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萝西·理查森在《尖屋顶》开篇,让一个年轻女子走上楼去思考。米丽娅姆·亨德森即将离开英格兰那个焦虑不安的家,前往汉诺威一所女子学校任教。房间再熟悉不过,旅程却全然陌生;叙述者很快告诉我们:“她的思绪朝这个方向走,找不到出口。”[1]
这句话听来,像在许诺一场向内的探寻。理查森却没有打开一间密闭的内室,让孤独的自我独自发言。米丽娅姆的脑中早已挤满他人:姐妹们的玩笑、同学留下的格言、父亲表演出来的体面、手摇风琴的旋律、记忆里的书,以及尚未谋面的女人们预先投来的评判。哪怕房间里只剩她一个,散文仍然人声密布。
这片人声正是理查森叙述声音的真正新意。《尖屋顶》出版于1915年,是日后汇成《朝圣》的13部“章节卷”之首,人们常用后来贴上的标签介绍它:意识流。[2][3] 这个标签自有用处,也容易让人联想到过于流畅、过于私密的东西。理查森的句子像一座电话交换台,水流的匀滑在这里处处被打断。别人的口音送来一个短语;感觉横切进来;米丽娅姆在心里改正这个短语;记忆又把另一道声音接上线。这里的意识,就是社会在一个人内部仍未止息的交谈。
小小的“she”
理查森保留第三人称代词,却撤去了叙述者惯有的大部分特权。在第一章第1节,开场先写可见的米丽娅姆——走上楼梯、靠近窗户、跪在炉火旁——随后滑入她的期待、畏惧与回忆。进入思绪时,叙述省去了另行宣告;语法径直从房间移向心灵,又移回来。[1]
这个小小的“she”分量很重。若用第一人称,叙述者可以给出已经整理好的说法:我明白了什么,我为何离开。第三人称给米丽娅姆留下一线距离,同时没有将距离变成俯瞰。叙述者可以叫出她的名字,所知却始终受她的认知所限。于是,思想抵达我们的时刻,尚未来得及化为回忆录或论证。这一刻,她把离开视为流放;下一刻是解脱,继而是勇气的证明,再继而是自己不值得被爱的证据。这些裁定相互更替,真相的位置始终空着。
耶鲁现代主义实验室引用批评家利昂·埃德尔的说法,将这种写法称为对米丽娅姆视角“始终不偏离的忠实”(“unswerving adherence”),并指出,必要背景只在她的心智用得上时才出现。[2] 例如途经鹿特丹时,家庭的财务危机并未作为背景说明直接端出。她看着父亲暗示,自己出国是为了完成学业,把挣钱糊口的事实藏在后面。她对父亲这场体面表演的恼怒,几乎不露痕迹地转成了共谋。她厌恶这套虚构,也从中得到快意。叙述声音把两种反应同时收入句中,不加净化。
这是一种几乎没有扶手的自由间接引语。理查森保留“she”,时态、措辞、疑问和感叹却都交给米丽娅姆。呈现在读者眼前的,是句子一次次更换主人,叙述者汇报一颗心的那层距离已薄到近乎消失。
词语由他人送来
米丽娅姆的思想常以记忆中的话语抵达。开篇那个房间里,一位旧日女教师的劝告重新响起:“下定决心让自己快乐。”[1] 作品让这句格言停在塑造人生的启示与陈词滥调之间。它与那女人的胸针、双手和笑声一同出现,仿佛声音与身体本就存放在一处。米丽娅姆可以重新听见这道命令,却无法让它支配自己的感受。
同一套运作方式也缩至更小的尺度。妹妹伊芙说出一个米丽娅姆厌恶的短语,谈话仍向前流动,她的心思却停下来纠正其中的措辞。[1] 这一刻可笑、尖刻,也泄露出许多东西。米丽娅姆的才智生于家庭摩擦,像一只被摩擦训练出来的耳朵,远离那种凌空自持的宁静能力。她察觉别人的用语如何顶住自己对语言走向的感觉,也由此逐渐辨认出自己。
理查森以这种压力搭起整场戏。在汉诺威的学校里,祈祷、歌声、课程、闲谈、英语俚语、法语昵称与德语指令层层交叠。米丽娅姆先听见口音,再看懂动机。她依据音高、流利程度、犹疑和说话习惯给人归类,随后屡次发现分类仍有缺口。她的判断时常刻薄,小说始终提醒读者,鲜活与准确分属两回事。
这种区别正是阅读乐趣的核心。米丽娅姆既是奏出这支乐曲的乐器,也是容易误读它的诠释者。我们经由她听,偶尔又听见她尚未听懂的东西。一位主管的占有欲、一名学生的亲近或一位姐妹的恐惧,会先在语调里变得可辨,之后米丽娅姆才为它找到合适的名字。散文让意识贴身可感,同时撤去了意识的主权。
省略号留下剪切的断口
理查森这种写法最醒目的标记是省略号。早期评论者留意到了这套标点,即便他们并不喜欢它。一人称其迅疾的效果为 à la mitrailleuse(如机关枪扫射),另一人则抱怨印象“漂游不定”,缺少连贯的思路。[4] 这些反应抓住了表面,也错过了手艺。这些点号表现思想的含混,也承担剪辑。
在第三章第20节,“米丽娅姆的意识摸索着”(“Miriam's mind groped”)一句之后,古典时代、装饰性的希腊回纹、学校舞台造型、拉斯金,以及记忆里的一条玻璃带迅速串联起来。[1] 这组联想循着清晰的轨迹推进,每一项都以词语或视觉上的铰链带出下一项。被省去的,是回顾性叙述者原会加在它们之间的解释句。省略号让读者亲自触到铰链,免去一份关于铰链的报告。
