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女孩藏起来躲避狼。灌木遮住她的身影,草木的气味也让狼嗅不出她的踪迹,狼眼看就要离开。偏在这时,她因品行优良而得到的奖章相互碰撞,叮当作响。那些证明她美德的饰物,暴露了她的藏身之处。[1]
这就是萨基(Saki)的《讲故事的人》(“The Story-Teller”)里,教育意味最浓的一刻。在《沙尔茨—梅特克卢姆教学法》(“The Schartz-Metterklume Method”)中,另一堂课也偏离了它体面的初衷:学习罗马史的孩子们,把看门人的女儿拖向宅邸,重演劫掠萨宾妇女的故事。两篇小说里,都有一位大人把孩子引入其中。两场表演的结果,也都让负责看管孩子的女人原本的安心期待落了空。[1]
把这两篇小说放在一起读,教学便有了一个令人尴尬的问题:一堂引人入胜的课究竟该用来做什么,由谁决定?萨基先让答案逗人发笑,再让人感到不安。挫败一个烦人大人的快感,足以遮住其余人的遭遇。
两篇小说均收入1914年的小说集《野兽与超级野兽》(Beasts and Super-Beasts),最早的读者则来自报纸:《沙尔茨—梅特克卢姆教学法》于1911年10月14日刊于《威斯敏斯特公报》(Westminster Gazette);《讲故事的人》随后于1913年9月2日刊于《晨邮报》(Morning Post)。[1][2] 这两出短小紧凑的戏,写给大人看,谈的却是给孩子讲故事会惹出的麻烦。下文的比较将一直读到两篇小说的结尾。
一个问题,拆散了道德寓意
《讲故事的人》里,姨妈得在闷热的火车车厢内管住三个孩子。萨基把他们的对话化约为两股相争的冲动:她说“别这样”,他们问“为什么”。这点差别,已经包含了一套关于讲故事的道理。她要制止行动,他们要弄清原因。[1]
她讲了一个好女孩从公牛的威胁下获救的故事,却无法满足孩子们对原因的追问。要是女孩没那么乖,难道就没人救她了吗?一个孩子这样问,姨妈只好承认,还是会有人救的。于是,获救这件事再也证明不了那条道德训诫。善良被贴在事件上,却没有促成事件的发生。
同坐一节车厢的单身男子应下了讲故事的挑战。起初,他故事里的女主人公伯莎也让人提不起兴致。随后,他说她“好得可怕”。这个修饰语容纳了姨妈的词汇容不下的经验:要求旁人赞赏模范行为,也会令他们备感压抑。孩子们听到这里,认出了自己熟悉的经验,训诫退到了一旁。[1]
不过,他真正的本领还在后头。伯莎的美德为她赢得了进入王子花园的资格。她身上干净的围裙让狼看见了她,她的奖章又让狼听见了她。每一样得到大人嘉许的标志,都变成了实际的累赘;每一个先前交代过的细节,也都有了第二重用途。
因此,这个结局的力量,远胜于凭空抛出的恶意惊吓。单身男子让整套道德奖赏带动情节发展。姨妈只说,善良带来营救;他却铺出一连串具体情势,让招人注目的善良招来危险。即使拒绝接受故事暗含的教训,也仍能看出他在编排上的高明。
他还把孩子的插话当作素材。有孩子问花园里为什么没有羊,他便编出一个缘由;轮到花朵的缺席需要解释,猪就派上了用场。提问为想象中的世界添上陈设。姨妈把好奇心视作干扰,单身男子却将它纳入讲故事的乐趣。[1]
名头响亮的教学法
另一篇小说里的夸巴尔太太,听起来要开明些。她希望孩子对历史产生兴趣,让历史人物鲜活起来,摆脱死记日期的枯燥。愿望本身合情合理。她的错误始于一种笃定:自以为早已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在火车站,她认定卡洛塔夫人就是自己前来接的家庭女教师。卡洛塔顺势接受了这个误认。两人的初次交谈,就定下了这出喜剧的章法:夸巴尔太太分派角色,眼中这位新雇员则放手扮演,直至闹出乱子。[1]
凭空杜撰的沙尔茨—梅特克卢姆教学法,延续了这套章法。这个气派的名称让父母双双点头赞许,两人都宁愿装作懂行,也羞于开口询问它的含义。对照火车上的孩子,差别便清楚了:孩子会打断大人的话,索要解释。到了这里,大人碍于颜面,把一句足以避免麻烦的提问咽了回去。
第二天早晨,历史已成了全家眼前的一场戏。一个女儿代表罗马,另一个坐在狼皮毯下面,男孩们则奉命去抓看门人家的女孩。一个孩子听岔了,把“萨宾妇女”(Sabine women)说成“寒酸妇女”(shabby women)。[1] 这个口误借来宅邸里区分当下社会身份的措辞,给一段古代往事染上了眼前的色彩。
