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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屋顶》如何以他人的声音写出意识

5 条来源 1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8月21号

正文
多萝西·理查森《尖屋顶》的档案手稿页,倾斜的手写文字密布纸面,其间留有修改与增补。

《尖屋顶》的一页手稿,现藏于耶鲁大学拜内克珍本与手稿图书馆,由耶鲁现代主义实验室转载。拥挤的字迹,让一部在停顿、再起与彼此争位的言语压力中写成的小说显出可触的形态。[2]

多萝西·理查森在《尖屋顶》开篇,让一个年轻女子走上楼去思考。米丽娅姆·亨德森即将离开英格兰那个焦虑不安的家,前往汉诺威一所女子学校任教。房间再熟悉不过,旅程却全然陌生;叙述者很快告诉我们:“她的思绪朝这个方向走,找不到出口。”[1]

这句话听来,像在许诺一场向内的探寻。理查森却没有打开一间密闭的内室,让孤独的自我独自发言。米丽娅姆的脑中早已挤满他人:姐妹们的玩笑、同学留下的格言、父亲表演出来的体面、手摇风琴的旋律、记忆里的书,以及尚未谋面的女人们预先投来的评判。哪怕房间里只剩她一个,散文仍然人声密布。

这片人声正是理查森叙述声音的真正新意。《尖屋顶》出版于1915年,是日后汇成《朝圣》的13部“章节卷”之首,人们常用后来贴上的标签介绍它:意识流。[2][3] 这个标签自有用处,也容易让人联想到过于流畅、过于私密的东西。理查森的句子像一座电话交换台,水流的匀滑在这里处处被打断。别人的口音送来一个短语;感觉横切进来;米丽娅姆在心里改正这个短语;记忆又把另一道声音接上线。这里的意识,就是社会在一个人内部仍未止息的交谈。

小小的“she”

理查森保留第三人称代词,却撤去了叙述者惯有的大部分特权。在第一章第1节,开场先写可见的米丽娅姆——走上楼梯、靠近窗户、跪在炉火旁——随后滑入她的期待、畏惧与回忆。进入思绪时,叙述省去了另行宣告;语法径直从房间移向心灵,又移回来。[1]

这个小小的“she”分量很重。若用第一人称,叙述者可以给出已经整理好的说法:我明白了什么,我为何离开。第三人称给米丽娅姆留下一线距离,同时没有将距离变成俯瞰。叙述者可以叫出她的名字,所知却始终受她的认知所限。于是,思想抵达我们的时刻,尚未来得及化为回忆录或论证。这一刻,她把离开视为流放;下一刻是解脱,继而是勇气的证明,再继而是自己不值得被爱的证据。这些裁定相互更替,真相的位置始终空着。

耶鲁现代主义实验室引用批评家利昂·埃德尔的说法,将这种写法称为对米丽娅姆视角“始终不偏离的忠实”(“unswerving adherence”),并指出,必要背景只在她的心智用得上时才出现。[2] 例如途经鹿特丹时,家庭的财务危机并未作为背景说明直接端出。她看着父亲暗示,自己出国是为了完成学业,把挣钱糊口的事实藏在后面。她对父亲这场体面表演的恼怒,几乎不露痕迹地转成了共谋。她厌恶这套虚构,也从中得到快意。叙述声音把两种反应同时收入句中,不加净化。

这是一种几乎没有扶手的自由间接引语。理查森保留“she”,时态、措辞、疑问和感叹却都交给米丽娅姆。呈现在读者眼前的,是句子一次次更换主人,叙述者汇报一颗心的那层距离已薄到近乎消失。

词语由他人送来

米丽娅姆的思想常以记忆中的话语抵达。开篇那个房间里,一位旧日女教师的劝告重新响起:“下定决心让自己快乐。”[1] 作品让这句格言停在塑造人生的启示与陈词滥调之间。它与那女人的胸针、双手和笑声一同出现,仿佛声音与身体本就存放在一处。米丽娅姆可以重新听见这道命令,却无法让它支配自己的感受。