留存下来的《尖屋顶》手稿,把这番剪辑变成一件格外具体的事。耶鲁现代主义实验室转载的那一页,密布增补、删划,以及挤进纸面空隙的文字。[2] 这件实物修正了一种幻想:仿佛未经加工的意识可以直接倾入铅字。刊行本的散文无论读来多么即时,它的停顿与再起都经过写作安排。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stream”一词容易让散文听起来没有形状。理查森精确挑选解释退场的位置。传统小说会把记忆、窘迫与欲望之间的关系写明;她只将它们留下的词语残片并置。联系由读者亲自接合,读者也由此短暂进入米丽娅姆所在的那段不确定间隙。
身在异乡,英语显出声音
汉诺威恰是一间为这场声音实验量身而设的社会实验室。米丽娅姆带着由文学塑造的德国图景抵达,手中几乎没有实际权威。她的职责是教英语,却担心自己的语法,并很快发现,会说一门语言与解释一门语言分属两种能力。她身边,德国学生说英语,英国学生说德语,一位法国教师在两种语言之间穿行,每个人也都听得见其他人的错误。[1]
异国性因此承担了氛围以外的工作,让米丽娅姆的母语第一次显出物质感。离开英国之后,英国性才从姿态中显形,也在口音里发声。一个德语短语先作为声音抵达,继而显出意义,最后变成她对说话者的一项判断。她自己的话经过别人的耳朵,反向走完同一段路。
于是,学校生活的事件纵然细小,场面仍有很高的社会密度。情节可以只是一顿早餐、一次散步、一堂音乐课或一段尴尬的交谈,变动发生在米丽娅姆怎样调校自己的聆听。一次早餐时,她只是平安置身于新生活之中,便已惊讶不已,私下称这个事实“古怪而惊人”(“weird and stupendous”)。[1] 到后来,归属已无法一次完成。她同时渴望亲密与距离,希望群体认出自己,也希望保有独立的轮廓。
小说的国别背景也影响了最初的接受。它于1915年9月在战时英国出版。多萝西·理查森学会汇集的评论记录显示,一些批评家认为米丽娅姆对德国文化的倾心不合时宜,甚至值得怀疑;另一些人则看见了作品的清澈与独创性。[4] 小说的接受史也成了一间嘈杂的房间:这场实验被听成女性的琐屑、心理疾病、技法上的大胆,或对德国不合时宜的同情。
“意识流”晚于小说抵达
梅·辛克莱1918年论述理查森的文章,留下了一个支配这本书后世命运的说法。她把“米丽娅姆的意识流”(“Miriam's stream of consciousness”)称为理查森逼近生活实感的媒介。[5] 这个词组帮助读者辨认这场实验,也促使后来的文学史把理查森与乔伊斯、普鲁斯特并列,视作现代主义内心叙事的早期奠基者。[2][3]
把这个标签放在阅读的起点,《尖屋顶》的轮廓会更加锐利;一旦把它当作定论,许多断裂便会被遮住。水流连续,理查森的散文却处处有切口。水流受河道约束,米丽娅姆的语言不断接纳来自其他人口中的支流。水流向前,小说的关键事实却姗姗来迟,在联想中浮现,结尾还像把旅程倒转。
准备返回英格兰时,米丽娅姆判定自己“两手空空”。[1] 叙述者让这句自判原样落下,未出面纠正。然而读者用整部小说积累了这句判词容纳不了的证据:她工作过、聆听过、误读过、修正过、渴望过、退缩过,也学会了社会中的自我有多么易变。外部情节把她带回家。就风格而言,另一意义上的返回已经无从发生,因为此刻做出判断的心智,随身带着另一群声音。
《劳特利奇现代主义百科全书》把理查森更大的写作计划描述为开辟一种“女性现实主义”,女人的身份可以脱离婚姻或家庭的编排。[3] 《尖屋顶》从句子层面开始这项工作。作品把公共生活直接写进私人内心,展示它早已置身语法之中:被记住的命令、被模仿的口音、预想中的评判、反复试用的外语,以及他人离开房间后依然存留的语调。
沿着短语的归属去读,最能体会理查森笔下这种艰难的轻盈。把省略号看作拼接点,在断口处寻找联系,漂游的读法会错过其中的手艺。留意“she”在何时停止指称一个受观察的女人,转而带上米丽娅姆未经宣告的语调。这样的阅读带来的,超过进入一颗意识的机会。它让人发现,一道独特的声音始终与他人的声音共处。
来源
- Dorothy M. Richardson, Pointed Roofs: Pilgrimage, Volume 1. Duckworth, 1915——Project Gutenberg 电子书3019;本文各章、节编号与短引文所依据的原始文本。
- Sam Alexander, “Pointed Roofs.” Yale Modernism Lab——情节、讲述技法、自由间接引语、年代梳理,以及本文使用的拜内克图书馆手稿图片。
- Scott McCracken, “Richardson, Dorothy (1873–1957).” Routledge Encyclopedia of Modernism——出版史、《朝圣》系列、讲述方式,以及理查森在现代主义与女性写作中的位置。
- Dorothy Richardson Society, “Reviews and Obituaries”——《尖屋顶》1915年接受史的评注书目,收录正面、反德与带有性别偏见的评论。
- May Sinclair, “The Novels of Dorothy Richardson.” The Little Review 4, no. 12 (April 1918), pp. 3–11——数字化期刊原页,收有早期对“意识流”的表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