卡洛塔声称自己已经照要求办事:把历史演出来,就该记得牢。夸巴尔太太救下被抓来的女孩后,假女教师反倒把营救说成教学上的错误:男孩们这下就有理由以为萨宾妇女逃脱了。忠于史实成了她坚持演下去的借口,荒唐得妙不可言。
这个笑话照出了父母那番动听话语的限度。让往事鲜活起来,听着温和无害;一旦挑中的往事包含暴力,问题也就跟着来了。不过,卡洛塔照字面办事,同样出于自己的选择。选用这段历史、征召这些不情愿的演员、用打屁股威胁男孩参演,都出自她自己的决定,超出了夸巴尔太太的吩咐。这位冒牌教师亲手制造了危机,随后又把责任推给了课业。[1]
无从插话的孩子
正是这声威胁,让两篇小说的差别更加鲜明。单身男子得赢得听众,卡洛塔则可以发号施令。他面对的孩子会质疑虚构的故事,评判故事的结局;她面前的孩子只管领受角色,看门人的女儿更沦为别人教学演示中的受害者。
读到这里,要把两篇小说都当作对想象力教学的颂歌,便很难心安理得。在火车车厢里,自由发挥想象力,也包含倾听孩子;在夸巴尔家的草坪上,这份自由却包含拿孩子为己所用。扰乱权威的大人,未见得会把自由分给所有处在自己之下的人。
洛琳·M. 伯登(Lorene M. Birden)研究萨基小说中的命名时,将《沙尔茨—梅特克卢姆教学法》归入一类作品:人物借用临时身份捉弄别人,随之引出捉弄者对受害者负有何种责任的问题。[3] 顺着这一批评思路,便能看清这里借来的姓名。卡洛塔可以利用“霍普小姐”的权威,用过便弃。真正的家庭女教师到来时,这户人家早已乱成一团。
小说开头,卡洛塔曾挺身维护一匹负担过重的马。这一笔让人物比单纯的残酷形象更难判断,也更耐人寻味。她看得见痛苦,而且肯出面干预。然而,同一种掌控局面的能力,后来却制造了痛苦,供人取乐。依本文的解读,萨基容许读者享受她反抗的快意;要据此把她每一次运用这股力量都称为宽厚之举,文本给出的依据仍然不足。[1]
留下来收拾这堂课的人
两个外来者都能离开。卡洛塔走出这户人家,单身男子走下火车。来去自由,本就是他们胜利的一部分。
单身男子最后的快意尤其耐人寻味。他预想着孩子们今后会在公共场合,一再缠着姨妈讲些有失体统的故事。他这一次成功的表演,将变成她持续的困扰。故事落幕时,他正满意地想着这幅情景,丝毫没有许下协助她教育孩子的承诺。[1]
与此同时,看门人家的孩子被卷入卡洛塔的实验,全然出于被迫;真正的霍普小姐则得走进一场挂在自己名下的混乱。笑话的奖赏与代价,落到各人身上各有轻重。设局的人尽兴离场,总有别人留在屋里。
由此对读萨基的两篇小说,便越过了乏味说教与活泼想象力之间那场熟悉的较量。一个故事可以编排得精妙,也可以被拿来作弄人。一堂令人难忘的课,也能成为对听课者的欺凌。听听那些奖章的响声:那是情节编织的精妙一笔。再把目光移向草坪,那些被强行带走的孩子,完全有理由盼着这场表演就此停下。
参考来源
- 萨基,《野兽与超级野兽》(Beasts and Super-Beasts)(John Lane,1914),古登堡计划——小说原文及作者的发表说明;《讲故事的人》取自火车上的交谈至单身男子离开的部分,《沙尔茨—梅特克卢姆教学法》取自车站相遇至真正的家庭女教师到来的部分。
- The Annotated Saki,“First publication”(首次发表)——书目表,记录两篇小说在报纸上的发表情况,以及收入《野兽与超级野兽》的情况。
- 洛琳·M. 伯登,“Layers of naming and responsibility in Saki’s short stories”(萨基短篇小说中命名与责任的层次),Brno Studies in English,第38卷第1期(2012),第55–76页——期刊摘要,概述化名、恶作剧者及其对受害者责任之间的关系。
- Spudgun67,“Hector Hugh Munro — 97 Mortimer Street, Fitzrovia, London”(赫克托·休·芒罗——伦敦菲茨罗维亚莫蒂默街97号),维基共享资源——上图的来源与出处,照片摄于2017年3月6日,采用CC BY-SA 4.0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