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在威尼斯的一座宫邸租下房间,答应让荒疏的花园开满鲜花。这份提议听来体贴得近乎奢侈:种花的钱由他来出,住在这里的两位女子则可以收到花束。然而,鲜花另有任务。这位仰慕已故诗人杰弗里·阿斯彭的男子,想要取得诗人的私人文稿,指望借花之美叩开一道紧锁的门。[1]
在亨利·詹姆斯的《阿斯彭文稿》中,物件的意义与交换条件不断变化。鲜花成了为亲近预付的定金,微型肖像从纪念品变成商品,又成了礼物。叙述者眼中的文学遗产——那些信件——到了别人手里,却是可以焚毁的东西。循着这些流转,故事特有的残酷渐渐显露:收藏者几乎能设想一切交换,唯独容不下由另一个人来决定物件的价值。
本文涉及小说结局,依据的是 1888 年单行本文本,其中朱莉安娜·博尔德罗的侄女名叫蒂塔(Tita)。这部中篇小说最初于 1888 年 3 月至 5 月在《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 Monthly)分三期连载,同年出版单行本。[1][2]
等待回应的鲜花
花园起初是他掩饰来意的借口。在第 II 章,叙述者以房客的身份出现,说自己酷爱鲜花,因此看中了这所宅邸。到了第 IV 章,他已经雇来园丁,心里却更喜欢园中原有的杂草与凌乱。他着手栽培花木,是为了让编造的身份显得可信。[1]
随后,他的措辞泄露了心思。他打算“用百合猛攻两位老妇人”,“用玫瑰轰击她们的堡垒”。鲜花依旧娇柔,他的动词却把花变成了弹药。詹姆斯让叙述者自得于这番玩笑,同时又让他未能充分听出其中对自己的指控。在这份自诩殷勤的馈赠背后,收花的人被他想成了守城者,她们的抵抗终究要瓦解。[1]
连花束从何而来都有讲究。他嫌园丁进展太慢,动过从别处买花的念头,继而又担心两位女子从百叶窗后看出,那些花并未种在自家园中。这场骗局要靠实实在在的园艺来维持。詹姆斯在这里设下了一道精巧的小陷阱:叙述者怀着虚假的目的,却得切实照料一座花园。[1]
这座花园也为小说添上了具体可感的威尼斯气息。Garden Route Italia 将《阿斯彭文稿》与索兰佐—卡佩洛宫(Palazzo Soranzo-Cappello)联系起来,宫邸的庭院、花园与果园彼此相连。照片记录了留存至今的园林实景,并非对小说中那户人家居所的复原。这里的草木让叙述者的借口变得可以想象:在这样的地方,一座花园足以让人走到陌生人的门前,只求得以亲近。[3]
鲜花最终越出了出资者交付的任务。朱莉安娜去世后,叙述者回来,见到蒂塔正在采花。她站在那里,双手捧满鲜花,眼睛哭得发红,开口欢迎他。这一幕里,丧亲之痛、欢愉与对陪伴的期待交织在一起。将它与先前那场鲜花轰击并置,两人的错位便清晰可见:他栽培的是接近她们的机会,她感受到的却是关怀。[1]
一张标了价的面容
第 VII 章中,朱莉安娜拿出一幅小小的椭圆形阿斯彭肖像,问收藏家愿意出多少钱。叙述者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却装作陌生。他的手在发抖,只盼她没有看见。他一向盘算着借别人的感情靠近目标,此刻却突然担忧,自己的身体会把心事暴露出来。[1]
朱莉安娜说,这幅画是阿斯彭送给她的。这件物品先牵系着一段关系,随后才有了价格。拿它出来出售,也就让她有权决定,那段私人往事将怎样、以什么条件交到他手中。她开价一千英镑。她究竟在试探他,享受他的窘迫,还是想要这笔钱,仅凭他的讲述,还无法定论。眼前可以看清的是,何时展示、如何展示,都由她掌握,而他的渴望也已露出端倪。[1]
她去世后,蒂塔把同一幅微型肖像送给叙述者。比起索要钱财,这份赠予更让他难以解读。他望着阿斯彭的脸,部分原因是想避开她的面容。视线的去向,将这幅肖像的作用显露得分外真切,甚至令人难受:他得以亲近死去的诗人,眼前与活人的相遇却被它截断了。[1]
小说的历史背景让这份失衡更加鲜明。安妮·巴顿(Anne Barton)在评论克莱尔蒙特书信集时,谈到詹姆斯的创作想象如何得益于克莱尔·克莱尔蒙特(Claire Clairmont)的经历;她曾与拜伦和雪莱相识。巴顿也强调,人们长久以来很难将克莱尔蒙特从她身边的名人中单独看见。[4] 这些历史背景还不足以将朱莉安娜视为克莱尔蒙特的纪实肖像。它揭示的,是詹姆斯在小说中审视的一种惯常眼光:面对一位仍然在世的女性,人们首先把她当成通往某位名人往事的门径。
退出交易的文稿
蒂塔暗示,婚姻可以让叙述者得到那些文稿。他一直刻意含糊处理的私人情分,就此摆到了面前。他退缩了。后来他回来,愿意重新考虑,蒂塔却已毁掉信件。她告诉他,自己在厨房里把信“一封接一封”(one by one)地烧掉了。[1]
这三个英文词让焚毁的过程慢了下来。他想象中可以一次收齐的珍藏,化作了一次次他无从监督的焚烧。厨房也改变了衡量这些文稿的尺度。他已将它们奉为文学史上的珍宝,它们却始终是别人家中的实物,去留取决于那个家里的人所作的决定。
把这场焚烧读成一场纯粹的胜利,未免太轻易。蒂塔经历了痛苦,损失也已无法挽回。她的讲述由那个遭受重创的男人转述给我们;詹姆斯没有另开一扇窗,让读者独自看进她的内心。然而,这个行动确实划下了一条界线。他深信文稿价值非凡,这份信念却没有赋予他所有权。花出去的钱、送出去的花,都无法保证他如愿以偿。[1]
微型肖像留存了下来。他寄钱给蒂塔,声称已经卖掉肖像,实际却把它留在“我的书桌上方”。这幅画原本可以让他记起自己如何对待蒂塔,如今唤起的却仍是失去信件的痛楚。小说的最后一句,又回到了那份他终究未能收齐的珍藏。[1]
三样物件走向了不同的归宿:鲜花从他手中进入这户人家,肖像从这户人家转到他手中,信件则彻底退出了流通。他可以付给蒂塔肖像的钱,保全自己私下供奉的圣龛。更难面对的那笔账——他的礼物曾让她心生怎样的期待——依然留在画框之外。
参考来源
- 亨利·詹姆斯,《阿斯彭文稿》,1888 年单行本文本,古腾堡计划——第 II、IV 章涉及花园;第 VII 章涉及微型肖像;第 IX 章涉及蒂塔、焚信与结尾的肖像。
- 维基文库,《阿斯彭文稿》——书目导览,附有 1888 年 3 月至 5 月《大西洋月刊》连载及初版单行本的链接。
- Garden Route Italia,“Giardino di Palazzo Soranzo-Cappello”(索兰佐—卡佩洛宫花园)——花园与文学的关联、空间沿革,以及署名 Giuseppe Rallo 和 Debora Tosato 的照片。
- 安妮·巴顿,“An Affair to Remember”,《纽约书评》,1996 年 4 月 4 日——詹姆斯如何取材于克莱尔·克莱尔蒙特,以及人们难以越过拜伦与雪莱看见她自身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