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斯塔夫·福楼拜的《一颗简单的心》临近结尾时,女仆费莉西泰的卧室已经几乎无从进入。衣柜堵住了门,念珠和圣牌覆满墙壁。五斗柜上摆着一盒贝壳、一只浇水壶、一个玩具气球、几本课本、一本插图地理书和一双鞋。维尔日妮那顶被虫蛀的帽子挂在镜旁;她父亲的旧外套只因旁人都不要,才留了下来。这一切上方,停着制成标本的鹦鹉露露。[1][2]
叙述者说,这间屋子“既像一座小教堂,又像一家旧货铺”。[2] 这句话初听带着对费莉西泰的揶揄:圣物与杂物、虔敬与拙劣趣味,全都混杂在一处。福楼拜却曾提醒一位早期读者,这篇小说“nullement ironique”(毫无讽刺之意),并且“très sérieux & très triste”(极其严肃,也极其悲伤)。[3] 这间屋子也应当在这样的严肃中得到阅读。它另存了一份故事的档案,把体面人家、市场乃至寻常记忆都准备丢弃的牵系保留下来。
屋里的物件依循着反复出现的次序:
用途 → 礼物 → 纪念物 → 圣物 → 神圣陈列
这条次序始终让日常物质保留原貌,进入下一阶段时,前一层也包裹在内。面包传达关怀时依旧是面包;一顶虫蛀的帽子让两个哀恸的女人短暂平等时,虫洞仍在;露露的蓝色头颅在祭坛玫瑰间发亮时,它仍是一具破损的剥制标本。在《一颗简单的心》里,世人归给费莉西泰的“简单”,与分不清人与物无关。那是一种从物质出发的认知:爱要求给所爱之物留出位置,于是每一份依恋都能与此前的依恋共同存放。
用途:女仆先被标价,随后才被看见
费莉西泰凭一笔工钱的计算进入欧班夫人家:每年一百法郎,负责做饭、打扫、缝纫、洗衣、给马套挽具、催肥家禽、搅制黄油,还要始终忠于一位“算不上和气”的女主人。[1][2] 她的劳动日复一日化为家中的井然秩序,开篇几页却把她自己的身体也写得如同一件工具。多年劳作之后,“她像一个自动干活的木头人”。[2]
机械的形象只写出她的一面。福楼拜在旁边放了一个极小的反向画面:吃完饭,她用指尖把桌上的面包屑拢起来,一点也不浪费。[2] 她的节省有一部分出于匮乏,同一个动作又向关怀伸展。外甥维克多来访时,她为了少花钱而尽量少吃,却不断把食物推给他,直到他沉沉睡去。服侍教会她数清每一口食物,爱意则改变了计算的方向。她缩减自己的份额来节省,又把另一人喂饱。
面包由此位于母题链条的起点,用途与爱在这里贴得最紧。没有什么东西主动宣告自己是象征。眼前只有一只面包、一笔开销、一双劳作的手,以及一份被费莉西泰置于自身食欲之上的饥饿。她的内心生活就显在物质的安排里。
礼物:贝壳越过地图无法越过的距离
维克多航海归来,最先带给费莉西泰的是几件小礼物:一盒贝壳、一只咖啡杯、一个姜饼娃娃。[2] 这些东西毫不贵重,却走过了他的身体走过的路。它们从他用水手行话讲述的航线上回来,让遥远有了她能够触摸的表面。
维克多驶往哈瓦那时,官方地理知识没能帮到她。布雷先生摊开地图,讲起经度,又指着一个小点。那片“迷宫般的彩线”刺痛费莉西泰的眼睛,仍未让她明白。她请他指出维克多住的那幢房子,他笑了。[2] 他的地图回答的是受认可的问题——哈瓦那在哪里?——却遗漏了她的问题:我爱的人,究竟在哪里?
