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弗雷姆·麦凯勒(Ephraim Mackellar)开篇便带着保管文书者特有的笃定。他认识巴伦特雷少爷,侍奉过少爷的弟弟,与兄弟二人同行,也亲眼见到了那场灾难。旁人手里是传闻,他手里是证据。在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的小说《巴伦特雷少爷》(The Master of Ballantrae)第一章里,他许诺自己将“像法庭上的证人一样”叙述事情的经过。[1]
接着,史蒂文森把一个过于庞大的故事交给这位证人,他在故事中的位置,远不足以让他尽览全貌。麦凯勒得借用别人的历险记,承认自己的暴行,还要把与自己利害各异的人所留下的证词汇集起来。跟随这对兄弟辗转世界,是小说惊险趣味的一部分。与之相伴的还有一种更沉静的悬念:叙述者一边向我们展示自己权威的限度,一边又能保有多少权威?
本文涉及小说结局。
随文稿而来的承诺
小说于1889年以单行本出版,连载始于前一年。如今读者熟悉的那篇序言,讲述麦凯勒手稿如何被发现,却是后来才有的:据史蒂文森作品书目,它首次发表于1898年的爱丁堡版。本文所用的古登堡计划文本收录了这篇序言。分清这个先后颇为要紧,后加的框架改变了我们进入这段叙述的方式。[1][2]
序言里,一位编辑到爱丁堡拜访朋友,见到一包密封的家族文书。麦凯勒曾规定,百年之内不得拆封。朋友读过文稿,提议润饰其中的景物、人物与文笔;编辑则坚持照原样出版。两人的交谈,让文稿表面上的粗粝成了真实的凭据。我们由此愿意相信,眼前留下的是悉心保存的证据,一切修饰叙述的功夫都已被挡在门外。[1]
然而,麦凯勒在第一章里便道出了自己讲述的动机。他深爱弟弟亨利·杜里(Henry Durie),相信如实记下往事,能够偿还自己欠逝者的一份情。深厚的眷恋让他的证词有了温度,也有了迫切感;证据还未呈上,这份心意已经为叙述定好了去向。
掌握许多事实,与理解事实的含义,其间有一道要紧的分别。麦凯勒与这家人的密切关系,足以让人相信他知情之深。至于他是否明白这些事究竟意味着什么,小说的布局始终在加以检验。
家事中插入一段历险
兄弟二人的分途始于1745年。哥哥詹姆斯,也就是书名里的少爷,投身詹姆斯党人的事业,亨利则留在家中。詹姆斯的死讯传来后,亨利的人生逐渐与庄园纠缠在一起,也与原本许配给詹姆斯的艾莉森纠缠在一起。麦凯勒能够描写这个家庭所受的创伤。至于失踪的哥哥在海外度过的那些年,则超出了他的亲历。[1]
为了补上这一段,第三章把讲述交给了伯克骑士(Chevalier de Burke),阅读的乐趣也随即一变。庄园管家的记事突然展开为逃亡、海盗生涯与险途跋涉,讲述者是一个以武艺闯荡四方、钦佩詹姆斯才干的人。麦凯勒费尽心力抗拒的那份魅力,读者此时得以暂且置身其中。
不过,讲述还未转手,麦凯勒已先加了一层限定。他说,伯克当年向一家人口述的,是“一番大加粉饰的讲述”;如今摘录在此的文字,正是要替代那个版本。于是,我们读到的故事经过了几番取舍:伯克如何回忆,如何在这家人面前讲述,以及麦凯勒最终决定转载哪些内容。[1]
若只把这里读成诚实的叙述者与说谎者之间的较量,许多趣味便会流失。一个人能够准确描写勇气,同时对残酷视而不见;另一个人能够正确辨认残酷,同时又对施暴者那份魅力耿耿于怀。被讲述的人仍是同一个,讲述者一换,受到注意的品质也随之改变。
史蒂文森在回顾写作时,谈到了这段插叙的一个实际缘由。他想让故事横跨遥远的国度,自己对印度的了解却大多来自书本。增加一位叙述者,就能让笔下轻轻带过那片地域。随后,伯克那份倾慕之情,以及他单纯的道德眼光,也被纳入了小说的构思。[3] 作者借此跨过地理上的距离,读者却因此遇上了判断上的难题。
证人伸出了脚
第九章把麦凯勒放到了更难自处的位置。他与詹姆斯同乘海船,听后者讲一桩精心安排的复仇,手法足以让人当作意外。船身颠簸,詹姆斯摇摇欲坠,听者积存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可乘之机。麦凯勒伸出脚,想把他绊进海里。詹姆斯躲过了一劫。[1]
这个故事嵌在何处,大有讲究。先前,伯克的叙述把詹姆斯在远方的行迹带进了家族记事;到了这里,詹姆斯亲口讲的故事,又促使那个记录他的人付诸行动。故事中的故事越出了自己的范围,改变了听故事的人。