同一套运作方式也缩至更小的尺度。妹妹伊芙说出一个米丽娅姆厌恶的短语,谈话仍向前流动,她的心思却停下来纠正其中的措辞。[1] 这一刻可笑、尖刻,也泄露出许多东西。米丽娅姆的才智生于家庭摩擦,像一只被摩擦训练出来的耳朵,远离那种凌空自持的宁静能力。她察觉别人的用语如何顶住自己对语言走向的感觉,也由此逐渐辨认出自己。

理查森以这种压力搭起整场戏。在汉诺威的学校里,祈祷、歌声、课程、闲谈、英语俚语、法语昵称与德语指令层层交叠。米丽娅姆先听见口音,再看懂动机。她依据音高、流利程度、犹疑和说话习惯给人归类,随后屡次发现分类仍有缺口。她的判断时常刻薄,小说始终提醒读者,鲜活与准确分属两回事。

这种区别正是阅读乐趣的核心。米丽娅姆既是奏出这支乐曲的乐器,也是容易误读它的诠释者。我们经由她听,偶尔又听见她尚未听懂的东西。一位主管的占有欲、一名学生的亲近或一位姐妹的恐惧,会先在语调里变得可辨,之后米丽娅姆才为它找到合适的名字。散文让意识贴身可感,同时撤去了意识的主权。

省略号留下剪切的断口

理查森这种写法最醒目的标记是省略号。早期评论者留意到了这套标点,即便他们并不喜欢它。一人称其迅疾的效果为 à la mitrailleuse(如机关枪扫射),另一人则抱怨印象“漂游不定”,缺少连贯的思路。[4] 这些反应抓住了表面,也错过了手艺。这些点号表现思想的含混,也承担剪辑。

在第三章第20节,“米丽娅姆的意识摸索着”(“Miriam's mind groped”)一句之后,古典时代、装饰性的希腊回纹、学校舞台造型、拉斯金,以及记忆里的一条玻璃带迅速串联起来。[1] 这组联想循着清晰的轨迹推进,每一项都以词语或视觉上的铰链带出下一项。被省去的,是回顾性叙述者原会加在它们之间的解释句。省略号让读者亲自触到铰链,免去一份关于铰链的报告。

留存下来的《尖屋顶》手稿,把这番剪辑变成一件格外具体的事。耶鲁现代主义实验室转载的那一页,密布增补、删划,以及挤进纸面空隙的文字。[2] 这件实物修正了一种幻想:仿佛未经加工的意识可以直接倾入铅字。刊行本的散文无论读来多么即时,它的停顿与再起都经过写作安排。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stream”一词容易让散文听起来没有形状。理查森精确挑选解释退场的位置。传统小说会把记忆、窘迫与欲望之间的关系写明;她只将它们留下的词语残片并置。联系由读者亲自接合,读者也由此短暂进入米丽娅姆所在的那段不确定间隙。

身在异乡,英语显出声音

汉诺威恰是一间为这场声音实验量身而设的社会实验室。米丽娅姆带着由文学塑造的德国图景抵达,手中几乎没有实际权威。她的职责是教英语,却担心自己的语法,并很快发现,会说一门语言与解释一门语言分属两种能力。她身边,德国学生说英语,英国学生说德语,一位法国教师在两种语言之间穿行,每个人也都听得见其他人的错误。[1]

异国性因此承担了氛围以外的工作,让米丽娅姆的母语第一次显出物质感。离开英国之后,英国性才从姿态中显形,也在口音里发声。一个德语短语先作为声音抵达,继而显出意义,最后变成她对说话者的一项判断。她自己的话经过别人的耳朵,反向走完同一段路。

