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爱丽丝·邓巴-尼尔森时,人们常列出一长串身份:小说家、诗人、记者、批评家、编辑、教师、妇女参政权倡导者、社会组织者。这些称谓都准确,却容易让读者把她的文学生涯看成职责的不断累积,忽略作品之间的内在连贯。把目光从履历移向作品,一条线索便浮现出来:文类发生变化,言说者与受众的关系也随之改变。
在《托尼的妻子》中,街坊一直以婚姻称谓称呼一名女人;托尼死时仍未与她成婚,托尼的兄弟随后占走店铺,她也失去了住所和生计。在《约瑟法修女》中,一位年轻初学修女关于出走的幻想,最终坍缩在一个认识之中:她没有一个能在公共世界里安身的名字。在《我坐着缝纫》中,想象越过距离抵达战场,说话者的身体却仍被固定在一项家务上。到了 《黑人雄辩杰作选》,邓巴-尼尔森让这股压力转向:她造出一座开阔的历史厅堂,让一代代黑人公共言说在其中层层积聚。[2][3][4]
若把这些作品归结为私人写作者走向公共行动者的单线故事,彼此交叠的日期与文类便会抵抗这种读法。它们显露出更耐人寻味的图景:这批写作不断改变言说的尺度。店铺、修道院、缝纫室、书评专栏、课堂、选集——每一种形式都重新安排说话者与听者的关系。谁的声音能在这里传达?受众接受怎样的名字?哪一种形式手段能把一生带出他人分配给它的位置?
第一本书悄然入场——目光始终落在门口
1895年,二十岁的邓巴-尼尔森出版了 《紫罗兰与其他故事》。这是一本有意混合文类的书:速写、诗、故事、遐想、社会观察。作者在引言中称这部集子为一次“初试笔墨”,所求仅是给读者一点消遣,或让他们暂时放下忧思。[1] 这种谦逊的入场姿态,很容易被理解成雄心的缺席。
书籍周围的出版史让这份谦逊显出另一层意味。特拉华大学与罗森巴赫博物馆关于邓巴-尼尔森的展览指出,这部集子受到相当多的关注,当时的评论者却常把她的外貌写进推销说辞。年轻作者进入公共出版空间,市场仍一再试图用可见的女人取代她写出的作品。[5]
小说里,这一难题不断以缩影重现。人物先被赋予社会身份,随后才有机会争取支配这些身份的力量。街坊对她们知之甚深,制度则以某种类别认识她们,两种认识彼此碰撞。因此,邓巴-尼尔森的“地方色彩”远远超出对新奥尔良口音、食物、仪式与街巷生活的展示。地方本身成为辨认一个人的装置,有时也成为困住她的牢笼。
《托尼的妻子》把称谓变成驱逐通知
《托尼的妻子》第一句写到中心人物放下针织活,起身卖糖给一个孩子。故事由此借店铺描出整个街区。孩子们来买木炭,顺手多得一点水果;姑娘们借钩针花样;女人们买走柜台后那双劳损的手编出的蕾丝。托尼只管命令、辱骂和威胁,他的妻子用劳动让这间店铺成为邻里生活中有用的地方。[2]
她从未得到一个自己的名字。
这种省略自有用法,作品无意把它化成等待揭晓的谜。“托尼的妻子”听起来像一种确认,每重复一次,她的身份便更深地依附于那个虐待她的男人。街坊的称谓仿佛给了她一个位置;财产一经被人主张,它便再也给不了她任何东西。托尼临死时,她趁神父在场,求他与自己成婚。托尼拒绝了,指指自己的兄弟,随即死去。兄弟拿走店铺和钱。
最后一重残酷落在叙述者的语法里:因为她“终究算不上他的妻子”(“not his wife after all”),街坊让她身无分文地走入世间。[2] 英文里的 after all(终究)把剥夺写得像对早先误解的一次纠正。经年累月、人人可见的劳动、照料与邻里往来,全被托尼的拒绝和他兄弟的权利主张一笔勾销。这个安排了她全部生活的称谓,最终变成一项证据,证明她从未拥有一份能以自己姓名得到承认的生活。
邓巴-尼尔森始终压缩着故事。救援式演说与被逐女人的回顾都未出现。她劳损的手指紧攥包袱,仿佛正在惋惜那些离开针织活的时间。这个形象把她带回故事开头的劳动,环绕劳动的房间却已经消失。看似一幅家常速写的作品,悄然转为关于财产、亲密暴力,以及被人知晓与得到保护之间差异的论辩。
