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桨唱的歌》从一件派不上用场的装备写起。西风对一声声召唤置若罔闻,船帆只能闲垂。船上的人等待、求爱般讨好,又发出命令——“吹吧,吹吧!”(“Blow, blow!”)——风仍旧没有动静。到了第 10 行,E. 波琳·约翰逊笔下的叙述者换了一种方法,也就改变了航程:“我收起船帆,卸下桅杆。”(“I stow the sail, unship the mast.”)[1]
同周围的天气相比,这句话少了几分华美。几个动词短促、实用、准确,一段未获回应的风中恋情由此变成一连串具体动作。她没有征服自然力,也没有继续恳求,而是卸下那套令前行取决于他者垂青的装备,拿起船桨。
全诗的核心段落位于第 19–53 行,写的正是这一决定带来的变化。七个五行诗节把船桨、独木舟和叙述者从八月的缓缓漂流送入逐渐加速的水面,穿越一道激流,再回到摇篮曲中。每一节都有一行短短的第三行,叠用同一个动词:“Drift, drift”(漂吧,漂吧)、“Dip, dip”(蘸水,蘸水)、“Swirl, swirl!”(旋转,旋转!)、“Dash, dash”(冲啊,冲啊)、“Reel, reel.”(摇啊,摇啊。)、“Sway, sway”(摆吧,摆吧),最后是“Swings, swings”(摇曳,摇曳)。[1] 这样的规律容易记忆,朗诵起来也十分畅快,同时又精确地分配着动作。动词的主人一路变换,划桨者只是其中之一。这首诗所写的本领,就在于辨明此刻究竟是哪股力量正在移动。
先把等待西风留在身后
七个五行诗节开始前,约翰逊先用两个九行诗节,让叙述者放弃帆力。第一节由祈求串起。她起初把风当成能够相助的伙伴,随后又把它当成冷漠的爱人;她已向风“求爱”(“wooed”),仍未得到眷顾。反复出现的“Blow”是一道缺少作用力的命令。声音可以呼唤,却填不满大三角帆。
“Stow”和“unship”切断了这种依赖。这里的 unship 指把某件东西从工作位置卸下,含义没有延伸到撞毁或丢弃。这一区分很重要。面对不肯配合的环境,叙述者既未以英雄姿态抗争,也未认输;她重新安排了装备。
诗的语势随即改变。那阵不听号令的风受命睡去,船桨接过摇篮曲:“因为我的桨唱得轻柔。”(“For soft is the song my paddle sings.”)[1] 落在纸面上,这句自信之言温柔得几乎压不住前方的水势;进入朗诵,它却立下一个节拍,后面的诗节可以将其拉长,也可以加重。题目中的“歌”与独木舟之行紧密相连,反复回返的节奏让整段航程变得可以辨认。
这份技术上的自信有切实的生活背景。约翰逊年轻时曾长时间在格兰德河上划独木舟,此后也始终是一位熟练的划桨者;《加拿大人物传记词典》把独木舟运动写作陪伴她一生的乐趣与慰藉。[3] 将这首诗理解为变相自传只是众多读法之一,诗中也从未把眼前河流指认为格兰德河。不过,诗里的装备和选择带着具体经验,远离泛泛的荒野装饰。它们出自一位真正懂得更换推进方式意味着什么的作家。
短短的第三行,如同划下一桨
这七个诗节都遵循同一种基本形态。开头两行较长,用来铺陈眼前情势;第三行骤然收短,叠用一个动词;最后两行接续它的韵脚,把动作向前送去。“Drift”引出“uplift”和“swift”,“Dip”身后带出“flip”和“slip”,“Dash”则放出“crash”和“splash”。[1]
大体呈 AABBB 的韵式,解释了诗句为何带来如此鲜明的身体感。开头的对句留出足够空间,让眼睛和耳朵巡览天空、河流、涡旋或浪头;随后的重复短句像一道铰链,陡然改变力的方向。留白也是它力量的一部分:两个完整陈述之后,两个单音节词看起来、听起来都像连续划下的两桨。结尾两行把结果写进这股动势,仿佛乘着中间那一下短促的推力继续前行。
约翰逊不断改变压力,却始终守住同一套诗节样式。“Drift”的辅音渐次散开,“Dip”则在唇边利落收住。“Swirl”拖长了它所命名的旋转,“Dash”的起音和收音都很硬。到了激流中,第三行的冲击灌入末行,彼此分开的动作挤在一处:波浪“翻腾、沸涌、跳起、飞溅”(“seethe, and boil, and bound, and splash”)。[1] 反复出现的短小单元至此敞开,涌成一片湍乱。
