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黑公主德罗波蒂在《摩诃婆罗多》的骰子厅里开口时,骰子早已不再裁定任何事情。坚战输掉了财富、王国、兄弟、自己,随后又输掉黑公主。沙恭尼宣布最后一局获胜。难敌派信使前往女眷内室,要把她带出来服役。在难敌口中,赌局已经完成。
黑公主拒绝接受这套语法。走进大厅以前,她托人问回去:坚战先输掉了谁——他自己,还是她?信使转述给坚战时,问题变成:“你先输掉自己,还是先输掉我?”[1] 这只是一道关于次序的问题,也正是这句话,阻止赌注仅凭赢家的一声宣告便成为事实。
若坚战先输掉自己,他还剩下什么权力拿另一个人下注?若他在自由之身时押上黑公主,先后虽有变化,更深处的暴行依然存在:丈夫把妻子当作可以转手的财富。黑公主的问题同时在大厅的规则之内运作,又迎面抵住这套规则。它从赌注中找出矛盾,也没有承认次序无误的版本便会公正。
因此,《大会篇》的《赌骰篇》中这一段,值得顺着传话、停顿和回答逐步细读,不能缩成“引发大战的那场赌局”。依基萨里·莫汉·甘古利的分节,关键动作横跨 LXIV–LXVII:下注、传话、发问、沉默、被迫现身、辩论。[1] 这串先后次序,正是这一幕的道德智识所在。
女人尚未被示众,问题已经入场
难敌的信使找到黑公主,带来一项生硬的宣告:坚战已在骰局中落败;她已被赢走;她须到厅中操持贱役。她的第一反应越过了屈服、哀叹和求助神迹,直接发问:哪一位王子会拿妻子下注?坚战难道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押?[1]
信使以一份清单作答。坚战先押上兄弟,再押自己,最后押她。黑公主当即把清单变成一道程序。回去,她说,查明他先输掉了谁。等这一点查清之后,信使再来带她。[1]
这一停顿至关重要。难敌的命令把黑公主当作交易完成后即可取走的物件,她的回答却让信使带着话逆向而行。一道命令离开大厅,一道问题返回大厅。在俱卢族把她的身体当作胜利证物以前,她的语言先要求集会说清楚:他们究竟认定发生了什么。
信使当着众王的面向坚战复述问题。坚战一言不发。难敌随即把裁断请求拧成另一件强迫工具:让黑公主亲自前来发问,好叫每个人都听见。这番邀请披着公开审理的外衣,实际要把发问者逼进一处由那些自称拥有答案的男人掌握的空间。[1]
这一段把显露于人前和被人听取分成两件事。黑公主请求法庭先审视她的主张,然后再传她到场。难敌坚持先将她变成众目下的景观,法庭才肯审视主张。她的提问揭开赌局的裂缝;他的回应却想让她遭受的暴露也归入奖品。
次序检验的是处分权能,“漏洞”一词太轻
人们很容易把黑公主的做法称为法律漏洞:奴隶不能拥有财产,所以坚战后来下的赌注应属无效。维杜罗甚至在信使出发以前,就提出了相近的论证。他说,坚战既已不再是自己的主人,奴役便不能延及黑公主。[1]
然而,“漏洞”容不下这道问题的分量。这个词把整个局面说成:一套原本有效的秩序,仅因一处技术瑕疵而中断。黑公主施压的却是整套秩序。大厅的逻辑要求她既是受关系约束的人,又是可以让渡的财物;一面认定坚战已经丧失全部自主,一面又留给他足以处分妻子的夫权。
她的措辞让这些要求彼此相撞。史诗尚无现代的权利话语,她也未借后世词汇发出普遍宣言。她取用法庭自己的词——主人、输局、赌注、支配权——追问它们经过连续两掷以后还能否自洽。问题收得很窄,掌控力也正在这里。一篇宏大的道德申诉,厅中诸人可以赞叹后搁置;一道关于先后的问题,却索要明确裁断。
《摩诃婆罗多》的译本与传本彼此参差,整部史诗保留着文本摩擦。J. A. B. van Buitenen 的芝加哥大学译本依据浦那校勘本,并把赌骰置入第二部更宏阔的大会堂布局之中。[2] 本文短引文采用甘古利较早的公版英译,因为整条言语接力可以连贯读完。各版本的英文措辞各异;自我失去的先后及其催生的问题,始终是这一幕的枢轴。
