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篇鬼故事里的人总在检查。他们传递消息,检查锁扣,搜寻暗门,还请旁人一同查看。这些谨慎的习惯,原该让铁路路堑和船舱成为令人安心的地方。可每多查一次,眼前的异样就更难轻轻带过。
查尔斯·狄更斯的《信号员》(The Signal-Man)与F. 马里昂·克劳福德的《上铺》(The Upper Berth),各自安排了这种不安。狄更斯让一位尽职的工人得到了无从使用的消息。克劳福德让一位经验丰富的乘客如愿得到证据,也让他的身体付出沉重代价。把两篇小说放在一起读,一个问题渐渐显现:知道一件事,究竟能给人多少保护?[1][2]
两篇小说都出自圣诞出版市场。狄更斯的作品刊于1866年《一年四季》(All the Year Round)的圣诞增刊,属于《马格比枢纽》(Mugby Junction)组篇。克劳福德作品1894年单行本的出版者说明,则交代书中两篇小说都曾刊于圣诞年刊。[1][2] 这些悬念是为安坐家中的读者设计的,让他们舒舒服服地领略一段危险旅程。
下文将讨论两篇小说的结局。
熟悉设备的人
《信号员》开篇,一位来访者朝铁路路堑下方喊道:“喂!下面的人!”信号员望向铁轨沿线,目光没有循声抬起。读者尚未听说鬼魂,一次普通的交谈就已经稍稍错了位。[1]
来访者从潮湿的石壁间走下去,进入一个由铁轨、隧道和红灯围成的狭窄天地。信号室里却有熟悉的值勤用具:记录簿、电报机、电铃,工作凭它们留下记录、传达消息。只要职务需要,信号员就立刻停下交谈。狄更斯先让叙述者看见他如何尽责,再让他讲述那段离奇经历。读者先有了信任这位见证人的理由,然后才听到闹鬼之说。[1]
克劳福德让可信度更多地生于社交,也带着喜剧意味。一场聚会正沉闷无趣,布里斯班宣布自己见过鬼,救活了席间的谈话。外层故事的叙述者早已打量过他有力的双手、肩膀和胸膛。他的体格成了一种预先的担保:这样的人,总该很难吓倒。等布里斯班开始讲述,丰富的横渡大西洋经验又添了一重凭据。他熟悉船只、船上的日常规程,也知道船舱设施有哪些令人扫兴之处。[2]
不过,自信也会让人迟迟听不进别人的话。舱房服务员听到他的舱位安排时反应异样,布里斯班便怀疑对方喝了酒,或是嫌小费太少。后来,舷窗怎么关都会再打开,他又怒斥服务员疏忽职守。别人流露的恐惧,一再被他解释成服务上的毛病。航海经验使他认得寻常的不便,也促使他坚持把所有异样都归入这一类。[2]
两人的处境由此分开。狄更斯笔下的工人得说服一个社会地位高于自己的人,请对方认真看待自己的遭遇。克劳福德笔下的乘客则要学会认真听取那些为他服务的人所说的话。
无法化作指令的警告
信号员初遇幽灵时,首先采取的是实际行动。他走近它,搜查隧道,检查信号,还向两个方向发出电报。传回的答复都是“一切平安”。随后,一场惨烈的事故发生了。[1]
铁路通信系统照常运转:询问发了出去,被人理解,也得到了回复。它难以容纳的,是一道所指时间与地点依旧含混的警告。幽灵传来了迫切的危机感,给出的信息却不足以指引行动。
来访者第二次到来时,信号员设想再次发出警报。他知道对方会追问:“什么危险?在哪里?”他答不上来。他担心因此被调离岗位,而这份担心恰恰来自使他胜任工作的专业常识。信号须有确切的含义,别人才知道该怎样行动。[1]
他的怨诉最终转向幽灵本身。为什么偏偏选中一个孤立无援的下属?为什么找上的人,偏偏缺少“让人信服的声望与采取行动的权力”?[1] 这句话拆开了警告中通常被视作一体的三件事:察觉危险、获得信任、出手干预。信号员拥有第一项,另外两项始终求而未得。
狄更斯曾在1865年的斯泰普尔赫斯特铁路事故中死里逃生,那是小说发表的前一年。[3] 这段经历使故事的背景有了特殊的分量,幽灵的含义却仍容得下多种解释。小说中的痛苦集中在一项无从完成的责任上:信号员觉得自己负有阻止事故的使命,却连事故会发生在哪里都无从确定。
就连来访者善意的回应也有其限度。他决定提出陪信号员去看医生。这份打算认真对待了信号员的苦痛,同时把求助的方向放在了他的精神状况上。还没等他开口提出建议,信号员就被火车撞死了。[1]
过于成功的实验
布里斯班面对的问题更容易着手:究竟是谁一再打开他的舷窗?克劳福德把锁扣写得格外具体。舷窗用一根螺杆和一个环形螺母固定;每次发现它开着,窗扇还被“扣定在打开的位置”。[2] 这个细节反复出现,让异动带上了有意操弄的痕迹。查验这样的东西,眼睛之外,还可以用手指。
