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示:本文讨论谋杀、自杀、性暴力与强迫婚姻,并揭示小说结局。
一部小说一旦跻身经典,它的出版史往往会被收拢成一条清爽的路线:以阿拉伯语写成,译成英语,进入世界文学。塔依卜·萨利赫的《移居北方的时节》走过的路没有这般清白。1966年,小说首次刊于贝鲁特杂志《对话》(Hiwār);这份刊物隶属总部设在巴黎的文化自由大会。彼时,这个组织已经被揭露为CIA秘密资助的文化网络之一。伊丽莎白·M·霍尔特的档案研究记下了阿拉伯语报刊令人不安的双重反应:评论家认出一部重要小说,同时又痛惜它竟由这样的机构送到读者手中。[2]
这重矛盾不能被整理干净。一本书写帝国遗害的苏丹小说,借由一家卷入新一轮帝国角力的杂志进入印刷世界。三年后,丹尼斯·约翰逊-戴维斯的英译本由海涅曼“非洲作家丛书”出版;这条通道对非洲书籍的远行影响极大,中心却依旧落在伦敦。此后的一个版本又把小说列为“纽约书评经典”。每一阶段都扩展了读者,也为作品添上新的框架。[1][3][4]
这些框架都无法占有这部小说,流通路线也因此不容忽略。《移居北方的时节》从未逃出那些带着污点的机构;它的形式却不断揭开机构对故事所做的一切:挑选、翻译、包装,再把故事在世界上的一段行程错认成整张地图。它的持久力量正由此而来。
一部杰作与糟糕的同行者一同抵达
霍尔特没有把萨利赫化约成冷战工具,她重建的是一整套出版环境。1955年万隆会议为亚非团结与不结盟注入新的力量,此后,文化自由大会试图借一批彼此呼应的刊物影响非洲和亚洲的知识生活,《对话》便置身其中。杂志口中的“文化自由”,始终笼罩在一套资助安排的阴影里,而读者当时无从获知实情,也无从公开作出判断。[2]
这一区分不可缺少。秘密资助塑造了出版条件,却无法证明有人逐句授意萨利赫,无法证明小说拥护美国权力,也无法证明读者的赞赏出自机构操纵。把作家看成木偶,会重演一套居高临下的目光,恰是正在去殖民化的文学文化所要抵抗的目光。抹去资助事实,又会把“世界文学”描绘成毫无摩擦的承认过程,遮住杂志、翻译经费、声望与传播路线之间的争夺。
得知这些内情后,小说依然站得住,因为它从一开始就怀疑洁净的起源。无名叙述者从欧洲回到尼罗河畔的村庄,发现另一个远行归来的男人穆斯塔法·赛义德,早已占据了他以为只属于自己的位置。穆斯塔法的一生化作忏悔、表演、法庭证词、流言,以及锁在私人房间里的文件,陆续来到叙述者面前。叙述者可以收集这些形式,却始终无法掌握这个人的最终版本。出版史又添上一层外框:读者争论穆斯塔法的故事之前,也应看清最初容纳这场相遇的房间出自谁手。
翻译换了书架
这部小说的英语后世生命,先从人与人的关系生长,随后才进入制度。约翰逊-戴维斯曾与萨利赫共事于伦敦的BBC阿拉伯语部,也曾发表并翻译他的早期小说。回忆萨利赫如何起步时,他写到自己收到尚未发表的短篇《一把椰枣》,将它刊登在阿拉伯语杂志《声音》(Aswat),又译给《邂逅》(Encounter)——另一份位于文化自由大会网络之内的杂志。[2][7] 此处的翻译带着具体面孔,生长于办公室、杂志、友谊、编辑判断,以及一个双语文学圈。
随后留下的纸面记录相当庞大。雷丁大学海涅曼档案为《移居北方的时节》编目的文件共有 91项:其中包括1967–74年的编辑与制作通信、约翰逊-戴维斯的相关信件、审读报告、宣传文案草稿、封面样张、印刷订单与版税汇总。1969年,这本书以“非洲作家丛书”(African Writers Series)之一的身份推出英译本。[3][4]