《约瑟法修女》让身份成为出走的代价
《约瑟法修女》用另一种声调检验相似的围困。年轻的初学修女对修道院日常生活感到躁动:灯盏、缝纫课、粗劣食物、灰色衣裳、反复诵念的祷词。一位面带善意的年轻士兵偶然进入视野,外面的城市随即在她的想象里盛放。她计划在弥撒后故意落在后面,悄悄离开,汇入运河街的人群。[2]
随后,她无意中听见两位修女谈论自己的出路。她们说,到了修道院以外的世界,她“只有卡米耶这一个名字”,没有朋友,而美貌会让她暴露在危险中。约瑟法反复思量这些话,叙述又补上一层:她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个民族,也说不出自己从何处来。她把这一切缺失收进内心,问道:“我是谁?我是什么?”[2]
故事并未据此证明修道院有权禁锢她。它呈现的是禁锢如何替自己制造实际辩词。没有钱、朋友、家族来历和一个得到社会承认的名字,出走便令人恐惧;那个收窄她一生的制度,也就能够把自己说成抵挡恐惧的唯一庇护。她的围困首先落实在物质处境中,随后才进入精神生活。
缝纫的叠句一次次把想象拖回家中
《我坐着缝纫》让禁锢成为可听见的声音,而没有把它铺成情节。每一节都从坐着做针线的说话者开始,继而向战争伸展:行军的人、荒废的田野、泥泞、雨水、伤员和死者。诗行在想象所承受的压力下逐渐拉长。随后,叠句把整个视野骤然收紧:“可是——我必须坐着缝纫”(“But—I must sit and sew”)。[3]
长破折号像一枚铰链。But 的作用超出两种活动之间的对照,它截断了一次想象中的移动。说话者的同情可以越过距离抵达战场,社会对行动的分配却只给她留下“无用的小小针脚”这一种角色。针线活自有其分量,诗也保留了这一层。那份“无用”的切身感,来自能力与许可之间的错位。说话者相信自己能够回应苦难,现成的社会脚本却预先规定了何为有用。
重复让这一句不断改变。第一个“必须”听来像无奈接受的事实。第二个更为严厉,因为诗已经让读者看见那些“曾经是人”的身体。到了最后一节,陈述变成呼告:“上帝啊,我必须坐着缝纫吗?”(“God, must I sit and sew?”)[3] 房间依旧封闭,句子却已经打开,一个问题开始寻找答话者。
这一变化也有助于理解邓巴-尼尔森如何控制尺度。诗的公共力量生长于家常场面内部。它把小小的场面写到令人无法承受,从而显出更大范围内行动权的分配。一个坐着的身体,由此质问谁获准把道德想象转成公共行动。
编辑者把“我”编排成“我们”
若说短篇小说和诗展现了被挤进小房间的声音,《黑人雄辩杰作选》 则写下邓巴-尼尔森怎样造出更大的厅堂。这部选集出版于1914年,收录黑人公共人物讨论奴隶制、解放、教育、法律、宗教、政治代表权和种族暴力的演说。目录有意让不同时代的演说家彼此靠近;题献面向黑人儿童,愿这份档案使他们更相信自身前途广阔。[4]
序言把这部书所处的时代界定为一次停顿,借此“清点过去的成就、当下的状况与未来的前景”(“taking stock of past achievements, present conditions, future possibilities”)。[4] 三个时间方向说明了编辑形式的作用。选集的工作超出回望式保存,它让昔日言说化为可供当下判断与未来行动调用的证据。
在这里,编辑是一种以编排为尺度的作者工作。邓巴-尼尔森没有把这些声音据为己有。她选择、排序、命名、设定框架,再把它们递向未来。贯穿全文的受众问题也随之变化。《托尼的妻子》写出一个熟知某位女人、却无法保护她的街区。《我坐着缝纫》让孤身的说话者在尘世间得不到回应。《黑人雄辩杰作选》 则预先造出一群读者:年轻人得以把黑人雄辩接作一份遗产,使它脱离例外的地位。
这条线索无法整理成从沉默走向言说的整齐进程。邓巴-尼尔森一直跨越文类写作,市场也一直只接纳其中一部分。这里着眼的是形式幅度。在选集中,公共声音既来自更响亮的发言,也来自对众多言说者与一群明确读者之间关系的安排。
