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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搬演《邮局》,都要决定那扇敞开的窗意味着什么

8 条来源 3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7月25号

正文
1915 年一张黑白舞台照片,六名演员在多伦多搬演拉宾德拉纳特·泰戈尔《邮局》时围在阿马尔床边;数名演员戴着头巾,涂着深色面妆。

1915 年 1 月,多伦多艺术与文学俱乐部搬演了阿马尔最后的床边一幕。这张档案照片既记录《邮局》迅速远行的轨迹,也记录这家加拿大剧团如何借东方主义式棕脸扮装想象孟加拉;它见证的是层层中介,无法视为泰戈尔世界的中性图景。[8]

内容提示:本文涉及华沙隔都、儿童遭驱逐与杀害,并讨论一张采用棕脸扮装(brownface)的历史舞台照片。

拉宾德拉纳特·泰戈尔的《邮局》开场时,一位医生命令病中的孩子留在屋里;收尾时,另一位医生让整个房间向夜色敞开。按通常的戏剧尺度衡量,中间几乎没有事件发生。阿马尔坐在窗前,人们从窗外经过,马路对面新建了一所邮局。有人许诺会有一封信,随后又拿它取笑他,而信始终无人真正读出。

这副小巧的戏剧设计,让作品拥有了非凡的迁徙能力。那扇窗可以显出疾病与健康、房屋与世界、殖民地与帝国、生与死之间的分界,任何一种含义都无法将它完全占有。每一次搬演都得造出一间屋子,把一个孩子安置在禁闭之中,并决定结尾的敞开究竟能够诚实地容纳哪一种自由。

这出戏的后世生命检验着这份诚实。1913 年的英语首演把一部孟加拉戏剧带进都柏林的一家爱尔兰剧院。[2][3] 1915 年的多伦多演出又借东方主义服装与棕脸扮装,把自己想象中的“印度”摆上舞台。[8] 1942 年 7 月,雅努什·科扎克孤儿院的孩子们在华沙隔都内演出了这部戏。[4][5] 这些搬演让原封不动地潜藏于文本中的“永恒寓言”失去立足之处,也显出一种简省的戏剧形式如何接纳历史——以及守住隐喻与亲身登台者之间距离的必要。

一扇敞开的窗,完成一条道路的工作

第一幕发生在马达夫家中,医生禁止阿马尔出门。泰戈尔给这份权威添了一道喜剧色彩:医生藏身于一套语气煞有介事的医书之后,马达夫则一再追问自己究竟该怎么做。禁令依然实实在在。阿马尔不能爬到松鼠所在的高处,不能跟着工人翻过远山,也不能踏上卖乳人走过的红土路。[1]

窗使舞台免于凝滞,也把世界引到足够近的地方,容许阿马尔不断发问。他与卖乳人、更夫、村长、卖花的苏达以及一群男孩交谈。每一次相遇,都短暂地递给他一种未来:他可以卖凝乳、采花、翻过山岭找活做,也可以投递书信。故事让位于预演;身体无法到路上尝试,他便在言语里演练种种出发。

苏达担心观看会让他疲倦,提出关上窗户,阿马尔拒绝道:“只有这一扇开着!其余的全都关着。”[1] 这句话描摹房屋,也点明全剧的办法。只需一道开口,劳动、闲谈、残酷、友谊、时间与幻想便都能进来。观众始终看着一个孩子,而那个孩子始终望向别处。

新邮局没有改换布景,便把这道开口拓得更宽。更夫说邮局属于国王,还说阿马尔会收到一封信。男孩的欣喜落在另一处:遥远的寄信人能够知道他的名字,邮差能够找到他的家,而他有朝一日也能加入他们的行列。他选定的请求朴素而辽阔:“让我做您的邮差。”[1]

随后,泰戈尔让村长把这份希望变成笑料。他拿出一张空白纸条,谎称那是国王的来信,又编出一则关于炒米花的口信。纸上空无一字,官样十足的物件与真实的承认也由此分开。一封信即使握在手中,仍可没有真正的收信人;一个没有收到信的孩子,却能想象出一整条路线,将山岭、溪流、田野与家门连在一起。

房间在结尾敞开,争论仍在继续

第二幕让阿马尔离开窗边,躺到床上。身体所占的空间逐渐收窄,他想象中的路线反而愈加清晰。他看见国王的邮差提灯走下山坡,循着流水进入田野,在夜色里一步步靠近。这番描述调转了观众惯常的视线:逃离不再属于阿马尔,整个世界开始向他走来。[1]