这些细节让“译成”一词显出具体劳作的分量。书名需要选定,书稿需要评估,封面需要设计,印刷商需要签约,销售需要讨论;面对既不了解苏丹、也不熟悉现代阿拉伯小说的读者,出版者还要决定这本书的位置。“非洲作家丛书”为这类作品带来能见度,也让它们共享一排书架。与此同时,读者容易先把差异巨大的作品视作来自同一大陆的文化证据,之后才把它们当作形式上各自独立的小说。
现行的纽约书评出版社版本继续为作品改换位置。书中标明约翰逊-戴维斯为译者,收入莱拉·拉拉米的导言,同时把小说呈现为非洲文学、国际文学与现代阿拉伯语写作的巅峰之作。[1] 这些门径各有价值,却都带着自身立场。“非洲”“阿拉伯语”“后殖民”与“世界”,分别为同样的168页召来一段不同的历史。
“奥赛罗”框架一路远行
这部小说能如此有力地进入英语批评,一个原因在于它仿佛把人们熟悉的殖民旅程倒转过来。欧洲叙述者溯河而上、深入晦暗非洲腹地的路线被翻转,萨利赫让穆斯塔法向北进入伦敦。穆斯塔法把英国女性的东方主义幻想化为武器,把诱惑写成征服的语言,又把自己的谋杀审判表演成帝国与属民之间一场怪诞的清算。
把小说与康拉德的《黑暗之心》、莎士比亚的《奥赛罗》并读,有文本自身提供的根据。萨利赫把欧洲文学置入穆斯塔法的自我戏剧化,又让他在第95页拒绝那个最诱人的角色:“我不是奥赛罗。奥赛罗是一个谎言。”[4] 这句话提醒批评不要追求过度省力的对应。把穆斯塔法称作归来的奥赛罗或复仇的库尔茨,可以揭开他所利用的欧洲剧本,也会让那些剧本再次掌握主导权。
“帝国回写”的解释之所以便于流传,在于它给出了一场清晰可辨的决斗:南方对北方,殖民地男性对帝国都会,阿拉伯语小说对英语经典。然而,穆斯塔法代表不了苏丹,支配的舞台也远不止伦敦。他精心经营的反殖民复仇神话,要靠女性充当符号、受害者与证据。叙述者又深深着迷,不断替这套神话延续讲述的呼吸。
瓦伊勒·哈桑关于性别与帝国主义的研究在此带来重要修正。他把殖民主义、种族主义和父权制放在彼此勾连的关系中,考察它们如何共同造就不稳定的男性气质。[5] 从这一视角看,穆斯塔法即使把暴力施向殖民者的世界,也无法因此得到救赎。小说写出一个受伤的男性主体如何复制占有的逻辑,即使他声称自己正在逆转这套逻辑。
胡斯娜撕开南北地图
对“远行男子”式解读最尖锐的挑战,始终留在村庄里。穆斯塔法失踪后,他的遗孀胡斯娜·宾特·马哈茂德明确拒绝婚事,却仍被逼迫嫁给年长得多的瓦德·拉伊斯。叙述者明白其中的危险,也已答应照料穆斯塔法的两个儿子,最后依旧离开村庄。这桩强迫婚姻以杀人与自杀收场。
胡斯娜的故事有时被安放成宏大殖民戏剧之后的一桩地方悲剧。从小说布局看,它检验的是究竟有没有人从那场戏剧中学到什么。穆斯塔法把英国女性变成自己传奇中的布景;村里的男人也把胡斯娜变成财产,要借她确认习俗、年龄与男性特权。叙述者可以长篇分析帝国,却无法把胡斯娜明确说出的意愿变为保护。他所受的教育与跨地流动经验,让这场失职更难得到宽宥。
接受史档案会让阅读重心随之改变。一门以“萨利赫回应康拉德”为轴心的课程,容易把最敏锐的注意力留给伦敦、穆斯塔法与文学上的倒转。于是,批评一面庆祝去殖民化,小说的道德重心一面向北漂移。哈桑对性别的论述重新接起那条连续线:支配越过边境,在不同文明内部延续。[5]
结尾不肯让阐释变成藏身之处。第169页,叙述者被困在尼罗河中,选择活下去,放声喊道:“救命!救命!”[4] 这是全书最短、也最具社会性的语言。叙述无法把他带上岸,生还要靠他人的回应;胡斯娜曾经索求、最终没有得到的,正是这种回应。