于是,学校生活的事件纵然细小,场面仍有很高的社会密度。情节可以只是一顿早餐、一次散步、一堂音乐课或一段尴尬的交谈,变动发生在米丽娅姆怎样调校自己的聆听。一次早餐时,她只是平安置身于新生活之中,便已惊讶不已,私下称这个事实“古怪而惊人”(“weird and stupendous”)。[1] 到后来,归属已无法一次完成。她同时渴望亲密与距离,希望群体认出自己,也希望保有独立的轮廓。

小说的国别背景也影响了最初的接受。它于1915年9月在战时英国出版。多萝西·理查森学会汇集的评论记录显示,一些批评家认为米丽娅姆对德国文化的倾心不合时宜,甚至值得怀疑;另一些人则看见了作品的清澈与独创性。[4] 小说的接受史也成了一间嘈杂的房间:这场实验被听成女性的琐屑、心理疾病、技法上的大胆,或对德国不合时宜的同情。

“意识流”晚于小说抵达

梅·辛克莱1918年论述理查森的文章,留下了一个支配这本书后世命运的说法。她把“米丽娅姆的意识流”(“Miriam's stream of consciousness”)称为理查森逼近生活实感的媒介。[5] 这个词组帮助读者辨认这场实验,也促使后来的文学史把理查森与乔伊斯、普鲁斯特并列,视作现代主义内心叙事的早期奠基者。[2][3]

把这个标签放在阅读的起点,《尖屋顶》的轮廓会更加锐利;一旦把它当作定论,许多断裂便会被遮住。水流连续,理查森的散文却处处有切口。水流受河道约束,米丽娅姆的语言不断接纳来自其他人口中的支流。水流向前,小说的关键事实却姗姗来迟,在联想中浮现,结尾还像把旅程倒转。

准备返回英格兰时,米丽娅姆判定自己“两手空空”。[1] 叙述者让这句自判原样落下,未出面纠正。然而读者用整部小说积累了这句判词容纳不了的证据:她工作过、聆听过、误读过、修正过、渴望过、退缩过,也学会了社会中的自我有多么易变。外部情节把她带回家。就风格而言,另一意义上的返回已经无从发生,因为此刻做出判断的心智,随身带着另一群声音。

《劳特利奇现代主义百科全书》把理查森更大的写作计划描述为开辟一种“女性现实主义”,女人的身份可以脱离婚姻或家庭的编排。[3] 《尖屋顶》从句子层面开始这项工作。作品把公共生活直接写进私人内心,展示它早已置身语法之中:被记住的命令、被模仿的口音、预想中的评判、反复试用的外语,以及他人离开房间后依然存留的语调。

沿着短语的归属去读,最能体会理查森笔下这种艰难的轻盈。把省略号看作拼接点,在断口处寻找联系,漂游的读法会错过其中的手艺。留意“she”在何时停止指称一个受观察的女人,转而带上米丽娅姆未经宣告的语调。这样的阅读带来的,超过进入一颗意识的机会。它让人发现,一道独特的声音始终与他人的声音共处。

来源

  1. Dorothy M. Richardson, Pointed Roofs: Pilgrimage, Volume 1. Duckworth, 1915——Project Gutenberg 电子书3019;本文各章、节编号与短引文所依据的原始文本。
  2. Sam Alexander, “Pointed Roofs.” Yale Modernism Lab——情节、讲述技法、自由间接引语、年代梳理,以及本文使用的拜内克图书馆手稿图片。
  3. Scott McCracken, “Richardson, Dorothy (1873–1957).” Routledge Encyclopedia of Modernism——出版史、《朝圣》系列、讲述方式,以及理查森在现代主义与女性写作中的位置。
  4. Dorothy Richardson Society, “Reviews and Obituaries”——《尖屋顶》1915年接受史的评注书目,收录正面、反德与带有性别偏见的评论。
  5. May Sinclair, “The Novels of Dorothy Richardson.” The Little Review 4, no. 12 (April 1918), pp. 3–11——数字化期刊原页,收有早期对“意识流”的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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