麦凯勒坦承了这次杀人未遂。这样的坦率应当得到认真看待:一个只想显得清白的叙述者,原本可以把它略去。然而,坦白之后,他也回不到从前的位置。我们已经知道,整理证据的这个人,曾经想要其中一位主角的命。
与此同时,詹姆斯仍能从那份带着杀意的忠诚里认出忠诚。麦凯勒深为自责的举动,在他眼里却有值得赞赏之处,这样的反应扰乱了管家分判善恶的尺度。这一幕让两人都难称全胜。忠心侍奉的说辞与它所能容许的暴力,也因此纠缠得更紧。
三份材料,合不成一双眼睛
到了第十一章,麦凯勒开始明说自己如何编纂这段记事。他叙述深入美洲荒野的远征,凭借的是芒廷(Mountain)的书面陈述、与塞昆德拉·达斯(Secundra Dass)的交谈,以及后来与芒廷的交谈。他承认,几份材料彼此有出入。芒廷在书面版本中隐去了犯罪责任,口头吐露的实情却更多,因为他把麦凯勒当成了同谋。[1]
因此,同一个人一旦设想面前坐着另一种听众,也会成为另一种消息来源。伯克那一段已经教我们留意这种差别;如今,要重现通往结局的那段经过,这种差别更成了要害。
麦凯勒将事件逐一排好,材料的来路却始终留在其中。那条流畅的时间线,是编辑整理的成果。叙述的清楚连贯,也容易让人误以为,一切都出自同一个目睹全程的人。
接着,到了坟前,史蒂文森又让亲眼所见显出了不足。塞昆德拉设法救活已经埋下的詹姆斯,麦凯勒看见少爷睁开了眼睛。亨利随即倒地。管家转身去看自己深爱的那位弟弟,发现他已经死了。后来,其他人还说起詹姆斯随后的动作,麦凯勒对此却无从作证:“我不知道,那时我正顾着别的事。”[1]
这句话如此轻淡,却令人心惊。他当时顾着的,恰是自己一生最重的责任。那份眷恋促使他把一切写下,也使他在这一刻无法看尽一切。
那场看似复生的奇事,在生理上究竟如何解释,可以暂且悬置,先看这一幕在小说形式上做了什么。两件事同时争夺一个证人的注意。麦凯勒对亨利尽忠越深,对詹姆斯的观察便越难周全。就在读者最盼望得到一份权威记述之际,叙述者只能向我们标明他所知的尽头。
密封的文稿留下了什么
史蒂文森回忆,冰封荒野中,一个被埋葬的人再度归来的形象,曾促使整部小说开始成形。他设想让此人一再消失,层层引向最后那次阴森的归来。[3] 因而,这个结尾很早就在构思之中;只是沿着麦凯勒朴实务实的笔调一路读来,抵达时仍令人震动。
手稿的框架许诺,一包珍藏多年的文书,终将解释一桩陈年丑闻。真正呈到读者面前的记载,却更贴近一个人的内心:他努力解释发生过的事,始终又被情事中的人牵系着。麦凯勒能保存自己的见闻,交代借用了哪些材料,也能承认自己在何处转开了目光。要寻找这部家史中最值得信任的一刻,可以从他坦陈自己无从知晓的地方看起。
来源
-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巴伦特雷少爷》(The Master of Ballantrae)(1889),古登堡计划——小说原文,收录后加的序言;本文主要参照第I–III、IX及XI–XII章。
-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网站,“作品年表”(Works Chronology)——连载、1889年单行本出版,以及序言于1898年爱丁堡版首次发表的记录。
-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巴伦特雷少爷》的缘起”(The Genesis of ‘The Master of Ballantrae’),收入《写作艺术论集》(Essays in the Art of Writing);古登堡计划据1905年Chatto & Windus版转录——关于荒野中的结局、故事涉及的地域,以及伯克这一人物的创作。
-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网站,“纽约与萨拉纳克”(New York and Saranac)——作者1887–88年间的居留,以及标注为“萨拉纳克湖的RLS(1887)”(RLS at Saranac Lake (1887))的档案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