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雌雉现身,几乎就在窗下。路对面传来夜莺的歌声。理查德·杰弗里斯搬到往来伦敦十分方便的地方,却发现鸟儿活动的范围越过了他心中乡野的界线。在《伦敦近郊的自然》(Nature Near London)序言里,他承认,自己原先以为,要见到如此丰盛的生命,得走到离城远得多的地方。[1]
愿意让亲眼所见推翻预想,从这里走近杰弗里斯,恰到好处。他的散文能带来非凡的阅读之乐:温暖的草地,细小的花朵,水面上游移的阳光。然而,愉悦常常又牵动一阵不安。细看之下,有时会显出此前忽略的丰饶,有时会加深无从满足的渴望,有时又会让一片风景变得可怖。从随笔到心灵自传,再到幻想小说,观看始终是一场结果难料的探险。
杰弗里斯于1848年出生在斯温登(Swindon)附近的库特农场(Coate Farm),跟随父亲学习博物知识,十几岁便进入当地报业。他在1874年与杰西·贝登(Jessie Baden)结婚;1877年,夫妇俩带着年幼的儿子搬到瑟比顿(Surbiton)一带。他写乡村生活的文章在《蓓尔美尔报》(Pall Mall Gazette)上颇受欢迎。这位让人联想到田野与树篱的作家,也是一名以新闻为业的撰稿人。他不断寻找合适的文体,将亲历之事带到远方读者面前。[2]
风景无法如约重现
《伦敦近郊的自然》初版于1883年,书中谈起作者与读者的关系,格外坦诚。杰弗里斯料到读者会问:那些引人驻足的树篱与草地,为何没有逐一标明准确位置?因为地址再精确,也难以让人重获那番体验。有时树叶落尽,霜才到来;有时再走到树下,鸟儿早已离去。天气会变,观看时的心神也会变。[1]
序言里的这些提问,轻轻拆解了一份赏景行程所许下的诺言。作者能够描写溪水中栗树叶子的倒影,却无法替另一位来客预约同一片倒影。描写让读者接近一次相遇,同时保留了它的不可重复之处。
他交给读者的,是在一地长久流连的时间:沿着那些小径,“一天天,一周周”地走。反复的措辞,让认识自然成为一种不断归来的习惯。一次败兴而归,能说明的事情很少。他笔下那些鸟类名录,分量来自日积月累的守望,也来自后来的发现:起初以为此地没有的鸟,终于进入视野。[1]
开篇的〈林地〉(“Woodlands”),便让读者看见这番功夫。头顶的枝叶尚未长密,细小的草莓花已先沐浴着阳光;去年的牛防风(cow-parsnip)干茎,因根部腐烂而斜倚在林下灌木间。一片景物里,几重时间同时停驻。花正在开,草木向上生长,有些植物只剩枯茎,都在同一片坡岸上。杰弗里斯目光里的春天,因这份繁复而有了众多生命栖居的实感。
他也让观察者在景物中有了位置。一只雉鸡发觉门口有人,便伏下身藏了起来。兔子在远处觅食,他拿枪弹的射程来衡量这段距离。乡野中的动物会对人的在场作出反应,观看它们的人,词汇里也带着乡间狩猎的习惯。文字里的亲近感,也带着这些生活细节的印记。[1]
山丘上的身体
同样出版于1883年的《我的心灵故事》(The Story of My Heart),将那个观看世界的身体放到了中心。第 I 章开头,熟悉的生活处境已让心灵日渐局促。一次登丘改变了这种状态:身体的用力拂去沉重,视野渐渐打开,叙述者终于以重复加重语气:“我感到了自己,自己。”[3]
“自己”说了两遍,分量正在这里。周遭天地越开阔,自我的存在就越强烈。他躺在草地上,向大地、空气、大海与太阳倾诉,渴望内心也能拥有那样的力量与光辉。随后,思绪又转回触手可及之物:百里香,一片草叶,指间碎落的白垩。
这段文字在辽远与触感之间往复。手里握着一点泥土,心中便能想见大海。一个个以“以”(“By”)起首的分句,将这些存在汇入连祷般的节奏。与此同时,他反复为语言所困,担心沿袭下来的词语容纳不了这份感受,连“祈祷”也难以确切称呼他正在做的事。[3]
这部自传以努力记下体验为线索。开篇的内心波澜,从外面几乎无从察觉。杰弗里斯设想,一名牧羊人路过,只会以为躺在草上的人正在歇息。读者已进入他的内心活动,知道这番合乎常理的观察会漏掉多少东西。他回到家时,已筋疲力尽。
