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朋友受够了这些诗。特伦斯吃得好,喝得好,写出来的诗却让大家满心凄苦。胃口这样好的人,总该写得出适合跳舞的东西。A. E. 豪斯曼的《特伦斯,这些东西真蠢》(“Terence, this is stupid stuff”)以这番抱怨开场,听来像朋友间的起哄,最尖锐的指责却直指友谊本身:什么样的朋友,会让身边的朋友越发难受?[1]
特伦斯的回答,最后会讲到一位身中毒药却活下来的国王。在那场盛大的演示之前,他先许下一个小得多的承诺:“我愿以友相助,倘若可以。”(“I will friend you, if I may.”)这句保留至关紧要。诗歌为人日后面对苦难所作的准备,能有多大作用,仍然悬而未决。豪斯曼为阅读苦涩诗歌所作的辩护,最动人的一刻,正是笃定的口吻退去、伸手相助的心意显露之时。[1]
这是《什罗普郡少年》(A Shropshire Lad)中的第 LXII 首,已近全书结尾。豪斯曼于 1896 年自费出版这部诗集,1926 年又将一份亲笔抄本赠给三一学院,现藏于该院的雷恩图书馆。[1][2] 这场争执出现得有些迟,却迟得恰到好处。读者已随这本诗集走到将近终点,一路所见,是失落、注定早逝的青春和落空的爱情。读者心中若也渐渐积下这样的疑问,此刻便由那位想象中的听者代为开口。
豪斯曼把这番异议写得活力十足。第一节的押韵对句一路脆响,指责带着滑稽的身体感受,顺口又好记。听者先抱怨自己胃里难受,接着搬出一头死牛,充当控诉忧郁诗歌的荒唐证物。照他的说法,悲哀已经传染开来,连听众都给愁死了。这份夸张让讨要消遣的人,自己先成了有趣的同伴。[1]
特伦斯于是碰到一个妙趣横生的难题:批评他的人,已经在用诗句把痛苦写得好笑。豪斯曼让这番抱怨先演示了全诗将要捍卫的那种交融——阴暗的内容,由悦人的节奏送来。读者对听者的意见赞同与否,都无碍于享受他的登场。诗先为抗拒留出位置,才向人寻求认同。
特伦斯的回答延续着聚会的兴致。若只求眼前快活,他便指向啤酒,再用一句“麦芽比弥尔顿更管用”,把文学史浓缩成一个笑话。这句打趣借用了《失乐园》自陈的宏愿:弥尔顿在第一卷第 25–26 行,提出要为神意以及上帝对人类的安排作辩护。[1][3] 特伦斯把这项浩大的任务交给了酿酒坊。一杯酒,纵然对世界毫无解释,也能让人在片刻间觉得这个世界尚可接受。
替换来得如此迅速,机锋也正在这里。神学须有论证,啤酒送来一种感觉。让两者同场较量,就显出了我们向慰藉索求之物的含混:我们想要的是接受自身处境的理由,还是一小段足以让人心甘情愿接受处境的时光?特伦斯的笑话,把两种愿望都盛进了同一只酒杯。
他也承认,自己曾举杯畅饮。第二节讲起拉德洛集市,语气随之转入亲身出丑的回忆:领饰丢了,酒装在肚子里带回家,人心满意足地倒进泥地。清晨,世界与自我都恢复原状。“我依旧是我”(“I was I”),这发现妙就妙在毫无用处。[1] 天亮了,全新的自我仍未到来。连那身湿衣服,都还等着收拾。
这番坦白让论辩的气氛起了变化。特伦斯试过这味便捷的药,也享受过它的好处。他如今质疑的那种做法,自己曾亲身尝试,这也是他的话让人信服的一部分缘由。戴维·桑德斯特兰德(David Sundstrand)的评论,着重指出了诗如何由此走向共同的经验与信任。[4] 说话的人先拿出自己有失体面的证据,听者也就更愿意听下去。