因此,这首诗借反复加速,形式依旧完整。写得稍逊的激流片段,常会单靠失序提示危险——每一行都缩短,句法支离,格律径直崩塌。约翰逊一次次回到那只相同的五行容器,改变的只是注入其中的能量。诗节必须撑住,正如独木舟必须撑住。
动词不断换着主人
倘若只把这些叠词看成一串祈使句,叙述者便像在号令整片水域。顺着次序阅读,语法便有了更丰富的变化。“船桨、独木舟与我”(“Paddle, canoe and I”)一同漂流;船桨蘸入水中;涡流绕船首旋转;急湍猛冲、撞击;独木舟与舟中人立在颤抖的龙骨上摇晃;驶过激流,船身轻摆;到了最后一节,一棵冷杉映着天空摇曳。[1]
行动的力量依次经过旅人、工具、水流、船身和树木。即使命令听来最清晰,动作也不完全归某个主人所有。“坚强些,船桨!勇敢些,独木舟!”(“Be strong, O paddle! be brave, canoe!”)把物件唤作能够鼓起勇气的伙伴;紧接着的一行承认,眼前的浪正是“你必须投身其中”(“you must plunge into”)的力量。[1] 叙述者能够选择进入水流的方向,让船身保持正直;激流依然带着自身的全部水势迎面而来。
由此再读“我的船不会感到一丝恐惧”(“never a fear my craft will feel”),其中的意味远比单纯宣称无畏复杂。龙骨已经在“颤抖”。诗没有藏起这项身体反应,只让信心覆在它上面发声。这里的技巧容纳着摇摆:船与水发出不稳的信号,航行依旧持续。
若据此把诗抬高成一部独木舟驾驶手册,论点便越过了文本。它的韵脚过于精巧,拟人过于活泼,航线的弧形也收束得过于整齐。约翰逊约有二十五篇独木舟文章,发表于 1890 至 1897 年间,更充分地记录了她笔下实用的户外经验。[4] 麦克马斯特大学收藏的 E. Pauline Johnson fonds 保存了多篇文章的剪报,其中包括“Canoeing”、分为四部分的“Canoe and Canvas”、“Forty-Five Miles on the Grand”和“With Barry in the Bow”。[5] 放在这批散文档案旁边,抒情诗中的动词来自实践,却经过耳朵的尺度压缩,已经离开纯粹的虚构和操作说明。
到了激流,声音占据船首
rapids(激流)这个词还未出现,逼近的过程已经开始。“River runs”收紧水流,“eddies circle”让旋转环绕独木舟,“ripples curl”又以层层积聚的内在回声,把危险卷起。到了第 34 行,头韵从远处报出激流:“forward far the rapids roar”。[1] 一再出现的 f 从唇间向外送气,仿佛把距离推远;rapids roar 随即让阻碍在听觉中骤然靠近。
下一个诗节改变了呼告的方向。此前,叙述者、船桨和独木舟通常一同出现;面对直落的水势,她转向另外两位伙伴:船桨要坚强,独木舟要勇敢。这声呼语带有戏剧性,也传递着实质信息:就在船身开始摇晃之前,朗诵席上的听众听清了每一名船员的位置。
一处细小的文本差异加强了这个时刻。Project Gutenberg 收录的约翰逊 1895 年诗集 The White Wampum 数字文本写作“Reel, reel,”,末尾是逗号。[2] Representative Poetry Online 转录的 1921 年第七版 Flint and Feather 则写作“Reel, reel.”,末尾是句号。[1] 尚未逐一核勘实体本,我们无法断定这属于作者修订,印刷或转录差异仍在解释范围内。若只谈朗读选择,句号极有力量:平衡最受威胁的那一刻,叠用动词恰好成为一个完整句子。标点将它截停,动作却越过停顿继续向前。
独木舟冲过激流,声响随之舒缓。河水“滑过寂静的河床”(“slips through its silent bed”),气泡落成“叮咚的曲调”(“tinkling tunes”)。[1] 咝擦音取代撞击声,位于诗节中央的硬质动词也从 reel 软化为 sway。诗不仅交代危险已经过去,也改变了嘴唇与舌头朗读时的动作。
朗诵会名篇依然可以精确入微
这一连串诗句如此易于记忆,也因此进入作品的公共生命。1892 年,约翰逊的表演事业取得突破,《我的桨唱的歌》随后成为她的代表作品之一。1894 年在伦敦举行朗诵会后,她安排出版 The White Wampum;诗集于 1895 年问世,这首诗也收入其中。[2][3] 反复、押韵、直接呼告,以及轮廓清楚的戏剧高潮,都适合由人声带到听众面前。
