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鲁·杜特的一生,常在极度浓缩的叙述中登场。她 1856 年生于加尔各答,少年时代住过法国和英国,以英语和法语写作,返回孟加拉后学习梵语,二十岁出版第一本书,二十一岁死于肺结核。每一项事实都令人惊异。然而,这些事实一旦排列得过分齐整,便会把一位埋首写作的诗人摆成早慧的展品:三个国家,数种语言,一段短促得令人痛惜的生命。[2]
她的诗召唤的,是一幅由行动写成的侧影。在文化相逢之处,杜特始终带着主动选择:哪些事物穿越其间,以怎样的速度前行,又会抵达哪里。法国诗中的播种者走进英语诗行,被收入一本在孟加拉印行的书。悉多从母亲的晚间歌声进入英语抒情诗,那间聆听故事的房间也随她进入诗中。加尔各答花园里的一株木麻黄与华兹华斯的紫杉并立;它摆脱殖民摹本的影子,成为诗歌受托留存的又一棵树。[1][3]
在这组作品里,翻译贯穿整个创作生涯,早已超出“原创”诗歌开始前的学徒阶段。它是一门联结所有作品的技艺。杜特让每一处文学故园都朝向另一个国度,随后又令“家”的观念回答:它究竟能记住什么。
第一束拾穗已写下她的作者观
杜特的第一本书《法兰西田野拾穗集》(A Sheaf Gleaned in French Fields)出版于 1876 年。带着农事意味的书名十分谦逊,诗人仿佛只在收集别人土地上长出的作物。可全书的规模让这份谦逊有了锋芒:书中收录法国作家的 165 篇译作,其中八篇出自姐姐阿茹,其余均由托鲁翻译。两位年轻的孟加拉女性挑选这些作品,又将它们带入英语;她们在欧洲求学期间,曾就读于尼斯的学校,也曾在剑桥聆听面向女性开设的课程。[2]
杜特的法语能力只是这本书的一层意义。选集本身是一场用注意力写成的论辩。总要有人决定哪些诗人能够远行,哪些诗篇代表他们,以及格律和句法穿过语言之后,一种声音将以何种面貌响起。杜特从维克多·雨果的“Saison des Semailles: Le Soir”译出的“播种者”(“The Sower”),把这些决定收进一首短诗之中。[3]
雨果的诗凝望一位年迈的劳动者,他在天光渐暗时仍继续播种。杜特保留了五节四行诗从黄昏走向近乎神话般扩张的进程,同时一再用重音收紧英语里的景象。“乌黑、高耸,他的剪影 / 压住深深犁沟!”(“Black and high, his silhouette / Dominates the furrows deep!”)把高度、黑暗与支配力推到句子前端。译文忠实于这个人物,也踏出自己的英语步态。稍后出现的“珍贵的谷粒”(“precious grain”),让种子未来的价值立即显现;播种者撒下谷粒,也把信任交给一场自己尚且看不见的收成。[3]
人们很容易把播种者化为杜特本人的象征,诗的成立却不依赖这一读法。落在纸面与地域上的事实更有分量:一首书写劳动与未来的法语抒情诗,被收入孟加拉编成的那部“拾穗集”。翻译改变了谁能收取庄稼。杜特的第一本出版物已经邀请读者从流转中理解文学,国家所有权的框线随之退到远处。
书中还藏着一条家族线索。阿茹的八篇译作,拆开了“孤独神童”的浪漫想象。姐妹二人一同求学、阅读、旅行,也一同演奏音乐。阿茹于 1874 年去世,托鲁在这场丧失之后完成全书。于是,“一束拾穗”所指的远超一捆杂篇;在只印着一位姐妹名字的扉页之后,它把两人的合作保留在书中。[2]
回到印度,流转的方向随之改变
通常的生涯叙述把杜特的创作分成两个阶段:先翻译欧洲作品,随后以更成熟的姿态回到印度题材。身后出版的《印度斯坦古代歌谣与传说》(Ancient Ballads and Legends of Hindustan)很容易为这条次序作证。全书写到萨维特里(Savitri)、拉克什曼(Lakshman)、悉多(Sita)、杜鲁瓦(Dhruva)和普拉赫拉德(Prehlad)等人物与故事;书中的英语形式载着与梵语文本相连的传说,也载着杜特从母亲那里听见的歌。[1][2]
