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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特拉·本森让笑话回到读者身上

4 条来源 3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10月9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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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委员会的女士们正在商议怎样劝穷人存钱,一个陌生女人突然冲进来,躲到了桌子底下。她偷了一只小面包。福特小姐问明她不久前手里还有一百英镑,便责备她把钱糟蹋了:这笔钱原该拿去认购战争公债。陌生女人解释说,钱恰恰就花在了那里。[1]

笑点就在这里:一条堂皇的原则,撞上了一个让它难堪的人。这也让我们初次领略斯特拉·本森的《独居》(Living Alone)独特的待客之道。这部小说初版于1919年,叙述者邀我们坐到她身旁,欣赏委员会的窘态。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挪动我们的椅子。

本文将一路谈到小说的结尾,着眼于其中的叙述声音:在这个声音里,战时伦敦出现一位女巫显得再寻常不过,日常那些助人为乐的话语却随着书页翻动,愈发陌生。

斯特拉·本森的黑白档案肖像,肩上围着披肩,目光朝向镜头。
《独居》作者斯特拉·本森的档案肖像,由PBS NewsHour转载。摄影:© Hulton-Deutsch Collection/CORBIS/Corbis via Getty Images。来源未注明照片的拍摄日期。[4]

眉梢一挑的笃定

本森先清点屋里的事物:女人、椅子、一张桌子。才过几句,这番平淡的点数就成了给人分类。有三位女士的生活已被委员会吞没,连描写她们的笔墨都可以省下。福特小姐那双漂亮的手,得益于花钱雇来的美甲师;没扑粉的鼻子,则昭示着她的正派。叙述者把这些评断逐一抛出,口气笃定,仿佛屋里的人和我们的趣味,她都了然于心。[1]

最俏皮的一刺,落在福特小姐盘问偷面包的女人时:“你会注意到,她做社会工作的经验已经相当丰富了。”[1] 单看句法,这是一句体贴的解释。放回当时的情境,经验却听起来成了施展刻薄的资格。叙述者直接对我们说话,也抬举了我们:她写的是哪一类人,我们当然认得出来。

可这样的称呼也在暗中试探我们的本能反应。说到陌生女人的衣服,叙述者评论道:“你会乐意把它们送给一位家道中落的淑女。”[1] 这句话点出了借行善处置旧物的乐趣。旁人的匮乏,让捐赠者能够同时享受有眼光和慷慨大方的满足。还没来得及提出异议,这份满足就已经算到了我们头上。

女巫的对话另有一套方式。她追问人们习用的表达究竟是什么意思,回答问题时也只按字面作答。福特小姐那令人不快的笑声刺痛了她,痛得流下眼泪,随后她却把它当作一种刚刚知道名字的响动。一件社交中的伤人利器,就这样成了嘴里发出的古怪声音。[1] 她的问题揭出了其中的残酷,自己却仍在承受它的伤害。

这些交锋好笑,在于双方都觉得对方没有听懂。委员会认定,慷慨总得有合宜的限度,也得备齐文书。女巫则想不通,礼物为什么一定要止步于人们预期的地方。本森让读者听懂两套话语,也听出它们如何彼此抵牾。

当“他们”变成“我们”

第一章末尾,女巫露了一手。窗帘升起,淡色的天空映出远处的树木,春日的声响短暂地涌进屋里。文字也随光线变了。简短利落的评断忽然舒展开来,化作一声惊呼:“啊,让我们逃离四月吧!”接着便是那句格外醒目的“我们这些委员会成员”。[1]

这个“我们”分量很重。叙述者先前那么善于揭露别人的麻木,此刻却从麻木之中开口了。读者原本欣赏着她高人一等的眼光,转眼发现自己也在退却的人群里。这一段写的是一种感知经验,行政话语容纳起来十分勉强,即使极高明的喜剧眼光,也难以从容把握。

句子的节奏继续舒展,伦敦化作一个受困的、负重的身影,全然不知四季正在它的屋顶上嬉戏。随后,叙述者恢复了轻快利落的口吻。彩色的火焰和一只时隐时现的猫,被轻轻带过,成了次要的陪衬。市长伸手想摸摸那只动物,它却早已消失。[1]

重回喜剧,仍保留了这番突变的力量。本森让叙述声音进入抒情,也容它随时放下庄重。这一幕重新安排了惊奇的分量:凭空变出一只猫稀松平常,毫无戒备地凝神片刻,却叫人难以承受。

罗布·马斯伦(Rob Maslen)在论述这部小说时强调,本森一再把魔法写得鲜活可感,同时提醒读者,这一切出于想象。他也留意到,叙述者加入了委员会的惊惶。[2] 人称代词的变化,为这股张力找到了一个微小而精确的落点。我们听得见,讲故事的人也失去了置身事外的特权。

