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龟的背甲暗沉，腹甲却明亮些。在赫尔曼·梅尔维尔的《魔岛》（The Encantadas）第二篇短章里，这一点小小的观察，化作了看待世界的劝诫。叙述者说，把陆龟翻过来，就能让悦目的一面始终留在眼前。这番解释里藏着一个代价：照他的说法，翻倒的陆龟无力自行翻身。观看者要保持愉快，就得让另一个生命一直困在那里。[1]

这一篇题为“陆龟的两面”。开头足以写成一小篇讲论观察角度的说教，听来颇有道理；读到结尾，这番道理却难以下咽。

这部集子将《魔岛》与《巴特尔比》《贝尼托·塞雷诺》等作品收在一起；北得克萨斯大学的馆藏目录著录了 Dix & Edwards 出版的 1856 年版。[2] 在这组岛屿短章中，陆龟一节之前，开篇已把加拉帕戈斯群岛写成一片焦枯、鬼影徘徊的土地。第一篇临近结束，叙述者甚至想象一只幽灵般的陆龟，闯入远离群岛、烛光摇曳的聚会。地点换了，这段记忆依然与社交场合格格不入。[1]

第二篇仿佛要为此开出一剂药方。陆龟腹部有时泛着黄色或金色。叙述者允准读者欣赏它，随即加上一句告诫：“要诚实，也要承认那片黑。”他也斥责另一类观看者：这些人看见暗色的背甲，就认定整只陆龟全然晦暗。两种判断，都把眼前可见的表面当成了全部。[1]

不过，两种误判背后的实际处境各不相同。一位观看者面对的是姿态如常的陆龟，另一位却把它翻了个底朝天，还让它一直如此。叙述者告诫乐观者时，用了“因为你已经这样做了”这几个字：正是观看者的动作，使眼前的证据需要受到追问。让你宽心的景象出自你的摆布，眼前的悦目也就算不上独立于这番摆布之外的发现。[1]

我读到的，是这一节里不动声色的残酷。叙述者匆匆带过这番假想的摆弄，任其未经谴责便过去了。他很快从陆龟无力翻身的处境，说到观看者应当公允的义务。在一堂讲求思想诚实的课里，陆龟的困境几乎隐去了。读者得把它留在视野中。

接着，短章的尺度变了。泛论过后，文字转向船上的一段经历：返航的小艇带回三只硕大的陆龟，随后它们被拖上甲板。叙述者借着提灯的光端详它们。伤痕斑斑的龟甲让他想到盾牌、坍塌的建筑，以及遥远得近乎超出想象的岁月留下的记录。最后他承认：“我眼前的已不再是三只陆龟。”在他的想象里，它们已扩展成古老的建筑。[1]

这句话听来像是一次目光的胜利，同时也记下了一场消失。比喻层层累积，真实的动物却越来越难以看清。叙述者能从龟甲上读出整个文明，至于自己对背负这些龟甲的生命负有什么责任，丰沛的意涵依然没有给他答案。

夜里，一只陆龟抵住前桅底部，试图硬挤出一条路；另外两只则磕绊在船具之间。叙述者把它们的执拗解释为一种诅咒：面对处处受阻的世界，仍一心要径直穿过去。然而，眼前的阻碍来自这艘船，而它们正是被人带上船来的。他的讲述不断把一处具体的困境，扩展成普遍的悲剧。[1]

这段描写仍有它的价值。声音与动作写得出色：沉重的身体拖行、撞击、跌落，一个辗转无眠的人听着这些声响，想象它们离开的岛屿。不过，这番优美的铺展，也让倾听者渐渐远离自身所处的地方。他梦见自己骑在陆龟背上，头顶压着整个宇宙。连设身处地的想象，也仍把他安置在陆龟背上。

吉尔贝尔·施里克（Gilbert Schricke）在 1984 年的一篇论文中指出，《魔岛》借误导人的表象与隐伏的意义，使读者感到不安。[3] 在这里，这份疑虑也伸进了叙述者动人的言辞。他的敬畏很有感染力。下一段便要检验，这份敬畏究竟改变了他多少行为。

次日傍晚，他和船伴一起吃起龟肉排与炖龟肉。晚餐过后，他又帮着把弧形背甲改成汤盆，将泛黄的腹甲磨亮，做成托盘。整个逆转，只占了短短一段。夜里的宏阔幻景，转眼成了一顿愉快的晚餐，饭后还添上一番手工活。[1]

这些托盘把我们带回开篇的劝诫。明亮的一面，如今可以永远朝上了。原来的主人再也无从将它翻转。关于如何选择所见之物的一番道理，最终落在一件供人方便取用的器物上。

叙述者先前的惊叹占了大幅篇章，写到此处，却全无分量相称的忏悔。这份失衡，给这一节留下了持久的不安。他既能赞叹，也能吞食，两种本领安然共存。读到最后，问题落在这里：赞叹让他略过了什么，而我们沉醉于他的文句时，是否也随他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资料来源

1. 赫尔曼·梅尔维尔，《阳台故事集》（1856），古腾堡计划——《魔岛》第一篇末尾及第二篇“陆龟的两面”全文；本文引文与段落分析所据的原始文本。
2. 北得克萨斯大学图书馆，《The piazza tales》——1856 年 Dix & Edwards 版的馆藏目录记录，含篇目与出版信息。
3. 吉尔贝尔·施里克，《梅尔维尔：〈魔岛〉，或表象的欺骗性》（“Melville: ‘The Encantadas’ or the Deceitfulness of Appearances”），《Journal of the Short Story in English》第 2 期（1984），第 147–154 页——开篇论述作品的含混及读者的疑虑，文献由 Persée 保存。
4. 佳士得，《阳台故事集》，威廉·S·里斯藏书，第 646 号拍品——蓝色布面初版本的照片及品相说明来源。详细目录将出版年份记为 1856 年，网页标题误作 1858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