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萝西·坎菲尔德·费希尔的《持家者》临近结尾时,一位医生宣布,莱斯特·纳普今后绝对不能再尝试独自行走。他的妻子脸色苍白。海伦奔向院子,亨利和斯蒂芬已经在那里——几个孩子欢呼起来。他们明白,父亲会留在家中了。
诊断是假的。莱斯特已经发现双腿能够行走,从医生随后的举动看,他也加入了隐瞒。一则关于残疾的谎言,成了这个家庭的社会通行证:伊娃得以继续她热爱的百货商场事业,莱斯特得以继续他热爱的家务与照料,孩子们也得以留住那个终于学会真正看见他们的父亲。这个家的幸福确实存在;替这份幸福披上体面外衣的疾病,却是虚构的。[1]
这个带着苦味的反讽,是理解费希尔这部1924年小说的钥匙。人们常把《持家者》概括为夫妻角色互换的故事,仿佛二人只是交换了制服。小说更深处的问题令人不安:当社会把必要的工作分派给不合适的人之后才懂得辨认它,会发生什么?费希尔笔下,伊娃走到屋外,莱斯特留在屋内,调动的还有各自的才干。她让能力越过门槛,随后又让所有人藏起他们学到的一切。
本文讨论小说的结尾。
两个人都尽了全力,却处处不得其所
小说从一块地板写起,伊娃正对着一块怎么也擦不掉的油污“发狠地擦洗”。[1] 这组副词与动词收拢了她的全部困境:一尘不染的标准没有终点,努力于是化成愤怒。家中每个人都在身体上显出这股压力。亨利消化失调,海伦困在感冒和自我怀疑里,斯蒂芬用哭闹抵抗管束,伊娃自己的皮肤也起了疹子。挫败借着对洁净的执念,从母亲身上一路传到孩子那里。
伊娃的种种表现都显示,她勤勉、聪慧,也十分在意家人。她的观察、决断与行动力都强得惊人。悲剧出在禀赋与位置相错。日复一日的家务将这些才干逼进永无休止的纠正:每一块油污都像忤逆,每一次打断都像蓄意破坏。莱斯特领薪水的工作则从另一面重演失配。这个爱诗、全无经商本能的店员,在Emporium百货商场里饱受屈辱;他无法渴望升职,便认定这是自己性格上的缺陷。[1]
费希尔写作时,美国正热衷于效率观,工厂的语言已经移入厨房。Diane Lichtenstein梳理了1920年代的持家建议,其中包括规划持家者的行走路线、为动作计时,以及把任务标准化。她把《持家者》看作对一种幻想的反向书写:工业管理足以让家庭生活臻于完善。[2] 这段背景让开篇的锋芒更加清晰。伊娃手里已有一套方法,她的失败来自方法自身的限度:任何体系都无法替人判断,哪些细节值得耗去一生。
那场让莱斯特困在轮椅上的坠落,本身也是骗局。遭到解雇后,莱斯特认定,自己的死若看起来像意外,家人才能拿到保险金;邻居家屋顶失火,恰好给了他伪装自杀的时机。他在冰面上扭身,故意把自己摔下去,最后带着重伤活了下来。[1] 这场伪造的坠落没有为他们造出新性格,只是中断了两份糟糕的差事安排。生活所迫,伊娃进了商场,莱斯特与海伦、亨利、斯蒂芬留在家中。外人眼中的灾难,却给了两个成年人空间,让他们终于在彼此眼里显出本来的样子。
知识越过门槛
伊娃的才干一进Emporium百货商场便显露出来。她熟悉布料、身形、收纳和顾客,能迅速看清实际难题与一件商品的对应关系。有人问她如何找到柜台后的存货,她回答:“这跟记住厨房架子上的泡打粉和盐放在哪里一样容易!”[1] 这句比喻带着轻巧的幽默,在思想上却十分精确:她的专业本领早在领取工资之前就已存在。有薪工作改变了看见这份本领的人,也改变了它的价值。
伊娃的故事由此超出“逃离无意义的家务、进入有意义的商业”这条直线。商场从她在家中学到的知识里获利,其中有布料、修补、预算、陈列,也有其他女性的需要。她的本领从一个强制使用且无人看见的地方,转入一个由她选择、与人联结并得到报偿的地方。EBSCO的评论概览也把这场家庭危机归因于性别刻板印象造成的伤害;伊娃和莱斯特从来都不缺努力。[3]
莱斯特朝另一个方向移动时,也有自己的具体方式。他没有变成第二个伊娃。房子不再一尘不染。他研读家政手册,在厨房地板上铺开旧报纸,也邀请孩子们一起解决小问题。一个邻居看见他缝补衣物,坚持说持家是高尚的工作,他便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同情我?”[1] 这句反问揭开文化账簿上的双重记法:女人无法拒绝家务时,这份劳动被赞为神圣;男人主动选择它时,它又被视为有损尊严。
他的准则,是专注于重要之事,放下无关紧要的部分。[1] 乍听之下,它像是任由灰尘堆积的借口;小说随即写明了“重要”的含义。他会先看斯蒂芬怎样着手一项任务,随后才判断这个男孩是否只是在顶撞。他让亨利照料一条狗,使孩子在承担责任中生出信心。他听见海伦对诗的渴望,也没有把她的敏感当成缺陷。在这本书里,照料扎根于琐碎的家务,也远远超出一团悬浮其上的温情。它意味着把注意力维持得足够久,直到另一个人的内在脉络慢慢显现。