低头仍是一种行动
信使复述黑公主的申诉时,在场者掌握的信息已经齐备:下注的先后、下赌注的人、宣称赢得她的赢家,还有一群以通晓正法著称的长者。叙述却说,他们“全都低头坐着”。[1]
这个姿态是全段最锋利的意象之一。长老们留在原位,口中不表赞同,目光却退开;身体还在现场,责任已随视线一同撤走。这片沉默有实际后果,它为随后一连串选择腾出了空间。
第一项选择来自坚战。他拒绝回答,转而派一名亲信传话,命黑公主在公公面前现身,让众人看见她的痛苦;她当时正值经期,身上只有一件衣服。[1] 经文没有交代他的动机。一种读法是,他寄望这副景象激起法庭的羞耻,逼它出手干预。无论用意为何,他的口信都让黑公主暴露的身体承担起他未曾说出的论证。
原先的信使仍在迟疑,追问自己该如何答复她。难敌于是换上难降;难降闯入女眷内室,抓住黑公主的头发,把她拖进大厅。转折精确得残酷:问题,低垂的脸,坚战的指令,下属的迟疑,更强硬的执行者。争议中的主张就这样化为肉身暴力,过程甚至缺少一项无可争辩的裁决。[1]
因此,坚战的沉默须与他的落败分开衡量。黑公主最先把问题递给他。他原可说明先后,质疑沙恭尼的做法,或否认自己拥有赌注所预设的权力。他接下来所作的,却是指示她如何现身。这一幕不肯让道德人格顶替答案,即便他的无言策略确实意在让法庭看见,它的沉默已经准许了什么。
“正法幽微”点明冲突,也有沦为托词的危险
黑公主进入大厅以后,“正法幽微”一语在辩论中来回传递。[1] 它能为真实的难题命名:亲族、国王、丈夫、集会和真理各自提出义务,彼此无法整齐对齐。在另一种用法里,它又成了一种文雅的延宕,推迟那项最要紧的裁断,而裁断的缺席恰好有利于强者。
毗湿摩说出了矛盾。一边,已经不再拥有财物的人不能拿别人的所有物下注;另一边,他又援引妻子从属于丈夫的规范。随后,他提到坚战对正法的虔敬,以及坚战亲口承认自己已被赢走。规范彼此冲突,坚战又接受败局,毗湿摩据此声称自己无法裁断。[1]
黑公主转换了问题的轴心,从所有权转向同意。她指出,坚战被召入一场赌局,对手技艺更高,也更善欺诈;这样的赌注怎能称为自愿?她的回答没有解开史诗中的全部等级束缚,却先完成了更切近的一步:她拒绝毗湿摩从一项有争议的行为滑向对行为人品德的预设。
随后,难敌的兄弟广耳脱离同辈阵线。他列出数项理由,要求大厅驳回胜者的主张:坚战受赌博恶习驱使;黑公主是五兄弟共同的妻子,不能由他一人处置;他已经输掉自己;沙恭尼又从旁怂恿这项赌注。广耳断定,她“没有被赢走”。[1] 迦尔纳答称,黑公主本来就在坚战的财产之中,又以她的一妻多夫婚姻攻击她。辩论至此已经给出两边的论证,保护仍未出现。
由此看去,这一幕的问题超出了“正法不可知”。维杜罗和广耳作出判断,黑公主逐层推理,迦尔纳提出恶毒的反论,毗湿摩辨认出冲突,却扣下裁决。集会的伦理轮廓,沿着谁必须说话、谁可以沉默、谁的解释由暴力作保而逐渐显现。
批评上的分歧让问题更清楚
艾米莉·T. 哈德森从苦难与断裂切入骰局。依她的论述,黑公主未获回答的问题在意义中撕开一道缺口:权威未能让正法变得清晰可读,侵害也由此继续。[3] 克里斯托弗·T. 弗莱明则质疑把正法视为根本晦暗的解读。他借助法理传统和一部 17 世纪注释,把这一事件看作司法上的临界博弈,并主张坚战虽输掉形式上的赌局,却赢得道德与法律上的胜利。[4]
两种解释的分歧落在:此处正法的幽微,究竟主要表现为方向与意义的失落,还是各方运用法律论证、彼此较量的空间。这一段同时演出了两面,所以容得下这场分歧。发言者的言语越过了对赌注的感受,逐一检验处分权能、同意、所有权、恶习、婚姻以及集会作答的责任。密集的推理仍未阻止凌虐。论辩与受苦同处一室。