一个人从类别中显出身形

后来成为小说中心人物的女人,在第一章里始终只以她在群体中的位置为人所知。直到第二章开头,叙述者才终于提议,称这位第六名成员为萨拉·布朗。[1] 委员会里的角色眼看就要吞掉她本人,名字才带着几分歉意,像是图个方便,姗姗而来。

跑腿的差事归萨拉。她有好心,钱很少,也缺少足够的自信去抵挡旁人的指派。本森写有组织的慈善,把宏大的抽象观念化为身体上的种种劳顿:漫长的巴士行程、门铃、外出的屋主。组织工作那些高远的词语,到头来落在一个站在门阶上等候的人身上。[1]

萨拉归还女巫的扫帚时,两人的午餐又带来一次考验。她们谁都拿不出足够的钱买原先想吃的肉排,便分吃了一个橙子和一些饼干。萨拉向女主人保证,倘若她有超自然的身份,自己会克制住把这项发现记入个案档案的念头。即便身处友谊之中,行政工作的训练也随时会冒出来。[1]

这里的温柔,在于容许萨拉前后矛盾。她能够认出魔法,同时仍想将它登记在册。她厌烦循规蹈矩的交谈,也会提出一套友谊理论,被人追问时却解释不清。叙述者为她留出了余地,她的存在超出了受压迫或获解放这两类例证所能概括的范围。

妮古拉·达伍德(Nicola Darwood)的学术论述,将本森的早期小说放在对既有文学形式的实验、女性独立与战争压力之中考察。[3] 借助这些背景,便能看清这次带着喜剧意味的命名牵涉了什么。一个女人渐渐显露出她所能担任的种种职责之外的面貌,而被看见的这一刻,离自由自洽的生活仍有距离。

善意的限度

到了最后一章,开头关于援助的争执有了切肤之痛。萨拉花光了所有的钱,带女巫去美国躲避法律追究。女巫从未把这趟旅程理解为营救。她之所以配合,一部分是把萨拉误认成了恶人,觉得恶人也值得体谅。[1]

这场误会荒唐得精妙,后果却令人难受。萨拉揣度另一个人的需要,按自己的理解行事,并为之作出牺牲;那位被认定的受惠者,却无法照她的意思领受。她已经摆脱了福特小姐的腔调,仍未完全摆脱助人者的预设:自己知道怎样才算帮助。

女巫谢过她的一番好意,随后离开。萨拉恳求她留下。到了这里,先前从容轻快的声音,遇上了一声无法导向圆满结局的哀求。女巫保有自己的自由;萨拉仍病着,满心茫然,独自留在陌生的国度。[1]

本森笔下两人的处境各有曲折,简单归咎于任何一方,都会抹去其中的复杂。令女巫如此可爱的那份独立,也让她能够离去。令萨拉惹人同情的保护欲,也参与造成了她的孤独。任凭叙述者怎样机巧,两人的需要依旧难以相容。

不过,最后的行动仍属于萨拉。码头上的一名官员向她说话,她回答说自己聋得什么也听不见,然后跨入“更广大的独居之屋”。[1] 在这个意象里,孤独悬在归宿与流放之间。她得以跨过一道门槛,门槛那边是否有幸福,依然悬而未决。

开篇时,小说邀我们从腔调辨认一种有害的慈善。到了结尾,语调温和了,理解却依然没有保证。小说训练了我们的耳朵,随后又向我们索取更多,连恰到好处的一笑也已不足。最逗趣的人物飞走之后,本森仍把我们的目光留在那个女人身上,她还得为自己寻找一个去处。

参考来源

  1. 斯特拉·本森,《独居》(初版于1919年;此处采用麦克米伦出版社1920年版本),古腾堡计划——原始文本,重点参见第一、二、十章;文中引语及场面描述的出处。
  2. 罗布·马斯伦,《斯特拉·本森〈独居〉(1919)》,格拉斯哥大学《失落之书的城市》(The City of Lost Books),2015年12月8日——关于战时幻想、叙述自觉与孤独的评论。
  3. 妮古拉·达伍德,《“有时我摆姿态,有时我摆出正在摆姿态的姿态”:斯特拉·本森的早期小说》,载《重读创新时代》(Re-Reading the Age of Innovation,Routledge,2022年),第190–202页——贝德福德郡大学的文献记录及摘要,讨论形式实验、性别与战争。
  4. 伊丽莎白·弗洛克(Elizabeth Flock),《你现在就该读的7位被忽视的女作家》,PBS NewsHour,2017年4月19日——其中的斯特拉·本森部分,以及本文转载、署名归属Hulton-Deutsch Collection/CORBIS的档案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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