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师重新奏起乐曲,宾客却已听不懂音乐。他们听到的,只是有人拉动琴弦、向簧管吹气。有人抱怨:“他们奏得多糟啊!”[1](第 II 章)在列昂尼德·安德烈耶夫的《拉撒路》中,与复活之人相遇,最先夺走的是这样一种能力:从人类寻常的声音编排中获得愉悦。
这小小的失落,比一个帝国的覆灭更令人不安。旋律依旧传入耳中,聆听的理由却已消失。安德烈耶夫想象,死亡重返人世时,改变的是人看待世界的目光。熟悉的世界依旧触手可及,人却已找不到渴望它的理由。
这篇小说于 1906 年以《埃利亚撒》(Eleazar)为题用俄文发表,追问复活会让见证者付出什么代价。[2] 本文依据阿奇博尔德·J. 沃尔夫(Archibald J. Wolfe)的译本展开解读,该译本收于 1920 年出版的《国王掉了脑袋及其他故事》(When the King Loses His Head and Other Stories);下文也会谈及结局。[1] 最棘手的问题正出现在结尾:倘若对他人的牵挂能够让人重拾活下去的愿望,这样的复原为何会以残酷收场?
无从化为教益的真相
拉撒路从未讲述彼岸的情形。面对奥古斯都,他反复说:“我曾经死过。”[1](第 VI 章)皇帝得到了一个事实,却得不到能够掌握或运用的解释。
过去时本该将这段经历留在过去。Was 通常会把从前的状态与当下拉开距离,在这里却失去了作用。死亡成了说话者身上永远抹不去的印记,让他连自己如今是谁都无从回答。他的归来带来了一位见证者,这位见证者的证言却始终无法成为生者期待的样子。
小说由一次次相遇向前推进,缘由也正在这里。每位来访者都带着一套理解生活的办法:交谈、艺术、哲学、治国。拉撒路的在场,考验着他们寄托于这些办法的信心。令人恐惧的设想是,人所获知的某种东西,竟会摧毁那些让求知显得有用的前提。
智者喊出“我无法思考!”时,这种溃败便显露无遗。[1](第 V 章)思想者面对一个棘手的命题,通常还能用另一个命题作答。这里遭到侵袭的,却是分辨、权衡以及继续想下去的能力本身。读者期待一番论证,安德烈耶夫却只让智者发出一声惊呼。思想勉强维持到了足以报告自身中断的那一刻。
小说让人经受一场想象中的磨难,对于真实的来世却未提供证据。它的说服力来自一种变得可感的恐惧:倘若始终从万物终将消逝的角度看待一切,眼前的事物还未真正消失,当下便已空了。
雕塑家留不住的东西
奥勒留拜访拉撒路归来,做出了一件令人不安的雕塑。朋友们毁掉了它,只留下一只雕琢精美的蝴蝶。此后,他放弃了自己的艺术。[1](第 IV 章)
有了这只蝴蝶,绝望便很难与技艺的丧失直接画上等号。作品内部仍存有清晰可辨的精妙,艺术家的双手也仍有灵巧之处。纵然整件作品已无法带给观者安稳的感受,其中某个部分仍能做得美丽。
朋友们从整件作品中分离出悦目的片段。他们的举动里有一套小小的慰藉哲学:留下依然值得欣赏的,毁掉其余部分。这也牵涉判断本身。他们是在挽救美,还是在拒绝看见朋友真正做出的作品?小说让人同时感到这一举动中的情谊与暴力。
后来,奥勒留听人谈起爱与美,便回答:“可这一切都是谎言。”[1](第 IV 章)危险藏在“一切”之中。宣称艺术永存,与觉得某一件东西很美,这两者原有距离;这个词却将宏大的断言与朴素的感受一并抹平。一旦以永恒为尺度,每一种短暂的欢愉都足以被斥为虚妄。
在我的解读中,小说让人感受到这把尺度的力量,也显出了它的严苛。一只蝴蝶即使无法永存,它的形态仍值得凝神细看。然而,站在奥勒留的经历之外,这番话总是容易说出口。安德烈耶夫在这一幕中为这样的异议留下了位置,却也没有将它写成治愈奥勒留的良方。
皇帝记起了一份责任
早期英语评论已经注意到绝望与反抗之间的张力。托马斯·塞尔策(Thomas Seltzer)在《萨瓦》与《人的一生》的导言中,将拉撒路视为死亡的化身,同时反对把安德烈耶夫的作品简单归为悲观主义。在塞尔策看来,即使身处灾难,人类持续的抗争仍然有其分量。[3]
奥古斯都让这种解读经受了一次艰难的检验。皇帝在拉撒路面前丧失了自信,随后想起自己照管的子民,才恢复过来。[1](第 VI 章)
这一转变让价值有了另一种根基。帝王的荣光倚赖比较:疆域有多辽阔,纪念碑能留存多久,统治者拥有多大权力。关切一个脆弱的人,唤起的则是另一番追问:在我们都还活着的时候,这个人需要我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的成立,与帝国能否永存无关。恰恰是另一个人的脆弱,足以让这份责任更加迫切。生命有限,曾让生命本身显得毫无价值,奥古斯都却在这同一个处境中,找到了重返生活的理由。凡人终有一死,这本身就能成为他担起责任的理由。
本文从这里读出了一种希望,小说却紧接着让这份希望变得令人不安。正在复原的皇帝下令烧瞎拉撒路的双眼。[1](第 VI 章)
保护成了残害身体的理由。一位能够体会子民脆弱处境的统治者,却把面前这个同样脆弱的人排除在关切之外。他重新获得了关怀的能力,这份关怀却有所取舍,而权力让这种取舍变得可怕。读者必须面对这样的复原:它在心理上奏效,在道德上却带着污点。
答案之外的生命
结尾处,失明的拉撒路继续向落日走去。[1](第 VI 章)经历了如此多抽象的思辨,这个画面让人重新看见一具身体,正试着走向温暖与光明。
小说的题名也随之变得沉重。此前,拉撒路一直是他人借以发现自身信念限度的对象。如今,那个令他们恐惧的人,连辨认去路都变得艰难。故事留给读者的最后一眼,落在一个受伤的人身上;伤害他的,正是皇帝重新找回的对生命的热爱。
读到这里,人很容易想从中提取可供生活遵循的教益:关心他人,接受生命的有限,继续聆听音乐。安德烈耶夫让这些回应都有了可想象的余地,继而追问:我们的答案,究竟为谁的生命留下了位置?皇帝又能进食了。雕塑家的朋友们保住了他们的蝴蝶。拉撒路独自走着。
来源
- 列昂尼德·安德烈耶夫,《拉撒路》,第 I–VI 章,阿奇博尔德·J. 沃尔夫译,收于《国王掉了脑袋及其他故事》(When the King Loses His Head and Other Stories,1920),古登堡计划——全文所据的原始文本及英译本。
- Julie Thompson,〈Lazarus by Leonid Andreyev〉,EBSCO Research Starters(2022)——原作发表时的题名与日期、人物及故事背景。
- 托马斯·塞尔策,为列昂尼德·安德烈耶夫《萨瓦》与《人的一生》(Savva and The Life of Man)所作导言,1920 年版,版权年份 1914,古登堡计划——早期英语评论对安德烈耶夫作品中死亡、象征手法与反抗的解读。
- 维基共享资源,〈1912c Leonid Andreyev Autochrome self-portrait.jpg〉——历史照片、作者署名及发表于 1912 年 1 月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