这一幕确实显出教育的不平等。费莉西泰读不懂布雷先生掌握的抽象图示,而他对这份掌握的得意,又把地图集变成了标示等级的工具。她的请求却自有道理。坐标标得出港口,却把她需要想象的有人居住之处留在纸外:一扇门、一间房、一个安然身处其中的身体。地图集属于布雷先生,小说也从未说它进入费莉西泰的收藏。后来与维克多的贝壳相邻的,是孩子们早先读过的插图地理书;地理图像几乎构成了费莉西泰所受的全部书本教育。[1][2]
这一区别贯穿小说的物件世界。地图集和插图地理书都未能补足费莉西泰的无知,贝壳也没有展示哈瓦那的面貌。它们共同记下两种距离:一边是由无关个人的线条与图像绘出的世界,另一边是经一只具体的手带回家中的世界。那盒贝壳之所以要紧,就在于它真正越过了地图只能丈量的间隔。
纪念物:房间拒绝依恋的更替
帽子经由另一次触摸进入这间屋子。维尔日妮死后,欧班夫人与费莉西泰把女孩的连衣裙和贴身衣物一件件铺开。阳光照出了身体活动留下的污迹与褶皱。接着,她们找到那顶小小的长绒帽,已经被虫蛀蚀。两人眼含泪水;女主人张开双臂,女仆扑进她怀中。叙述者写得极其准确:这个吻“使她们平等了片刻”。[2]
阶级依旧存在。这一刻转瞬即逝,费莉西泰满怀感激地接受它,像一个早已习惯把他人的认可视作恩惠的人。然而,一件破旧的物品让平等有了短暂栖身之处;两个人都无法只把它看作财产。帽子留着缺席身体的尺度,让两种不同的哀痛相遇,同时保有各自的形状。
后来,费莉西泰的房间里,维尔日妮的帽子与维克多的贝壳、欧班先生的外套、孩子们的课本,以及欧班夫人丢弃的物品一同留存。[1][2] 小说里的死亡接连发生,很容易让人得到一份粗略的心理概括:情人抛弃她后,费莉西泰把爱转向欧班家的孩子;维克多和维尔日妮死后,她又转向露露;露露死后,她再转向圣灵。房间说出了另一段故事。前一份爱从未遭到清空,也从未为下一份虔敬腾场。
费莉西泰不断积存。贝壳里有维克多;帽子和鞋里有维尔日妮;外套、课本、浇水壶与气球里,有这个家庭已经消失的日常;圣牌和圣水钵里有天主教仪轨;露露则立在它的桃花心木底座上。每天清晨,看见鹦鹉都会让她想起“微不足道的行动中最细小的情节”,其中没有苦涩。[2] 微不足道 来自房间外部的价值尺度。到了屋内,细小的行动恰恰最能被留下。
因此,福楼拜那句话中的“旧货铺”与“小教堂”有着同等分量。商店给物品定下交换价值,也期望它们继续流转。费莉西泰把弃物撤出流通。她的收藏外观寒碜,情感上却无法让渡:没有一件拿来出售,每件物品的意义也都与一段生命相连,无法拆开标价。
在场:露露始终超出象征
露露很容易被一路提升为象征。它来自美洲,使人想起维克多。活着的鹦鹉有绿色身体、蓝色头颅、粉色翼尖和金色胸脯;一幅埃皮纳勒版画则把圣灵画成翡翠色,生着绯红翅膀,费莉西泰一眼认出那就是露露。[1][2] 随着她听力衰退,周遭世界日渐收窄,只有露露的声音还能穿透她的世界。她和鹦鹉彼此重复话语,在一篇未署名的早期英译中,它终于“几乎成了一个儿子,一场爱情”。[2]
活着的露露偏偏保有动物带来的种种麻烦。它啃咬栖木、拔掉羽毛、泼洒洗澡水、弄脏地板,也拒绝表演访客期待的那些漂亮把戏。它飞到室外不见踪影,费莉西泰惊慌地四处寻找;它又自己回来,这段插曲没有化为任何教训。[1][2] 这些行为让鹦鹉保持在简洁的符码之外,“鸟”无法直接等同于维克多、孩子或圣灵。
迪迪埃·菲利波指出,福楼拜的动物书写扰动了符号与生命在场之间的界线:露露能够容纳寓言式解读,同时始终有一部分超出这些解读。[5] 这一说法贴合小说的写法。费莉西泰所爱的,并非伪装成鸟的教义图表。她爱的是眼前这个吵闹、咬人、不断重复话语的生灵,相似性从长久相伴中生长出来。
福楼拜自己的准备工作也沿着同一方向,从徽记走向标本。他的 1876 年年表记载,小说收尾期间,他从鲁昂自然史博物馆借来一只亚马逊鹦鹉;现存手稿中有一页题为 Perroquet amazone,逐项记下颜色、羽毛、喙、舌、爪、习性与栖息地。[4][6] 精确观察没有消解象征。它赋予象征一具始终带着阻力的身体。
圣物:祭坛没有修复物件
