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示:本文涉及华沙隔都、儿童遭驱逐与杀害,并讨论一张采用棕脸扮装(brownface)的历史舞台照片。
拉宾德拉纳特·泰戈尔的《邮局》开场时,一位医生命令病中的孩子留在屋里;收尾时,另一位医生让整个房间向夜色敞开。按通常的戏剧尺度衡量,中间几乎没有事件发生。阿马尔坐在窗前,人们从窗外经过,马路对面新建了一所邮局。有人许诺会有一封信,随后又拿它取笑他,而信始终无人真正读出。
这副小巧的戏剧设计,让作品拥有了非凡的迁徙能力。那扇窗可以显出疾病与健康、房屋与世界、殖民地与帝国、生与死之间的分界,任何一种含义都无法将它完全占有。每一次搬演都得造出一间屋子,把一个孩子安置在禁闭之中,并决定结尾的敞开究竟能够诚实地容纳哪一种自由。
这出戏的后世生命检验着这份诚实。1913 年的英语首演把一部孟加拉戏剧带进都柏林的一家爱尔兰剧院。[2][3] 1915 年的多伦多演出又借东方主义服装与棕脸扮装,把自己想象中的“印度”摆上舞台。[8] 1942 年 7 月,雅努什·科扎克孤儿院的孩子们在华沙隔都内演出了这部戏。[4][5] 这些搬演让原封不动地潜藏于文本中的“永恒寓言”失去立足之处,也显出一种简省的戏剧形式如何接纳历史——以及守住隐喻与亲身登台者之间距离的必要。
一扇敞开的窗,完成一条道路的工作
第一幕发生在马达夫家中,医生禁止阿马尔出门。泰戈尔给这份权威添了一道喜剧色彩:医生藏身于一套语气煞有介事的医书之后,马达夫则一再追问自己究竟该怎么做。禁令依然实实在在。阿马尔不能爬到松鼠所在的高处,不能跟着工人翻过远山,也不能踏上卖乳人走过的红土路。[1]
窗使舞台免于凝滞,也把世界引到足够近的地方,容许阿马尔不断发问。他与卖乳人、更夫、村长、卖花的苏达以及一群男孩交谈。每一次相遇,都短暂地递给他一种未来:他可以卖凝乳、采花、翻过山岭找活做,也可以投递书信。故事让位于预演;身体无法到路上尝试,他便在言语里演练种种出发。
苏达担心观看会让他疲倦,提出关上窗户,阿马尔拒绝道:“只有这一扇开着!其余的全都关着。”[1] 这句话描摹房屋,也点明全剧的办法。只需一道开口,劳动、闲谈、残酷、友谊、时间与幻想便都能进来。观众始终看着一个孩子,而那个孩子始终望向别处。
新邮局没有改换布景,便把这道开口拓得更宽。更夫说邮局属于国王,还说阿马尔会收到一封信。男孩的欣喜落在另一处:遥远的寄信人能够知道他的名字,邮差能够找到他的家,而他有朝一日也能加入他们的行列。他选定的请求朴素而辽阔:“让我做您的邮差。”[1]
随后,泰戈尔让村长把这份希望变成笑料。他拿出一张空白纸条,谎称那是国王的来信,又编出一则关于炒米花的口信。纸上空无一字,官样十足的物件与真实的承认也由此分开。一封信即使握在手中,仍可没有真正的收信人;一个没有收到信的孩子,却能想象出一整条路线,将山岭、溪流、田野与家门连在一起。
房间在结尾敞开,争论仍在继续
第二幕让阿马尔离开窗边,躺到床上。身体所占的空间逐渐收窄,他想象中的路线反而愈加清晰。他看见国王的邮差提灯走下山坡,循着流水进入田野,在夜色里一步步靠近。这番描述调转了观众惯常的视线:逃离不再属于阿马尔,整个世界开始向他走来。[1]
第一位医生面对孩子衰弱的身体,只把禁闭收得更紧。他命人锁上前门,关窗挡住落日。随后门外响起敲门声,门被撞开,国王的使者与御医走进来。第二位医生发出的第一道指令——“把所有门窗统统打开”——回应了全剧的物理逻辑。[1]
这次翻转属于舞台技艺:医学现实在这里退到一旁,关于死亡无痛的证明也无从成立。空气与星光当着观众的面改变房间,紧闭的屋子从此可以接待来客。国王始终没有现身,许诺中的信依旧空白。真正抵达舞台的是一连串动作:阻隔被破开,黑暗变得可见,阿马尔也获得另一种对待——权力必须前来探望他,地方权威再也不能任意取笑他。
最后一个音符,泰戈尔留给了苏达。阿马尔睡着以后,她带着花赶来。她最后的请求轻而具体:“苏达没有忘记他。”[1] 这出戏容得下将阿马尔的睡眠理解为灵性的解脱,最后一次传信却发生在两个孩子之间,内容是记得。结尾在死亡周围打开一片仪式空间,同时让死亡的含义保持敞开。
