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波普(Jessie Pope)在写给《穿破裤子的慈善家》(The Ragged Trousered Philanthropists)最初一批读者的序言里保证,她删去的“只有多余和重复的内容”。这句话见于 1914 年版。翻到这一版的末页,再对照 1955 年恢复的结尾,那个“只有”便难以让人信服。[1][2]
一个版本里,油漆工弗兰克·欧文独自坐着,为家人的前途惊惧不已。另一个版本里,他和家人站在窗前,向离去的朋友挥手。两幅画面之间,人物的心绪变了,小说对于贫困的书写所容许读者想象的未来也变了。这一变化,出自它的出版经历。
罗伯特·特雷塞尔(Robert Tressell)是罗伯特·努南(Robert Noonan)的笔名,他于 1911 年去世。女儿凯瑟琳将手稿带到波普面前;波普又将它交给自己的出版商格兰特·理查兹(Grant Richards),并整理出删节稿。作者去世三年后,小说才得以付梓。后来,弗雷德·鲍尔(Fred Ball)找回手稿,劳伦斯与威沙特出版社(Lawrence & Wishart)终于在 1955 年出版了篇幅充实得多的版本。[3]
下文将谈及两个版本的结尾。
有条件的迎接
波普的序言在为这本书争取读者。她坦言,自己起初对一个房屋油漆工的手稿所抱期望甚低,读后却惊讶地发现,这是一份“非凡的人间实录”。她从工地的声响里听见这本书:工具声、桶声、工头的嗓音、工人们的谈话。出版商面对的读者原本容易忽略这些人的生活,她的引介为关注他们陈述了理由。[1]
然而,实录也给读者安排了一种特定的读法,强调的是见证:一个工人向外界展示自己的世界。在这样的阅读期待里,苦难更容易得到容纳,至于世界还能怎样重新组织,那些绵延展开的论辩便难获同等的位置。序言的邀约中存在这层张力;至于编辑是否另有隐秘意图,仅凭这些还无法断定。
删节版也保留了政治论辩。1914 年版的目录里仍有“大金钱骗局”(The Great Money Trick):欧文用面包、刀子和一个微型经济体系演示剥削如何发生。[1] 读者在篇幅缩短的书里,依然能读到小说对资本主义的质疑。真正决定分量的问题在于,当这番质疑走到书页尽头,会停在何处。
末页成为判词
1914 年版第 XXXVI 章开篇,一名挨饿的抹灰工被人发现倒在路上。从这个人在街头的死亡,故事转入欧文家中,匮乏已在儿子弗兰基的身体上留下痕迹。男孩悄悄放弃了一项练力气的运动,他已没有力气做下去。为了让父母少受些难过,他把这件事藏在心里。[1]
这一幕里,食物的匮乏也成了家人之间沟通的难题。每个人都想保护别人,于是各自隐瞒一些事。日子越过越艰难,亲情却成了掩住实情的理由。
欧文熬夜画完一块招牌,随后突然大出血,情形骇人。他独自坐在寂静里,想到儿子将来落到雇主手中,被一点点耗尽。接着,他开始盘算杀死家人,再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一版就停在这里:他相信,把家人“带着一起走”才是仁慈。[1]
这里必须分清念头与行动:结尾写到的事情仍在欧文心中盘旋,尚未付诸行动。它的力量来自此后的空白,所有足以动摇这份绝望的后续事件,都被截在书外。读者可以反对他的推理,却再没有下一页可翻,去看他的思绪怎样被打断。编辑选择在此停笔,让一个极端时刻有了全书最终判词的分量。
即便没有添写一句话,这样的改动也足够深重。故事在哪里结束,决定了它曾经打开的种种前景,最后还有哪一种留在读者眼前。
恢复后的未来向欧文提出了什么
较完整版本的最后一章,也就是第 54 章,仍保留着病痛与生计无着的不安。欧文的身体依旧虚弱,日子依旧困窘。变化在于他人来到身边,也让一些原先难以设想的事有了着手去做的余地。[2]
