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叶子落下,用时极短。阿德莱德·克拉普西(Adelaide Crapsey)却给了它五行诗。她的《十一月之夜》(“November Night”)起笔便请人倾听,直到近乎结尾,才让发声之物进入视野。叶子尚未出现,声音已经传来;秋景尚未成形,幽灵已经走过。这首诗短得一眼就能看完,诗句的次序却让这一眼远远不够。[1]
克拉普西的才华,在于让一首短诗容得下一段间隔。把她的三首五行诗(cinquain)放在一起读,便能听出这间隔各有用处:一个声音等来它的源头,一个句子等待它的主语,一颗心试着设想自己能够承受的触碰。凝缩让情感持续流动。
计数的诗人
克拉普西生于1878年,在罗切斯特长大,1901年毕业于瓦萨学院。她教过文学和历史,赴欧洲求学,1911年到史密斯学院教授诗学。在海外的那些年,她深入研究英语格律,也曾在大英博物馆开展研究。早在自己的诗集问世之前,诗歌就已是她持续投入的专业领域。[2]
她的研究包括词语的计数与比较。据瓦萨学院的介绍,她考察了丁尼生、斯温伯恩等作家作品中短词与长词的比例,并研究日常口语重音与诗行重音之间的关系。这项耐心的定量工作,追问的是语言排成诗行之后会有怎样的表现。[3]
带着这份背景去听五行诗,耳中便多了一层理解。克拉普西为人熟知的诗式,前四行逐行伸展,到第五行骤然收缩。《十一月之夜》英文原诗各行的音节数依次是二、四、六、八、二。计数之外,还要听它如何展开:重音、停顿,以及一个句子在长短各异的诗行间怎样安放,共同决定诗的行进。[1][3]
本文所配的档案照片拍摄于罗切斯特艾丽斯·沃德家中。克拉普西坐在吊床上,面带微笑。白色衬衫映着光,身后的枝叶簇拥着一扇木制凸窗。大学档案没有注明照片的拍摄日期。[6] 在求学与授课的记录之外,这张照片留下了她与人相聚的一刻。
等待落叶
《十一月之夜》全文如下:
听……
伴着微弱、干涩的声响,
像幽灵经过的脚步,
被霜冻脆的叶子,从树上挣脱
落下。[1]
开篇的祈使句把读者唤来倾听。接下来的两行描摹声音,给出比喻,却将声源暂且搁下。诗先让我们留神,随后才告诉我们,留神的是些什么。
直到第四行叶子现身,句中才开始有了具体的动作。这是全诗最长的一行,英文中密集的辅音让叶子脱离树枝的瞬间有了脆裂之感。至于下落本身,则留给了结尾最短的一行。朗读时给人的感觉是:诗用来让耳朵有所准备的时间,比完成那一下坠落还要长。
在我听来,幽灵为寻常景象带入了片刻的疑惑。叶子解释了声响的由来,解释过后,那个比喻依然回荡在耳边。诗教会我们,在一丝轻微的扰动中,听出某种东西正走向目力之外。
月亮最后才到来
《尼亚加拉》(“Niagara”)的副标题是“十一月某夜所见”(“Seen on a Night in November”),它借同样狭小的篇幅,把目光引向高处:
多么纤弱
在那庞大的
轰鸣水流之上悬着,
带着秋意,倏忽即逝,苍白,
那月亮。[4]
标题先给出一处宏伟的地标。起句写纤弱,却把纤弱之物留在后面。三行诗过去,瀑布占据着句子中段,主语仍待现身。连动词也让句法中的某个位置悬在那里。
第四行的三个形容词继续拉长等待。英文原诗中的那些长词拖慢了步调,最后,两个短短的词才点出月亮。倒装的句法让读者先经历悬置,再认出悬在那里的是何物。
这样书写一处著名奇观,出人意料。诗写下水流的重量与轰鸣,末了却把注意力交给上方那片淡白。关注微小之物,也是在选择目光的落点。我的理解是,结尾悄然改动了景物的主次:最后的话语,越过声势最强的存在,落在了月亮上。
再轻也承受不住的触碰
《护着的伤口》(“The Guarded Wound”)以一个条件句开篇,开始试着减轻触碰的分量。设想那触碰比落在草上的花瓣还轻。这样是否足够温柔?回答在第四行中途打断了设想:“哦,那仍旧太重”,第五行紧接着说:“太重!”[5]
同一个判断再次响起,短短的结尾也换了用处。一切仍然悬而未决,结尾也未揭示任何先前隐去的事物。抒情主体已将一个比喻用尽,仍找不到能够承受的分量。最后一行听来,如同走到了言语难以再展开的地方。
标题点出了伤口,至于伤势如何、谁会触碰,诗中一概留白。想象中的接触因此悬在身体疼痛与情感袒露之间。听取这一声拒绝时,说话者完整的病史与情史,尽可留白。
这几首诗有着共同的轮廓,却容纳了各异的经验。最后一行可以完成动作,可以揭示主语,也可以重申抗议。即使预先知道它有多短,它将起何种作用,仍待读到时才会明白。
与书相系的一生
克拉普西于1911年被诊断患有肺结核,健康日渐恶化后离开教职,并在萨拉纳克湖住过一段时间。1914年10月8日,她在罗切斯特去世。《诗集》(Verse)于次年出版,《英语格律研究》(A Study in English Metrics)随后于1918年问世。她的诗作与研究,都是以遗著的形式抵达读者手中的。[2]
早期介绍这部诗集的文字,让书与死亡紧密相连。本文引用的后期版本收录了克劳德·布拉格登写于1915年10月的前言,其中将这本书称作一只“骨灰瓮”。琼·韦伯斯特的附文则在赞赏克拉普西凝练诗艺的同时,讲述了她的病情。[1] 这些悼念文字帮助保存了她的作品,也为读者进入作品预设了一套影响深远的读法。
瓦萨学院后来的传记文章明确质疑这种感伤重心,将她在诗艺上的抱负重新置于前景。[3] 这样调整目光,诗中便有了更多可读之处。那些结尾,是诗人对句法、声音与注意力的悉心安排。读者在了解写作处境的同时,也可以继续追问诗艺本身。
读过她的一生,再回到那些叶子,听听它们落下究竟花了多久。克拉普西在五行诗里,为我们的等待留出了余地。
资料来源
- 阿德莱德·克拉普西,《诗集》(Verse),阿尔弗雷德·A.克诺夫出版社1926年版,古登堡计划数字化文本——《十一月之夜》第1–5行;克劳德·布拉格登写于1915年10月的前言;琼·韦伯斯特写于1915年3月的导言。
- 美国诗人学会,“关于阿德莱德·克拉普西”——教育、教学、格律研究、疾病与出版经历。传记正文将她的去世日期正确记为1914年10月8日;页面标注生卒年的标题中,年份与正文存在冲突。
- 《瓦萨百科》,“阿德莱德·克拉普西,1901届”——对格律的定量研究、重音在五行诗中的作用,以及生平叙述对作品接受的影响。
- 阿德莱德·克拉普西,《尼亚加拉:十一月某夜所见》,第1–5行,尼亚加拉瀑布诗歌计划——该页面将诗歌文本出处标为克诺夫出版社1922年版《诗集》。
- 阿德莱德·克拉普西,《护着的伤口》,第1–5行,美国诗人学会——诗歌全文,发表于1915年。
- 罗切斯特大学善本、特藏与文献保护部,“我们要更多,而且终将得到:主导罗切斯特的女性”展览中的“女性与艺术”——克拉普西在艾丽斯·沃德家中所拍、日期不详的蓝晒照片的出处与鉴定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