正是这份未完成,使作品能够不断被改编。一场演出可以用庄严、怀疑、虔敬或政治化的语调处理国王的到来;无论怎样搬演,语调终究要由舞台作出选择。剧本给出门窗、一张白纸、屋外的人声与沉睡的孩子,表演则决定这些事物应当承受多少慰藉。
都柏林把房间变成一间翻译室
1913 年 5 月 17 日,《邮局》经 Devabrata Mukerjea 英译,在都柏林阿贝剧院迎来英语首演;Project Gutenberg 的目录把译者的姓记作 Mukherjee。[1] 爱尔兰戏剧资料库(Irish Playography)的记录显示,制作人为伦诺克斯·罗宾逊(Lennox Robinson),舞台设计采用爱德华·戈登·克雷格(Edward Gordon Craig)的屏风,阿马尔由莉莲·杰戈(Lillian Jago)饰演。[2]
那场演出为窗换了一重背景。卡尔·S·奥布莱恩(Carl S. O'Brien)把叶芝对泰戈尔的推介置于两项彼此关联、地位却不对等的文学建国事业之间。他也指出,叶芝常借浪漫化的古爱尔兰想象去辨认印度;这种亲缘感既为泰戈尔打开门,也把他的作品压进一场欧洲梦境。[3] 阿贝剧院的舞台由此让孟加拉写作、爱尔兰戏剧、英语翻译与实验舞台设计彼此交谈,同时保留爱尔兰与印度两段殖民历史之间不可互换的差异。
这份文化劳动之所以重要,在于“普遍性”常会遮去中介的痕迹。《邮局》(Dak Ghar)从孟加拉到都柏林,沿途经历了具体的选择:译者挑选英语词句,叶芝为它奔走,罗宾逊制作演出,克雷格的屏风框出一间屋子,一家剧院则赋予它制度性的场所。作品得以远行,是因为具体的人与机构将它带往别处。[2][3]
1915 年 1 月,多伦多艺术与文学俱乐部留下的照片记录了这段旅程的下一站。[8] 它清楚呈现终场床边群像的身体位置,头巾与涂深的面孔也暴露出接演剧团的种族想象。若把它当作泰戈尔笔下孟加拉的图解,便会错认其性质。这张照片见证的是一个早期加拿大剧团如何替自己包装差异。改编把戏带向远方,也把新的扭曲一层层覆在上面。
华沙让墙壁有了历史的重量
幸存至今的华沙演出请柬,是一张轻薄的打字纸片。它落款于 1942 年 7 月 15 日,现藏犹太历史研究所;上面写着泰戈尔的 Poczta,也就是《邮局》的波兰语剧名,并记下演出由 Ester Winogron 执导,地点为孤儿院的临时院址谢纳街 16 号,另一入口位于希利斯卡街 9 号。[4] 演出在 7 月 18 日举行。[4][5]
这一地点远远超出舞台气氛的范畴。德国占领当局把华沙的犹太居民禁闭在隔都,饥饿与疾病无处不在。科扎克、斯特凡尼娅·维尔琴斯卡(Stefania Wilczyńska)和孤儿院职员仍努力维持教育、音乐会、讲座、戏剧与日常职责。[6] 犹太历史研究所依据现有材料推定,孤儿院曾在逾越节期间搬演过一次,7 月 18 日又演了一场;四天后,被称为“大行动”的大规模驱逐开始。[5]
人很容易断言,科扎克选择这出戏,只为让孩子们准备面对死亡。这种说法给出的确定性过高。犹太历史研究所明确指出,选戏的缘由,以及科扎克对迫在眉睫的毁灭究竟知晓多少,都无法获得完整答案;后来的见证人叙述支持这一解释,却无法通向每一个儿童演员的经验。[5] 尊重史实,首先要保留这份不确定。
这种类比也有一道不可越过的界线。阿马尔因疾病与成年人的恐惧,被困在一个充满爱意的家庭里;华沙的孩子则遭种族灭绝政权囚禁。将两种处境视作等同,会把迫害化作文学符号,也会让那些孩子沦为阿马尔故事里的配角。这场演出的力量落在另一处:戏剧给了他们角色、台词、排练、观众,也给了他们一段共同专注的时间。乔特斯娜·卡普尔(Jyotsna Kapur)把这种共同创作同科扎克对儿童权利的坚守联系起来,也考察戏剧如何跨过强加的界线,确认生命的存在。[7]