可是,“回归”二字把过程收拾得过分齐整。杜特用英语写印度传说时,欧洲形式仍在;第一本书挑选法国诗歌时,孟加拉早已是出发地。旅程改换了方向,翻译者的眼光与判断始终延续。
“悉多”(“Sita”)拒绝从史诗内部起笔,因而让这种延续清晰可见。开篇的第一幕是“幽暗房间里的三个快乐孩子!”(“Three happy children in a darkened room!”)他们眼前没有实体景象。母亲唱起歌,森林、隐修之所与悉多的哀伤便浮现在孩子们睁大的眼睛前。歌声停止,风景随即消散;全诗结尾哀悼的是那场再也无法重现的家人相聚。[1]
这三个孩子让人联想到托鲁、阿茹和兄弟阿布朱;阿茹与阿布朱都先于托鲁离世。这一联想应当停留在推断的位置;若把诗缩减为某个生活夜晚的摹写,便会错过更大的形式成就。杜特让故事保留了它被歌唱、想象、分享并进入记忆的全过程,传说外围的框景也一直在场。悉多带着这条来路进入另一种传统,母亲的声音本就在文本的意义之内。[1][2]
这样的选择让“拥有”一词变得复杂。悉多究竟是“印度题材”、家族记忆、宗教遗产、一场表演,还是一首英语诗?杜特把答案写在形式的安排里:诗能够同时拥有这些身份,因为它记录了彼此之间的路线。她把翻译写成一间幽暗的房间,故事越过语言与传统的分界时仍保有原来的身份,也得到新的言说形式,于是多种归属在同一刻显影。
木麻黄让旅程折返
“我们的木麻黄树”(“Our Casuarina Tree”)最清楚地表明,世界性的写作足以让地方细节保持鲜明。诗从缠绕伤痕累累树干的藤蔓写起,随后推开黎明时的花园:灰色狒狒坐在树冠上,幼崽待在较低的枝头,噪鹃啼叫,睡意未消的牛群缓缓走向牧场,下方池塘里的睡莲明亮开放。杜特写下众生在花园里的真实栖居,远方读者面前那张笼统的“印度”标签退到了画外。她观察得足够细密,不同物种各有栖身的高度,也各有出没的时辰。[1]
等到这个物质世界稳稳立起,诗才道出树为何重要。它收存着说话者对逝去伙伴的记忆。树的低语越过花园,在法国与意大利的岸边再次响起;距离让这棵本地树的轮廓愈加分明。鲍格马里(Baugmaree)仍是声音的来处,欧洲只添了一处遥听它的所在。[1]
末节把木麻黄放进诗歌里的“不朽之树”之间,尤其让它与华兹华斯笔下、同博罗代尔(Borrowdale)相连的紫杉为邻。倘若笔力稍弱,这处引典便会向英语经典地标借一纸证明,替印度树木确认价值。杜特倒转了权威的流向。她的树早已凭借动物的生命、家人的游戏、哀伤与记忆中的声音,立起自己的尺度。华兹华斯笔下的紫杉到这里,只成了文学上的邻树。
结尾的愿望“愿爱守护你,免受遗忘的诅咒”(“May Love defend thee from Oblivion's curse”),把诗歌定义为保存,也把保存写成一项持续的劳作。树会死,房屋会改变,手足会消逝,手稿仰赖生者照管。爱若要活得比感受它的人更久,便要找到一种形式。诗成为这种形式;英语的言说拓宽了孟加拉花园的疆域,原有的色泽仍然完整。[1]
若要从标题中挑出分量最重的词,可以选 our(我们的)。它可以指杜特家的孩子、整个家庭,也可以指未来的读者共同体,乃至所有愿意从诗中继承这棵树的人。这个所有格在分享中生长。
出版又造出一座家族档案库
杜特没能亲手安排身后作品的大部分命运。《印度斯坦古代歌谣与传说》于 1882 年问世,距她离世已有五年;她的父亲保存并出版了这些手稿。哈里哈尔·达斯 1921 年的《托鲁·杜特的生平与书信》(Life and Letters of Toru Dutt)后来汇集传记、通信与家族资料,留下丰厚的文献记录;书中也收录了本文使用的肖像。[2][5][6]