经典化是又一次迁徙
萨利赫于2009年去世时,小说已经译成三十多种语言,催生了浩繁的评论文献,并于2001年被大马士革阿拉伯文学学院评为二十世纪最重要的阿拉伯语小说。它也曾在苏丹遭到短暂查禁。贾迈勒·马哈茹卜的讣文强调,这份长久生命来自萨利赫对简单反西方判词的拒绝,也来自他同样专注地书写村庄的狭隘与女性承受的困境。[6]
同在2009年,纽约书评经典版问世。这个巧合很容易拼出一个整齐的终点——死亡、纪念、经典重刊——小说的生命却拒绝终点。它在阿拉伯语世界的声望、英语课堂里的生涯、苏丹国内的争议、经译者中介的风格,以及冷战时期的出版史,组成彼此叠合的接受过程,始终拒绝被排成通往“最终正确读者”的台阶。[1][2][6]
问题还应越过“这处首刊场所会不会使经典地位失效”:记住那个纠葛重重的场所后,我们会看见怎样的经典?《对话》表明,隐瞒自身权力真相的机构,同样可以高举文化自由的旗号。海涅曼档案表明,国际承认由审读报告、封面、印刷订单与编辑选择一点点做成。与康拉德并读表明,一个才华横溢的阐释框架如何变成日益收窄的习惯。胡斯娜的命运则显出,这种习惯会把什么留在边缘。
当所有路径都显露出来,《移居北方的时节》的自由反而扩大。CIA资助的网络无权占有它的意义,英译本无法把自己变成原作的终点,后殖民经典也无法结案。小说继续迁徙,因为每一种运送它的制度安排,最终也进入它教我们辨读的范围。
资料来源
- 纽约书评出版社,塔依卜·萨利赫《移居北方的时节》,丹尼斯·约翰逊-戴维斯译,莱拉·拉拉米作导言——现行版本详情与作品定位。
- 伊丽莎白·M·霍尔特,“万隆会议之后:塔依卜·萨利赫的《移居北方的时节》、CIA与文化冷战”,Research in African Literatures 50卷3期(2019),第70–90页——关于《对话》、秘密文化资助与小说最初接受情况的档案研究。
- 雷丁大学特藏部,《海涅曼教育图书:非洲作家丛书,第1部分》——目录条目HEB 01/08,收录小说1967–74年间的编辑、制作、销售、封面、印刷与版税记录。
- Google Books所收塔依卜·萨利赫《移居北方的时节》(Heinemann Educational,1969)——约翰逊-戴维斯“非洲作家丛书”英译本的书目记录与可检索文本,包括第95页和第169页的引文。
- 瓦伊勒·S·哈桑,“性别(与)帝国主义:塔依卜·萨利赫《移居北方的时节》中的男性气质”,Men and Masculinities 5卷3期(2003),第309–24页——伊利诺伊大学关于殖民、种族与父权性别关系的研究记录及摘要。
- 贾迈勒·马哈茹卜,“塔依卜·萨利赫”,The Guardian(2009年2月20日)——论小说在阿拉伯语世界与国际上的接受、翻译史、在苏丹遭短暂查禁的经历,以及评论生命。
- 丹尼斯·约翰逊-戴维斯,“塔依卜·萨利赫如何起步”,ArabLit(2014年7月14日)——译者回忆在BBC结识萨利赫、发表他的早期阿拉伯语小说,以及将作品译给英语杂志的经过。
- 美国国会图书馆版画与摄影部,“[苏丹尼罗河岸边的男人与船只,背景为恩图曼大桥]”(1936)——马特森摄影社档案照片,由原始硝酸盐底片数字化,出版不受已知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