到第三节,诗转向为未来作准备。它的主张严厉:苦难的到来足够确定,人应当练习如何迎接。然而,诗中还有比用道德训诫替下酒精更奇特的东西。特伦斯把自己的诗也说成另一种苦酒,历尽痛楚才酿成,如今将它递给另一个人,留待对方日后也走到自己曾经的心境时饮用。[1] 两杯饮料入口时有相似之处,各自许诺的用处,却在不同的时刻显现。
啤酒许诺当下的舒缓。诗句则请读者把它留下,等候一个眼下尚难尽数想见的未来。这份延宕,让相赠的心意显得温柔。在安稳中读过的一首诗,到了困顿时,有了被重新读懂的机会:曾经遥远的情感,此时有了熟悉的形状。这个比喻为这样的相遇留出余地,阅读究竟能否让人更经得住苦难,仍无从据此断定。
开头的指责至此重现,含义已经改变。听者把友谊视为维持众人好心情的责任;特伦斯在回答中,却将英语里“朋友”这个名词用作动词。他所愿尽的心力,延伸到眼前聚会之外,留待日后陪伴难寻之时。承诺末尾的条件句,为接受者日后的体验留出了余地。他能献上文字,这些文字将起什么作用,则超出了他的掌握。
最后一节的语气昂扬得多。在特伦斯的故事里,米特里达梯逐渐适应各种毒药,让企图下毒杀他的人束手无策。投毒者的惊慌失措,成了一场滑稽表演。[1] 若把这故事当作阅读的范本,其中描绘的便是这样一种设想:先在承受得住的范围内接触苦涩,为日后更大的遭逢作准备。受苦的人最终依然站立着,为这场辩护留下一个令人难忘的结尾。
不过,寓言如此利落的收场,比前面刚刚许下的承诺走得更远。人的苦痛到来时,剂量从无统一标准,诗歌也安排不了我们未来的考验。连特伦斯自己都交代,国王的故事是听来的。我们可以欣赏它得胜时的节奏,同时听见前面那句保留仍在回响。与那位百毒难侵的国王相比,说话者愿意相助的心意,在更轻的声息中打动人。
诗集接下来的第 LXIII 首,也是最后一首,又回到赠诗的意象:诗作起初受人冷落,随后留在那里,等后来的读者发现。[1] 把它放在这场论辩的近旁,十分贴切。作品何时得到理解,取决于写作者掌握之外的际遇。后来的人若与它相逢,自有写作者无从预见的处境。豪斯曼的苦涩诗句,为这样的相遇留着位置:一个声音长久地候在那里,等到有人需要它的那一天。
参考来源
- A. E. 豪斯曼,《什罗普郡少年》(A Shropshire Lad),第 LXII、LXIII 首;1919 年版,附威廉·斯坦利·布雷思韦特(William Stanley Braithwaite)所作导言,古登堡计划数字化。本文各节细读及诗集结尾次序所据的原始文本。
- 剑桥大学三一学院图书馆,“本月照片:A. E. 豪斯曼”(“Photograph of the Month: A. E. Housman”),2016 年 4 月 2 日。本文馆藏肖像的来源,索书号 F.A I.135,照片 3;亦提供诗集出版及亲笔抄本捐赠的背景。
- 约翰·弥尔顿,《失乐园》(Paradise Lost),第一卷,第 25–26 行,达特茅斯学院“约翰·弥尔顿阅览室”。豪斯曼以麦芽与弥尔顿的慰藉功效相打趣,所借用的原始文本见此。
- 戴维·桑德斯特兰德(David Sundstrand),“A. E. 豪斯曼的《特伦斯,这些东西真蠢》”(“Terence, This Is Stupid Stuff by A. E. Housman”),EBSCO Research Starters,2022 年。讨论诗的对话形式,以及特伦斯坦承自己醉酒经历的评论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