,国王本人的话又包在旅人的讲述之中。权威尚未受到嘲弄,便已落入层层转述:诗人、说话者、旅人、雕刻家、铭文、国王。奥兹曼迪亚斯原以为命令会完整穿过时间,诗却迫使这道命令仰赖一连串他者才能抵达我们。
身体也以碎片的方式传来。躯干已经消失,两条腿兀自站立;一张脸与身体分离,倒卧沙中;基座上留着文字。国王无从栖身于任何一块完整残片,读者只得从姿态、表情和夸言中把他拼合起来。即使拼合完成,重现的也只是一抹“冷酷号令的讥诮”(“sneer of cold command”);那表情先经雕刻家辨读,再由旅人重新辨读。[1]
“passions”与“survive”之间艰涩的语法,把这种位移又推进一层。Representative Poetry Online 指出,“survive”的语意一直伸向后文雕刻家的手与统治者的心:那副表情比创造它的人和显露它的人都活得更久。[1] 此处的存留离胜利甚远。艺术家让国王延续下来,同时把他变成可供审视之物。“mocked”兼有摹写与嘲弄两重含义,再现的动作由此在同一瞬间侍奉权威,也拆解权威。
雪莱还让夸言以看得见的文字存在。诗句说文字“显现”(“appear”)于基座之上,石头本身保持沉默。[1] 这一差别很重要,因为文字可以存续,原本要施加的力量却会倒转方向。“看看我的功业”(“Look on my Works”)留了下来,功业却早已消失。这道命令以完好无损的语法自信抵达读者,它所指向的现实已经彻底崩塌。
随后,三个安静的英文词击破幻象:“除此之外,空无一物”(“Nothing beside remains”)。[1] 雪莱把现代例证和直白寓意都留在诗外,只让视野向后退去。先是“无边而空旷”(“Boundless and bare”),再是“孤独而平坦”(“lone and level”),末尾两组头韵让收束放慢,延伸成听觉上的地平线。奥兹曼迪亚斯保住了姓名、称号,甚至那道命令;他失去的是一个能让这些字眼发挥效力的世界。
史密斯让石头开口,也让当下消失
史密斯开篇便铺出一幅景象:一片“埃及沙地的寂静”(“Egypt's sandy silence”)、一条巨腿、一片庞大的阴影。[1][5] 这里的残片没有面孔,雕刻家的目光也已退场,无法与国王的自我形象互相角力。石头随即开口:“我是伟大的奥兹曼迪亚斯,”石头如是说(“‘I am great Ozymandias,’ saith the stone”)。[1] 雪莱把夸言写成一则经由见证者引述的铭文,史密斯则短暂赋予纪念碑一副戏剧性的嗓音。
这嗓音溃败得更快。石头声称那里曾有一座雄城;叙述者随即回答“城已不在”(“The City's gone”),又把旧址称为“被遗忘的巴比伦”(“forgotten Babylon”)。[1][5] 史密斯的兴趣较少落在恢复统治者的心理,更多落在一项历史想象所需的微薄物质上。一条腿和一则铭文给出姓名与宣言,观察者仍须想象那座已从四周抹去的城市。
十四行诗的决定性转折落在“我们惊异”(“We wonder”)上。[1] 这个代词把读者带进当下的重构,诗随即跃向未来,让同一幕再次发生。一名未来猎人在“伦敦曾经矗立之处”(“Where London stood”)的荒野中追逐一匹狼,途中遇见“巨大的残片”(“fragments huge”),停下来猜想曾有怎样一个“强大却未被记载的族群”(“powerful but unrecorded race”)生活在那里。[1]
这个猎人看不出自己正站在旧日伦敦;史密斯也未写下任何幸存的铭文,替英国、议会、帝国、商业或诗人留名。猎人面对的是物质残余,一部可供辨读的档案已经缺席。史密斯由此设想出比雪莱更彻底的历史败局。雪莱的国王留下了清晰可辨、令人难堪的文字;史密斯笔下的大都会,在这幅未来景象中连正确的名字也已经失去。