第一位医生面对孩子衰弱的身体,只把禁闭收得更紧。他命人锁上前门,关窗挡住落日。随后门外响起敲门声,门被撞开,国王的使者与御医走进来。第二位医生发出的第一道指令——“把所有门窗统统打开”——回应了全剧的物理逻辑。[1]

这次翻转属于舞台技艺:医学现实在这里退到一旁,关于死亡无痛的证明也无从成立。空气与星光当着观众的面改变房间,紧闭的屋子从此可以接待来客。国王始终没有现身,许诺中的信依旧空白。真正抵达舞台的是一连串动作:阻隔被破开,黑暗变得可见,阿马尔也获得另一种对待——权力必须前来探望他,地方权威再也不能任意取笑他。

最后一个音符,泰戈尔留给了苏达。阿马尔睡着以后,她带着花赶来。她最后的请求轻而具体:“苏达没有忘记他。”[1] 这出戏容得下将阿马尔的睡眠理解为灵性的解脱,最后一次传信却发生在两个孩子之间,内容是记得。结尾在死亡周围打开一片仪式空间,同时让死亡的含义保持敞开。

正是这份未完成,使作品能够不断被改编。一场演出可以用庄严、怀疑、虔敬或政治化的语调处理国王的到来;无论怎样搬演,语调终究要由舞台作出选择。剧本给出门窗、一张白纸、屋外的人声与沉睡的孩子,表演则决定这些事物应当承受多少慰藉。

都柏林把房间变成一间翻译室

1913 年 5 月 17 日,《邮局》经 Devabrata Mukerjea 英译,在都柏林阿贝剧院迎来英语首演;Project Gutenberg 的目录把译者的姓记作 Mukherjee。[1] 爱尔兰戏剧资料库(Irish Playography)的记录显示,制作人为伦诺克斯·罗宾逊(Lennox Robinson),舞台设计采用爱德华·戈登·克雷格(Edward Gordon Craig)的屏风,阿马尔由莉莲·杰戈(Lillian Jago)饰演。[2]

那场演出为窗换了一重背景。卡尔·S·奥布莱恩(Carl S. O'Brien)把叶芝对泰戈尔的推介置于两项彼此关联、地位却不对等的文学建国事业之间。他也指出,叶芝常借浪漫化的古爱尔兰想象去辨认印度;这种亲缘感既为泰戈尔打开门,也把他的作品压进一场欧洲梦境。[3] 阿贝剧院的舞台由此让孟加拉写作、爱尔兰戏剧、英语翻译与实验舞台设计彼此交谈,同时保留爱尔兰与印度两段殖民历史之间不可互换的差异。

这份文化劳动之所以重要,在于“普遍性”常会遮去中介的痕迹。《邮局》(Dak Ghar)从孟加拉到都柏林,沿途经历了具体的选择:译者挑选英语词句,叶芝为它奔走,罗宾逊制作演出,克雷格的屏风框出一间屋子,一家剧院则赋予它制度性的场所。作品得以远行,是因为具体的人与机构将它带往别处。[2][3]

1915 年 1 月,多伦多艺术与文学俱乐部留下的照片记录了这段旅程的下一站。[8] 它清楚呈现终场床边群像的身体位置,头巾与涂深的面孔也暴露出接演剧团的种族想象。若把它当作泰戈尔笔下孟加拉的图解,便会错认其性质。这张照片见证的是一个早期加拿大剧团如何替自己包装差异。改编把戏带向远方,也把新的扭曲一层层覆在上面。

华沙让墙壁有了历史的重量

幸存至今的华沙演出请柬,是一张轻薄的打字纸片。它落款于 1942 年 7 月 15 日,现藏犹太历史研究所;上面写着泰戈尔的 Poczta,也就是《邮局》的波兰语剧名,并记下演出由 Ester Winogron 执导,地点为孤儿院的临时院址谢纳街 16 号,另一入口位于希利斯卡街 9 号。[4] 演出在 7 月 18 日举行。[4][5]

这一地点远远超出舞台气氛的范畴。德国占领当局把华沙的犹太居民禁闭在隔都,饥饿与疾病无处不在。科扎克、斯特凡尼娅·维尔琴斯卡(Stefania Wilczyńska)和孤儿院职员仍努力维持教育、音乐会、讲座、戏剧与日常职责。[6] 犹太历史研究所依据现有材料推定,孤儿院曾在逾越节期间搬演过一次,7 月 18 日又演了一场;四天后,被称为“大行动”的大规模驱逐开始。[5]