巴林顿交代了自己出身富裕家庭的身世,并说打算带着一辆社会主义宣传车回来。欧文立刻为自己的手艺找到了用处:“我可以画些海报和标语牌。”弗兰基也想帮忙散发传单。[2] 政治上的未来,从一项项具体分工开始。油漆工此前在苛酷的条件下出卖手艺,如今,这门手艺也能为改变那些条件出一份力。
另一次打断来得更轻,也更亲密。欧文和诺拉收留了一个女婴。当她用小手攥住他的手指时,他明白自己已无法实行先前盘算过的毁灭计划。他曾认定,自己知道怎样的结局才算仁慈;写到这里,婴儿对他的依赖也有了要求他留下的力量。[2]
巴林顿还留下了一笔钱。他在信里请欧文设想,若两人的处境调换,欧文会怀着怎样的心意伸出援手,也请他以同样的心意接受这份帮助。这种设想中的互助有其分量:眼下欧文需要受助,这份馈赠仍把他当作一个有能力给予的人。[2]
这里有一个显而易见的难题。救济依然来自富人的慷慨。小说所谴责的那套秩序仍然存在,书中尚未写出人们共同脱身的结局。最后一幕把眼前的援助与许诺中的政治宣传活动放在一起,两者之间依然隔着一段距离。让这段距离显现出来,恢复后的结尾才更耐人寻味。
一家人站在窗前,望着载有巴林顿的火车驶过桥梁。桥的另一边,空屋与渐渐暗下来的店铺仍然在目。欧文在篇末对社会主义未来的憧憬,就从这座境况如故的小城中升起。[2] 希望回到了书中,却仍是一种期待,伸向情节尚未抵达的地方。
读者先于恢复版到来
删节本自身也走过了一段颇有影响的历程。1918 年又出了一个删节更多的版本;1940 年,企鹅出版社推出廉价平装本,比依据手稿恢复文本早了许多年。[3] 很难把这本书的读者整齐地分成两群:一群受早期文本误导,另一群终于被后来的版本启蒙。正是这些删节本,也让书中的论辩得以流传。
后来的批评同样提醒人们,文本恢复之后,作品自身的难题依然存在。萨莉·米诺格(Sally Minogue)在 2020 年的文章里,珍视小说对劳动者家庭和内心生活的关注,同时也追问:为何普通工人如此频繁地被写成思想被动的人?她指出了书中政治观念的一处紧张关系:小说把未来寄托在意识的转变上,那么,那些在讽刺笔触下反复抗拒改变的人,也必须仍有机会走向这个未来。[4]
这番批评让两个结尾的差别更加鲜明。1914 年的终点让欧文困在一个念头里:唯有拿走家人的未来,才能保护他们。较完整的结尾则让人与人的关系打断了这份确信,也让他承担起一小部分工作,参与一项仍待未来见到成果的事业。
波普帮助那份手稿成为一本可供阅读的书。鲍尔帮助读者看见了一个未来,而最早付印的那些书页曾把它关在外面。这两件事都属于小说的历史。还有一个细小而深远的发现,也属于这段历史:恢复一个结尾,可以让人物重新置身于他人的回应之中。
资料来源
- 罗伯特·特雷塞尔,《穿破裤子的慈善家》。格兰特·理查兹,1914 年——杰西·波普未编页码的序言、第 XV 章及第 XXXVI 章;加利福尼亚大学图书馆系统藏本的数字化版本,可经维基共享资源查阅。
- 罗伯特·特雷塞尔,《穿破裤子的慈善家》,与劳伦斯与威沙特出版社 1955 年版相关的较完整文本——尤其参见第 54 章“结尾”;由 Einde O’Callaghan 为马克思主义文库(Marxists’ Internet Archive)转录。
- 华兹华斯出版社(Wordsworth Editions),“罗伯特·特雷塞尔”——凯瑟琳·努南与杰西·波普的作用、各删节版本、企鹅出版社 1940 年版,以及弗雷德·鲍尔找回手稿的经过。
- 萨莉·米诺格,“萨莉·米诺格礼赞《穿破裤子的慈善家》”。华兹华斯出版社,2020 年——家庭生活细节、政治书写中的人物塑造,以及讽刺与意识转变之间的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