狼与那些残片同样重要。它让街道、制度和人群退出,把追猎带进重归荒野的土地。文明的命运超出覆灭,另一种生态已经接管这里的语法。未来猎人的“惊异”映照着我们面对埃及残腿时的惊异,这份对称却带有敌意:安然为古代废墟分类的伦敦读者,转眼便成了无从辨认的古人。
两种结尾,两种关于存留的理论
雪莱的克制,使这首十四行诗能够穿过不同的时代与处境。他把伦敦、英国和任何同时代统治者的名字都留在诗外,因此,空白沙漠可以包围读者带到诗中的任何政治夸言。层层声音也不让单一嗓音宣讲课本式寓意。我们把命令与眼前景象相衡量,判断由此生成。
史密斯收窄了这份开放性,换来更锋利的倒转。他笔下未来的伦敦撤去了废墟沉思赖以成立的安全距离。埃及无法继续充当一座异域仓库,只供现代都城从中提取教训。那座都城也被置于同样的深时压力之下,而未来的观察者无法恢复伦敦讲述自身的故事。
两首诗的差别,最清楚地显现在各自让语言保住了什么。雪莱笔下,国王的姓名与挑战都延续下来,尽管时间已经把凯旋转为反讽。雕刻家的辨读也延续下来,表情活过了产生它的身体。史密斯所写的未来残片旁,没有可辨读的姓名。猎人只能猜测那里曾有一个强大、未被记载的族群。雪莱写语言脱离意图而继续存活;史密斯则让意图、语言与身份一同消失。
这层对照也显出两首诗不同的传递观。雪莱让诗本身在读者之间的流转成为戏剧的一部分。每一次诵读,都有另一名旅人带着那句夸言继续前行;每一份印本,都重演一组文字的存留,时间足以改变其意义,却未能抹去字句。博德利图书馆所藏的粗稿让这一悖论有了可触的形态:纸页磨旧、拥挤、反复修改,国王的名字仍在页首附近清晰可见。[6] 史密斯的诗则亲自演出了它所预言的湮灭。诗中最有力的意象,正是一座已经消失的档案库。
两首诗可以各守其位,比较也让史密斯的光芒显现出来。史密斯使雪莱那个熟悉的结尾重新变得陌生。放在未来猎人身旁,雪莱的旅人卸下了中立向导的面目,显出他作为脆弱人类环节的一面;废墟正靠这道环节维持可理解性。放在雪莱刻有铭文的基座旁,史密斯那些无名的未来残片更为骇人,因为那里再无声音替它们固定含义。
雪莱要我们听见一声被景观击败的夸言。史密斯要我们意识到,说话的此刻,我们已经身处下一座废墟。
来源
- 多伦多大学图书馆 Representative Poetry Online,“Ozymandias”——雪莱诗作校订文本、霍勒斯·史密斯的配对十四行诗、出版说明、手稿异文与逐行评注。
- 西西里的狄奥多罗斯,《历史文库》第一卷第47章,C. H. Oldfather 译——古代文献对拉美西斯二世祭庙与奥兹曼迪亚斯铭文的记述,两位诗人的共同前提见于此处。
- M. K. Bequette,“Shelley and Smith: Two Sonnets on Ozymandias”,Keats-Shelley Journal 26(1977),第29—31页——较早集中比较这两首配对诗作的论文。
- 弗吉尼亚大学 Literature in Context,“Ozymandias”——依据雪莱作品在 The Examiner 的初刊本制作的转录,附编辑说明与页面图像。
- Romantic Circles,“Horace Smith, ‘On a Stupendous Leg of Granite’”——配对诗作的校订文本,附创作与发表背景。
- 博德利图书馆,“Ozymandias 200”——馆藏说明与雪莱手稿 MS. Shelley e. 4 的档案图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