称这些手法“通俗”,合适的着眼点是传播之广;若用这个词贬低技艺,便会错过诗中的精工。约翰逊让叠句每次都携带变化的信息。Drift 是从容,dip 是推进,swirl 和 dash 归于水流,reel 承认危险,sway 标记复原,swings 则把节奏移入风景。听众可以预先等待那个叠用的词,至于下一次谁或什么会接过它,答案仍旧悬着。
独木舟也无法成为一条捷径,让人轻易宣称这首诗直接或独占地代表了“真实”。杰弗里·斯文森把约翰逊的独木舟写作放回十九世纪末的休闲划艇热潮,说明她如何一面呈现独立的划艇女性,一面周旋于当时的种族与性别刻板印象。[4] 约翰逊出生在六族保留地的 Chiefswood,父亲是莫霍克人,母亲是英格兰人;她置身文学与表演市场,而市场期待她提供一眼可辨的公众形象。[3][4] 在她笔下,驾驭独木舟可以同时表达身体经验、职业性的自我塑造、乐趣、国家意象和原住民身份;这些含义彼此相邻,却不相等。
本文使用的档案照片也需要同样的审慎。照片中的约翰逊手持船桨,头戴苏格兰软帽;Studies in Canadian Literature 经西蒙菲莎大学图书馆许可刊载了它,却未标注日期。[4] 照片记录了独木舟运动如何进入她面向公众的影像。单凭这一幅照片,无法断定她笔下每一只独木舟的意义。
摇篮曲转入另一双手
这一段收尾时,重新拾起全诗最早出现的意象。起初,风在群山之间摇着自己的摇篮,却拒绝鼓动船帆。随后,叙述者许诺用船桨哄风入睡。驶过激流,摇晃的动作第三次出现:一棵冷杉“摇着它的摇篮曲”(“rocking its lullaby”),翡翠色的翼翅则为船桨之歌“扬起更饱满的声浪”(“swelling the song”)。[1]
最后这次交接,完成了叠用动词暗暗铺开的论述。叙述者顺利穿过危险的水面,奖赏的画面却没有停在孤身驾驭之上。最后一个重复动作属于树木:“Swings, swings”(摇曳,摇曳)。它的摆动扩展着那支从划桨者双手间生出的歌。
这段航程也没有令河流屈服。独木舟疾驰过一道激流,继续向前,河水仍在自己的河床上奔流。航程达成的,是一种协调。风失约时,叙述者更换工具;水流加速时,诗节保持原有形态,声音却渐趋猛烈;危险退去,船桨、独木舟、气泡和冷杉共同把节奏送回舒缓之中。
约翰逊叠用的七个动词,因此远远超出船桨入水的拟声。它们标记出注意力依次停驻的位置。诗的乐趣,在于感受这一序列周而复始;诗的聪慧,则在于每一次都让人重新发现动作去了哪里。
Sources
- E. 波琳·约翰逊,“The Song My Paddle Sings”,Representative Poetry Online,多伦多大学图书馆——据 1921 年第七版 Flint and Feather 制作的带行号文本。
- E. 波琳·约翰逊,The White Wampum,John Lane,1895;Project Gutenberg 电子书编号 52988——收录这首诗的首部诗集文本及其标点。
- Carole Gerson 与 Veronica Strong-Boag,“Johnson, Emily Pauline”,Dictionary of Canadian Biography,第 14 卷——生平、格兰德河划独木舟经历、朗诵事业与出版史。
- Jeffrey Swenson,“‘A Scrap of the Savage’: E. Pauline Johnson’s Canoeing Journalism”,Studies in Canadian Literature 43,第 1 期(2018)——独木舟运动背景、带有性别与种族因素的自我呈现,以及档案照片。
- 麦克马斯特大学图书馆 William Ready Division of Archives and Research Collections,“E. Pauline Johnson fonds”——手稿、照片、表演资料与独木舟文章剪报的查找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