阅读也是一件公共工具
档案让一种熟悉的画像复杂起来:邓巴-尼尔森原是一位才华出众的创作型作家,恰好又投身社会行动。留存下来的阅读日志记录了她数十年间持续不断的阅读。特拉华大学的 Alice Dunbar-Nelson Reads 项目还提到她1909年关于华兹华斯如何运用弥尔顿的研究;这项工作使细读文学进入她的公共知识生活的核心。[6]
她的批评可以拒绝套在一本书上的现成标签,从而拓宽那本书。以杰西·福赛特的 《葡萄干面包》 为例,邓巴-尼尔森把注意力从显眼的种族越界情节移向小说中的孤独,以及人际关系那种脆弱的“随意性”(“casualness of human relations”)。[6] 这一动作很有她的特点。她承认种族意义的存在,同时抵抗用一个便于销售的类别耗尽作品的人性幅度。
同样的抵抗也塑造了她自己的接受史。展览记录显示,出版商拒绝了她的两部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 《这棵高大的橡树》(This Lofty Oak);后来,手稿与文献成为重建其文学生涯的必要材料,因为当时可见的出版记录曾把这份事业缩小许多。[5] 复原工作的意义越过书目补遗,也改变了这位作家的整体面貌。已经出版的短篇小说集、诗、专栏、批评、演说、编辑项目与未刊小说,逐渐显出同一项持续探索的不同部分:谁能进入文学。
文类改变言说的去向
阅读爱丽丝·邓巴-尼尔森时,合适的基本单位是言说行为,职业身份退居其后。她的作品始终让声音带着限制出现:托尼的妻子遭到驱逐,约瑟法仍被困在修道院里,缝纫者的问题在诗内没有得到回答。选集也依赖选择、印刷、流通,以及一群未必会继续传递这些声音的读者。称谓会失效,叠句会收紧,目录会创造谱系。
这些形式差异各有分量。短篇小说可以让一间店铺控诉财产与承认的秩序。抒情诗可以把一道针脚变成界线。选集可以让保存转向期待,批评则能从一本书被强加的首要类别中将其解救出来。邓巴-尼尔森那一长串身份告诉我们,她实践过多少种文类;作品则显出每种文类如何改变注意力、权威与受众。
来源
- 爱丽丝·摩尔·邓巴-尼尔森,Violets and Other Tales。Project Gutenberg 收录的1895年文集 HTML 版——用于作者引言,以及小说、诗与速写的早期混合形态。
- 爱丽丝·摩尔·邓巴-尼尔森,The Goodness of St. Rocque and Other Stories。Project Gutenberg 收录的1899年文集 HTML 版——《托尼的妻子》与《约瑟法修女》的原始文本。
- 爱丽丝·邓巴-尼尔森,《我坐着缝纫》,载康蒂·卡伦编 Caroling Dusk(1927)。Wikisource 转录文本——用于分析诗节与叠句。
- 爱丽丝·摩尔·邓巴-尼尔森编,Masterpieces of Negro Eloquence(1914)。Project Gutenberg HTML 版——用于题献、序言、目录与选集体例。
- 特拉华大学图书馆、博物馆与出版社及罗森巴赫博物馆,“Writer and Poet”,I Am an American! The Authorship and Activism of Alice Dunbar-Nelson——用于出版接受、手稿修改、编辑工作与遭拒小说。
- 特拉华大学,“Introduction”,Alice Dunbar-Nelson Reads——用于阅读日志、文学研究、批评与作品复原的背景。
- Wikimedia Commons,“File: Negro Poets and Their Poems-0167.jpg”——罗伯特·T·克林1923年选集所收档案肖像的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