舱房服务员早已知道舱里会发生什么。布里斯班仍要亲自验证,得到一份符合自己标准的证明。他请来船长,船上的木匠也帮忙搜查舱房,寻找隐蔽的出入口。他们敲打木板,检查配件,拆开下铺。搜查越彻底,那些令人安心的解释就越少,悬念也随之加深。[2]
在第IV节,船长背靠插上门闩的舱门坐下,以便作证:任何东西都没有从这里进来。他还请布里斯班签署一份陈述,记录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他们正在预备一份能带出船舱、交给他人查验的证据,而信号员一直苦于拿不出这样的东西。船长把剩余的解释归为两种:“想象,或是某种超自然现象。”[2]
随后,螺母开始转动。船长叫道:“它动了!”又改口:“不,它没动。”[2] 这一下小小的纠正,比立刻确信更加令人不安。一个寻常物件越出了常理,而一位可靠的观察者,正在那一瞬间犹疑。
这场调查最终带来了触觉、气味、第二位见证人,以及一条骨折的前臂。布里斯班与一个浑身湿漉漉、形同尸体的东西搏斗,他和船长双双倒在地板上。他们终于亲身验证了它的存在,却无法掌握眼前的东西。外层故事着力展示的魁梧身躯,到了逼仄的船舱里,也显出了脆弱。[2]
谁能离开
这番比较有一处重要的限度:布里斯班可以换舱。船医邀他同住,船长也提出过别的安排。布里斯班却一再选择留下。露丝安娜·埃姆里斯在2017年解读这篇小说时,特意指出他有随时退出的自由。听众听的是幸存者讲述往事,危险仍能带来乐趣,这份自由正是原因之一。[4]
顺着这一观察,就很难把故事径直归结为运输机构抛下乘客、任其涉险。船长顾虑船的声誉,要求保密,同时也愿意把自己的住舱让给布里斯班,最后还亲自加入守夜。谜团远未解开,船医就已经劝他离开。[2] 即使解释尚未完备,合宜的照顾已经摆在面前。布里斯班执意求得确证,让自己在险境中多留了许久。
信号员没有得到同样的邀请,可以离开危险的岗位,换进一间舒适的房间。令他恐惧的地方,也正是职责要求他时刻警醒的地方。他死后,留给来访者的是最后一次话语的巧合:火车司机发出的警告,重复了幽灵的呼喊,也重复了来访者曾在心中为幽灵的手势配上的话。[1] 事情已经发生,辨认只能在回头拼合往事时完成。此刻得来的领悟,已经无法再沿着铁路线传回去。
克劳福德给了故事一个更粗粝、也更实际的结尾。木匠用螺钉把舱门封死。船照旧航行;船长此后再没随这条船出航,布里斯班也说自己绝不再坐。前来订舱的乘客会被告知,那间房“已有人订了”。[2] 订票处的一句套语,就这样成了关于永久入住的冷笑话。那个东西仍旧来历不明,活人终于放弃了与它同住一室的执念。
狄更斯留下了一道警告,却没有可供遵行的指令。克劳福德留下的指令,乘客原本早就可以照办:搬走。两篇故事中,察觉危险与决定自己该为此做些什么,始终隔着一道令人恐惧的空隙。
参考来源
- 查尔斯·狄更斯,《马格比枢纽:第1支线,信号员》(“Mugby Junction, No. 1 Branch Line, The Signal-Man”)。《一年四季》(All the Year Round),1866年圣诞增刊,第20–25页——全文涵盖三次来访及司机最后的证词;杨百翰大学维多利亚短篇小说项目。
- F. 马里昂·克劳福德,《上铺》(“The Upper Berth”),收入《上铺;天堂水畔》(The Upper Berth; By the Waters of Paradise)。G. P. Putnam’s Sons,1894年——出版者说明及第I–IV节,第3–70页;古登堡计划转录文本。
- 查尔斯·狄更斯博物馆,“The Signalman Synopsis”(《信号员》梗概)——介绍狄更斯亲历1865年斯泰普尔赫斯特铁路事故的背景。
- 露丝安娜·埃姆里斯与安妮·M. 皮尔斯沃思,“The Horror of Cocktail Parties: F. Marion Crawford’s ‘The Upper Berth’”(酒会的恐怖:F. 马里昂·克劳福德的《上铺》)。2017年2月1日,现刊载于Reactor——尤其参照埃姆里斯关于布里斯班离开船舱的自由及小说外层故事安排的讨论。
- 沃里克郡档案馆,“Rugby. Signal cabin, L.& N.W. Railway”(拉格比:伦敦与西北铁路信号楼),PH 352/152/213,年代为1900–1909年——档案照片及目录说明,经由Our Warwickshire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