这份疲惫,让自然与休憩之间那种轻易的联想变得复杂。山丘唤起了对更充盈生命的渴求,却留下了未获满足的饥渴。语言之所以绷紧、反复,是因为他渴望的强度,已超出井然有序的叙述所能容纳的范围。那个耐心记录鸟儿动作的人,此刻试着让读者感到一种迫切,它甚至还找不到恰当的归类。
当鸟群朝相反的方向飞去
两年后,《伦敦之后》(After London)给了观察一项更令人警觉的任务。开篇写道:“伦敦终结后的第一个春天,四下便绿了。”匆匆读过,这片绿意让人想到复苏。顺着后面的段落读下去,它却成了另一件事的证据:维持那片熟悉风景的劳作已经停息。[4]
麦子无人收割。草甸上的草就地倒伏、枯萎。道路隐没在植被之下。牛不再啃食初生的叶子,幼树得以活下来;排水沟堵塞,积水漫延。杰弗里斯循着一连串后果写出变化,让消失的社会秩序显影于草木的生长。人们眼中的风景,原来也包含着持续不断的劳动。
到了第二部第 XXII 章,费利克斯(Felix)乘独木舟朝城市废墟驶去。水鸟迎面飞过,去往与他相反的方向。体形更小的鸟也朝同一方向飞走,最后,燕子与毛脚燕掠过水面。他已注意到这个共同的动向,却还未明白其中含义。此时正值筑巢季节,鸟群的离去格外反常。[4]
自然书写中的物种名录,就这样转成了悬念。每多点出一种鸟,就多添一分警讯,而旅人暂时还读不懂它。丰盛之后,接踵而至的是空缺:空荡的水面,空荡的灌木丛,再往前,便是矮小、变色的草木。读者开始从鸟儿的缺席中感到恐惧。
第 XXIII 章里,观察者自身的感知也渐渐失准。毒气使费利克斯的感官迟钝,他看到了令人不安的事物,却生不出相应的警觉。细察至此触及身体的限度。环境作用于试图读懂它的人,削弱了他辨认自身险境的能力。[4]
“环境与社会”门户网站(Environment & Society Portal)将《伦敦之后》列入今日所谓“生态末日小说”的早期作品,同时指出,当时的读者从传奇小说(romance)或奇幻小说的传统来理解它。[5] 这一区分让作品回到它自身的文学世界。书中想象的未来,是对环境后果的一次有力推演;这样的阅读,并不以将它视为某一场现代危机的预言为前提。
杰弗里斯于1887年去世,在短暂而多样的写作生涯中留下了这些书。[2] 将它们放在一起读,会看见一种不断试探感知与渴望之间关系的想象力。近郊的观察者明天还得重来;山丘上的人所渴求的生命,超过了言辞所能表达的程度;独木舟上的旅人看见了警讯,仍继续向前。杰弗里斯让我们享受绿色世界,也让我们费心辨认,这份享受把什么留在了视野之外。
参考来源
- 理查德·杰弗里斯,《伦敦近郊的自然》,序言及〈林地〉。古登堡计划据1905年 Chatto & Windus 版制作的电子文本;关于观察、近郊野生生物,以及重现一次相遇的限度。 初版年份据惠康馆藏(Wellcome Collection)收录的1883年 Chatto & Windus 版书目记录。
- S. Tuersley,〈理查德·杰弗里斯〉,威尔特郡与斯温登历史中心。关于农场成长经历、报业工作、婚姻、迁居瑟比顿附近、文学生涯及去世。
- 理查德·杰弗里斯,《我的心灵故事:自传》(1883),第 I 章。古登堡计划电子文本;关于山丘上的体验、反复的祈愿,以及想象中路过的牧羊人。
- 理查德·杰弗里斯,《伦敦之后;或,荒野英格兰》(After London; or, Wild England)(1885),第一部第 I 章,第二部第 XXII–XXIII 章。古登堡计划电子文本;关于废弃的耕作、离去的鸟群,以及费利克斯受损的感知。
- “环境与社会”门户网站,〈伦敦之后;或,荒野英格兰〉。关于出版史,以及维多利亚时代的传奇文学与后来“生态末日”分类之间的关系。
- 维基共享资源,“Photo of Richard Jefferies.jpg”。档案照片标注为1879年,摄影者身份未详,转载自《理查德·杰弗里斯:生平与创作》(Richard Jefferies, His Life and Work),并附原书数字化版本的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