人很容易断言,科扎克选择这出戏,只为让孩子们准备面对死亡。这种说法给出的确定性过高。犹太历史研究所明确指出,选戏的缘由,以及科扎克对迫在眉睫的毁灭究竟知晓多少,都无法获得完整答案;后来的见证人叙述支持这一解释,却无法通向每一个儿童演员的经验。[5] 尊重史实,首先要保留这份不确定。

这种类比也有一道不可越过的界线。阿马尔因疾病与成年人的恐惧,被困在一个充满爱意的家庭里;华沙的孩子则遭种族灭绝政权囚禁。将两种处境视作等同,会把迫害化作文学符号,也会让那些孩子沦为阿马尔故事里的配角。这场演出的力量落在另一处:戏剧给了他们角色、台词、排练、观众,也给了他们一段共同专注的时间。乔特斯娜·卡普尔(Jyotsna Kapur)把这种共同创作同科扎克对儿童权利的坚守联系起来,也考察戏剧如何跨过强加的界线,确认生命的存在。[7]

这份确认没有救下演员。8 月初,德国当局把孤儿院近两百名儿童、科扎克、维尔琴斯卡和其他职员驱逐至特雷布林卡,并在那里杀害了他们。[6] 任何关于艺术超越性的叙述,都不能减轻这项事实的重量。演出确有意义,却没有变成奇迹。

到了华沙,情节原样保留,姿态的代价却彻底改变。一个孩子隔着窗说话,一名访客走进紧闭的房间,一朵花被送到,一个名字被记住;这些动作与隔都生活贴近到令人难以承受。戏剧也改变了目光的方向。在演出持续的那段时间里,孩子们超出了禁闭对象和他人回望中的未来受害者身份。他们是演员,在见证者面前创造一个世界。

后世生命里,没有逃生暗门

《邮局》长久流传的根基,落在一种足够开放、能够显露每次搬演条件的形式上;一条简化到足以穿过翻译的讯息,解释不了它的生命力。都柏林显出文化传递的劳动与政治,多伦多显出传递所携带的扭曲,华沙则显出隐喻的需要,以及隐喻抹去历史差异时的危险。

因此,结尾那扇窗不保证任何出口。它改变谁能进入、什么能被看见,也改变被禁闭的孩子能否得到有尊严的回应。这是一种戏剧自由,无法证明苦难已经得到救赎。泰戈尔让国王留在观众视线之外,把最后一则口信交给苏达。宏大的许诺停在台外,较小也更贴身的责任留给我们:不要忘记房间里的那个人。

来源

  1. Rabindranath Tagore, The Post Office, translated by Devabrata Mukherjee. Project Gutenberg 收录的 1914 年英文版——本文细读使用第一幕与第二幕。
  2. Irish Playography, “The Post Office”——1913 年 5 月 17 日阿贝剧院首演的制作记录,包括演员与制作人员名单。
  3. Carl S. O'Brien, “Rabindranath Tagore's India and William Butler Yeats's Ireland: The Intersection of Classical Languages, Literature, and Nation-Building in Postcolonial East and West,” Canadian Review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 46.1 (2019)——论述叶芝对泰戈尔的推介、阿贝剧院首次搬演,以及浪漫化的跨殖民认同。
  4. Korczak Digital Repository, “The invitation to a performance at Janusz Korczak's Orphanage on July 18, 1942”——幸存请柬的目录记录与扫描件来源,识别码 ARG I 352。
  5. Emanuel Ringelblum Jewish Historical Institute, “18 lipca 1942. Ostatnie przedstawienie w Domu Sierot Janusza Korczaka”——对演出、地点、见证人、时序及确定性限度的重建,原文为波兰语。
  6. United States Holocaust Memorial Museum, “Janusz Korczak”——介绍华沙隔都内孤儿院的历史,以及儿童与职员遭驱逐至特雷布林卡的经过。
  7. Jyotsna Kapur, “When Children Die, What Can Theater Do? Tagore's Dak Ghar in the Warsaw Ghetto,” The Acorn 22.2——分析集体演出、儿童权利与记忆。
  8. Wikimedia Commons, “Scene from The Post Office by Tagore at the Toronto Arts and Letters Club (I0014574)”——本文所用 1915 年 1 月档案照片的文件页,原件来自安大略省档案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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