细读可以让这股张力停留在史诗之内。形式上的事实已经带来后果:沙恭尼掷出的胜骰无法自行生效。它需要信使,需要对坚战处分权能的解释,需要长老们的配合,也需要难降动用暴力。黑公主的问题照亮了每一项依赖。
一页彩绘保存了整条链条
这一幕漫长的后世生命,显现在文章的题图中:一幅出自 1599 年莫卧儿宫廷的《战争之书》(Razmnama)书叶。费城自由图书馆以 Lewis M 28 为其编目,暂定作者为 Sangha 或 Shankara。[5] OPenn 保存了这张波斯语手稿书叶正面的数字影像;原件尺寸为 18 × 29 厘米。[6]
画面也在细读这一段。掷骰者和围观的廷臣占据上层。下方,对黑公主的侵害把赌局中的主张变成行动。彩绘建筑将两个时刻隔开,单张书叶仍把它们锁在同一个故事里。算计居于强迫之上。
这种视觉压缩无法证明古代观众如何看待这一事件;它属于莫卧儿时代的一次传递与阐释。它仍保存了情节梗概经常遗漏的东西。骰子很小,法庭很大。一场赌注走向灾难,是因为由人、等级、房间和沉默组成的整套布置把它向前传送。
黑公主的问题截断了这条传送链。它没有当场释放她,没有终止集会,也没有阻止接踵而来的暴力。它的力量少有抚慰:胜者再也无法独占胜利的说法。
信使给出的二选一问法,把大厅逼向两项控诉。要么坚战输掉自己以后已经丧失处分权能,要么婚姻正被用来让黑公主永远可以成为赌注,哪怕他的自由已经失去。叙述把长老们低垂的脸,与他们对难敌决心的了解连在一起。[1] 这一幕还容许进一步推论:任何诚实的回答,都会揭开这套程序赖以为继的隐情。
于是在《摩诃婆罗多》抵达战场以前,它先演出了一场较为静默的权威失效。集会得到一道精确的问题,却不能——或不肯——让自身的权威作答。黑公主没有靠找到正确的措辞逃出大厅。她让大厅显露出,它的话语究竟服务于什么。
来源
- 基萨里·莫汉·甘古利译,《摩诃婆罗多》第二部《大会篇》——由犹他大学托管的公版英译;《赌骰篇》LXIV–LXVII 节提供下注次序、问题、沉默和辩论。
- J. A. B. van Buitenen 译、编,《摩诃婆罗多》第二卷:第二部《大会堂之书》;第三部《森林之书》。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75 年——校勘本译文及第二部背景。
- Emily T. Hudson,“Dharma and Rupture in the Game of Dice”,收入《Disorienting Dharma: Ethics and the Aesthetics of Suffering in the Mahabharata》。牛津大学出版社,2012 年——黑公主的问题、苦难和集会的断裂。
- Christopher T. Fleming,“Gambling with Justice: A Juridical Approach to the Game of Dice in the Dyūtaparvan of the Mahābhārata”,《The Journal of Hindu Studies》14 卷 3 期(2021 年),第 234–258 页——司法策略及其对“正法晦暗”类解读的挑战。
- 费城自由图书馆,“The Fateful Game of Dice”(1599),《Razmnama》,Lewis M 28——题图的目录记录、莫卧儿宫廷来源、暂定作者及画面说明。
- OPenn,“Lewis M 28 Razmnama Leaf, The Fateful Game of Dice”——手稿正面数字影像、实物尺寸、波斯语元数据及费城自由图书馆馆藏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