这些保存工作缺一不可,也塑造了读者后来认识的作者。早期导言着重书写她的年轻、疾病、惊人的语言天赋,以及欧洲评论家的判断。这套词语容易把杜特写成获准进入英语文学的特殊访客。赞美也有这样的风险:把欧洲写成文学价值得到正式认可的地方。
现代研究重新绘制了这张地图。特里西娅·卢滕斯(Tricia Lootens)指出,理解杜特的文化存在,需要把孟加拉、英国与法国联系起来;阅读她,也会把维多利亚诗歌的地理范围推向英国之外,并越过单一的英语疆界。[4] 这番批评视野的拓宽顺着诗歌真实走过的路线,也防止“混杂性”变成另一只精致的牢笼。把杜特理解为三种国家本质的圆融混合,会抹去她身为作家的具体选择,以及这些选择所在的不平等条件:挑选哪些法国诗人,英语诗行该如何行进,母亲的歌应当安放在哪里,哪一种声名能够保护孟加拉的一棵树。
档案肖像同样帮助我们避开这种抽象。维基共享资源能够确认它转载自 1921 年的传记,原摄影者与拍摄日期却依旧失落。[6] 原始拍摄信息的缺口提醒人们:图像能够留下一张脸,同时遗失脸孔周围的情境。杜特的诗选择了相反的保存方向。花园、倾听的孩子、姐姐的贡献、语言之间的路线,始终附着在声音之上。
把动词还给这幅侧影
托鲁·杜特的传记永远会列出一串惊人的名词:孟加拉、法国、英国、英语、法语、梵语、诗人、小说家、翻译者。作品则由动词点亮。她选择、翻译、比较、为故事设框、追忆并祝圣。她把阅读变成一种移动,又让移动检验何处仍可称为家。
她短暂的创作生涯因此更应从已经完成的工作来读,未兑现的潜能只是其中一面。失去的未来自有其分量,已然成形的写作方法也同样重要。在《法兰西田野拾穗集》中,文学朝孟加拉而来。在《印度斯坦古代歌谣与传说》中,承继而来的故事走进英语,同时保有曾经传递它们的声音与房间。在“我们的木麻黄树”中,一座孟加拉花园进入被记住的世界风景之列,牛群、飞鸟、水光与哀伤依然留在原处。
殖民教育、家族记忆、宗教传承与文学抱负之间的张力,在杜特笔下始终共存。若将它们一一消解,诗也会随之缩小。她为这些压力造出可以同行的形式,并教会每个接纳它们的地方回望另一片海岸。
来源
- 托鲁·杜特,《印度斯坦古代歌谣与传说》。Project Gutenberg 电子书编号 23245——“悉多”、“我们的木麻黄树”、全书目录及 1882 年导言所载出版记录的原始文本。
- 多伦多大学图书馆 Representative Poetry Online,“Dutt, Toru”——生平年表、欧洲教育、《法兰西田野拾穗集》收录的 165 篇译作、阿茹·杜特的贡献、梵语学习及身后出版情况。
- 多伦多大学图书馆 Representative Poetry Online,“The Sower”——杜特的英语译文、书目记录,以及法语原作维克多·雨果“Saison des Semailles: Le Soir”的出处说明。
- Tricia Lootens,“Bengal, Britain, France: The Locations and Translations of Toru Dutt”,Victorian Literature and Culture 34,第 2 期(2006),第 573–90 页——讨论杜特的多语文学地理及其在维多利亚诗歌中位置的批评视野。
- 哈里哈尔·达斯,《托鲁·杜特的生平与书信》。牛津大学出版社,1921 年——Open Library 书目记录及 Internet Archive 所藏传记与通信集。
- 维基共享资源,“File:Toru Dutt portrait.jpg”——本文档案肖像的来源页、尺寸、出版出处及权利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