这份确认没有救下演员。8 月初,德国当局把孤儿院近两百名儿童、科扎克、维尔琴斯卡和其他职员驱逐至特雷布林卡,并在那里杀害了他们。[6] 任何关于艺术超越性的叙述,都不能减轻这项事实的重量。演出确有意义,却没有变成奇迹。
到了华沙,情节原样保留,姿态的代价却彻底改变。一个孩子隔着窗说话,一名访客走进紧闭的房间,一朵花被送到,一个名字被记住;这些动作与隔都生活贴近到令人难以承受。戏剧也改变了目光的方向。在演出持续的那段时间里,孩子们超出了禁闭对象和他人回望中的未来受害者身份。他们是演员,在见证者面前创造一个世界。
后世生命里,没有逃生暗门
《邮局》长久流传的根基,落在一种足够开放、能够显露每次搬演条件的形式上;一条简化到足以穿过翻译的讯息,解释不了它的生命力。都柏林显出文化传递的劳动与政治,多伦多显出传递所携带的扭曲,华沙则显出隐喻的需要,以及隐喻抹去历史差异时的危险。
因此,结尾那扇窗不保证任何出口。它改变谁能进入、什么能被看见,也改变被禁闭的孩子能否得到有尊严的回应。这是一种戏剧自由,无法证明苦难已经得到救赎。泰戈尔让国王留在观众视线之外,把最后一则口信交给苏达。宏大的许诺停在台外,较小也更贴身的责任留给我们:不要忘记房间里的那个人。
来源
- Rabindranath Tagore, The Post Office, translated by Devabrata Mukherjee. Project Gutenberg 收录的 1914 年英文版——本文细读使用第一幕与第二幕。
- Irish Playography, “The Post Office”——1913 年 5 月 17 日阿贝剧院首演的制作记录,包括演员与制作人员名单。
- Carl S. O'Brien, “Rabindranath Tagore's India and William Butler Yeats's Ireland: The Intersection of Classical Languages, Literature, and Nation-Building in Postcolonial East and West,” Canadian Review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 46.1 (2019)——论述叶芝对泰戈尔的推介、阿贝剧院首次搬演,以及浪漫化的跨殖民认同。
- Korczak Digital Repository, “The invitation to a performance at Janusz Korczak's Orphanage on July 18, 1942”——幸存请柬的目录记录与扫描件来源,识别码 ARG I 352。
- Emanuel Ringelblum Jewish Historical Institute, “18 lipca 1942. Ostatnie przedstawienie w Domu Sierot Janusza Korczaka”——对演出、地点、见证人、时序及确定性限度的重建,原文为波兰语。
- United States Holocaust Memorial Museum, “Janusz Korczak”——介绍华沙隔都内孤儿院的历史,以及儿童与职员遭驱逐至特雷布林卡的经过。
- Jyotsna Kapur, “When Children Die, What Can Theater Do? Tagore's Dak Ghar in the Warsaw Ghetto,” The Acorn 22.2——分析集体演出、儿童权利与记忆。
- Wikimedia Commons, “Scene from The Post Office by Tagore at the Toronto Arts and Letters Club (I0014574)”——本文所用 1915 年 1 月档案照片的文件页,原件来自安大略省档案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