死亡把露露从生灵变成了难题。费莉西泰把它送给剥制师,许久以后,剥制师才送回一具固定在树枝上的标本,树枝安在桃花心木底座上;它抬起一只脚,嘴里衔着一颗镀金的坚果。[2] 这次改造隐约透着荒诞。天然的身体被摆成永恒的装饰,工匠的趣味又添上了金色。
剥制也让费莉西泰继续保持亲近。她把露露安置在拥挤房间的上方,醒来便能看见,后来又想把它放上庭院里的圣体节祭坛。居家的陈列与宗教陈列由此相融。玫瑰遮住了几乎整只鸟,只有蓝色头颅露在外面,“像一块青金石”。[2] 这只生灵曾经连着殖民远方,也曾把家中弄得一团糟,如今嵌在公共仪式里,宛如一颗宝石。
福楼拜让这场蜕变始终带着毛边。游行当天,标本已经遭虫蛀蚀,一只翅膀断裂,填塞物从里面露了出来。失明的费莉西泰在它被送下楼前,将它贴在自己脸颊上。[1][2] 整条母题链汇入这一次接触。露露是供人观看的物件,是陪伴留下的纪念,也是正在腐坏的动物遗存和受到圣物般礼敬的存在。这些身份彼此留在其中。
这份持续存在,让这一幕远离两种轻易的裁断。若眼中只有神圣,鹦鹉破损的构造便会退出视野;若眼中只剩荒唐,费莉西泰的触摸和数十年积在它周围的依恋也会退出视野。祭坛保留着鹦鹉的损伤,也没有为她的信仰提供证明。它只是给受损的物质留出一处位置,让私人记忆与共同仪式短暂重合。
物件最终知道什么
焚香的烟气升起,费莉西泰也走向死亡,她“觉得自己看见”半开的天国,那里有一只巨大的鹦鹉盘旋在她头顶。[2] 这样的措辞让异象停留在她的感知之内。小说既没有认证神迹,也没有诊断幻觉,更没有走出这一幕加以嘲笑。浮现出来的,是她一生的种种联想能够提供的形状:颜色、声音、距离、孩子、动物与圣灵,一同停驻在一个庞大的意象里。
这个结尾容易被看成基督教取代露露,或露露取代基督教。房间早已显示,取代并不符合费莉西泰的方式。她的想象依靠毗邻而运转。贝壳挨着插图地理书,帽子挨着旧外套,虔敬的圣牌挨着玩具,剥制的鹦鹉挨着五斗柜;那只柜子早在游行以前便已有祭坛的模样。意义不断聚拢,材料依然保有原本的混杂。
小说中备受争议的形容词 简单,其力量藏在这里。费莉西泰缺少教育、金钱和社会权威,周围人一次次借着这些缺失误解她。她的房间却让一种知识有了物质形态,那是更世故的人物所欠缺的知识。它知道,爱由周而复始的劳作组成。它知道,哀痛有时需要手掌感受布料或贝壳的压力。它也知道,物件无法让死者归来,却能让一段生命免于被下一段生命整齐替换。
房间留下情节夺走的一切。留下来时已有破损,摆放得也不雅致,更无法永久保存。它让一份份依恋共同停驻,久到旧货铺变成小教堂,屋里仍然堆满杂物;也久到一只虫蛀的鹦鹉依旧显露本来的模样,同时向天国敞开。
来源
- 鲁昂诺曼底大学福楼拜中心,古斯塔夫·福楼拜 Un cœur simple——小说的权威法文文本与出版记录;作品先行连载,随后于 1877 年收入 Trois contes 出版。
- 古斯塔夫·福楼拜,A Simple Soul,Project Gutenberg 电子书 1253——本文引用英文措辞所据的未署名公版英译,并与法文文本核对。
- 古斯塔夫·福楼拜 1876 年 6 月 19 日致埃德玛·罗杰·德·热内特信,福楼拜中心——作者在信中说这篇小说严肃、悲伤,毫无讽刺之意。
- 福楼拜中心,“L'année 1876”——创作年表,记载福楼拜的实地研究,以及他 7 月从鲁昂自然史博物馆借来一只亚马逊鹦鹉。
- 迪迪埃·菲利波,“Le rêve des bêtes : Flaubert et l'animalité”,《Revue Flaubert》10(2010),福楼拜中心——关于露露兼具符号与动物在场的学术讨论。
- 法国国家图书馆,古斯塔夫·福楼拜题为“Perroquet amazone”的亲笔笔记,NAF 23663 (1),fol. 388r——Gallica 数字化稿页与本文图片来源。来源:gallica.bnf.fr / Bn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