纳普家的孩子是小说给出的道德证据。使他们的病痛与恐惧逐渐缓解的,是这个父亲恰好拥有此家庭需要的耐心与好奇;小说从未把它归为男性天性。伊娃对工作的喜悦也让她回到家时变得柔和。等到两个家长都不用整日扮演一个失败者,夜晚便有了相伴的从容。这次重排从工资单一路抵达了人与人的关系。
一个音节组成的警察队伍
接着,费希尔把莱斯特的康复写成一场危机。他本能地穿过房间,把斯蒂芬从燃烧的窗帘旁救下,此后便知道自己能够行走。放在更传统的故事里,这会是让秩序复原的奇迹;在这里,它却威胁着前面已经发生的一切真正康复。[1]
莱斯特想到那项显而易见的安排:伊娃继续挣钱养家,他在身体康复后继续操持家务。他无法想象这个提议经得住日常闲谈。在他的想象中,邻居问他做什么工作;同学问海伦,她父亲靠什么谋生。每个答案都会撞上同一个细小的裁决:“哦……”[1]
这个音节,是费希尔对社会权力最节省笔墨的描写。莱斯特完全可以依法全天照料孩子,伊娃也能保住工作。真正限制这个家庭的,是对羞耻的预期:一个身体健全的男人从事照料,会被看成游手好闲;妻子的收入,会被看成他的无能;孩子所在的非常规家庭,也会成为他们的耻辱。莱斯特痛苦而坦诚地承认,自己不知道能否承受那些评判而不滋生怨愤。规范之所以有效,正在于承受它的人已经学会替它约束自己。
由此看,问题超出了男女各自承担哪些角色。小说把男性气概系于财物的生产和流通,再用这类市场活动衡量人的价值。照料之所以能被称为“无价”,恰恰在于它没有独立的价格与公共地位。莱斯特想象中的选择——做孩子需要的工作,还是保住社区认可的身份——揭示了道德赞颂如何与物质轻蔑并存。
秘密无法成为社会方案
结尾的骗局救下纳普一家,费希尔却拒绝把它写成胜利。莱斯特回到轮椅上,医生作出终身残疾的诊断。伊娃早先曾发现自己祈祷丈夫不要康复;如今她把这个消息当作苦难接受,孩子们听到的却是解脱。斯蒂芬呼喊着那个他以为就要失去的父亲,冲进屋里。[1]
这幕戏把医学语言变成保护色。莱斯特一旦有病,他留在家里的劳动就会被理解为牺牲,选择的意味随之隐去。伊娃若因丈夫失去能力而养家,她的进取心也会被改写成责任,越轨的意味随之消失。同一套安排,只要披上迫不得已的外衣,邻人便会赞许;若承认出自自愿,它立刻招来谴责。谎言没有改变任何一项工作,它改写了人们据以理解这些工作的故事。
1924年的读者已经留意到结尾那份勉强拼出的圆满。一则经当代档案网站保存的评论,赞扬费希尔熟悉父母与孩子,却抱怨把一切颠倒过来,太过彻底地解决了这个家庭的难题。[4] 这份质疑自有道理,解决办法却远谈不上干净。它要求一个男人日复一日表演残疾,还要求一位医生把诊断变成戏剧。这套办法仍有污点。一次伪造的坠落改造不了婚姻;费希尔真正指出的,是日常真相依旧无从使用。
小说还有一条需要看清的界线。正如Lichtenstein所言,它挑战按性别分配角色的惯例,同时仍保留一种白人中产阶级理想:一位家长留在家中,有偿托育几乎不算照料。[2] 它没有为需要两份收入的家庭、成员多于纳普一家的家庭,或照料劳动本身就是有薪工作的照护者提供方案。它也没有彻底摆脱那个时代的倾向:把个人禀赋视为几近固定的内在本性。它的激进弹性止步于自家的门槛。
这道限制反倒使这本书更有意思。《持家者》没有解决自己诊断出的政治问题。它安排了一场私人例外,迫使读者看见例外何以不足。伊娃和莱斯特能够重新分配劳动,却仍无法让这种分配公开、持久,也无法让它成为其他家庭同样拥有的选择。
让家成为家的劳动
一篇讨论二十世纪被忽视女性作家的文章,将《持家者》视为费希尔反复关注心理、个体、性别、家庭与社会的代表。[6] 这样的广度恰合这部小说的问题:当一项劳动有了名称、位置和记录,哪些东西会随之显形?然而,《持家者》最有力的时刻,恰在它怀疑那些响亮标签——高效的主妇、成功的商人、高尚的持家者——转而注视人们实际做了什么。
小说的核心远远超出“女人去商场,男人进厨房”的位置互换。照料与商业都是需要技巧的专注,两种能力也都不由任何性别独占。工作回应一个人的天赋,也回应受它影响的人,才会合乎人性;一旦角色的目的已经消失,维持角色本身便会带来毁坏。
最后的诊断把道德词汇又颠倒了一次。莱斯特的身体健康,对他一生合乎规范的说法却病了。这家人唯有假装事实相反,才得以兴旺。费希尔留给我们的是受到保护的幸福、遭到挫败的真相,以及一个悄然暴露自身病态的社会秩序。
来源
- Dorothy Canfield Fisher,The Home-Maker。Harcourt, Brace and Company,1924年——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72140;本文援引章节和短句所依据的原始文本。
- Diane Lichtenstein,“Domestic Novels of the 1920s: Regulation and Efficiency in The Home-Maker, Twilight Sleep, and Too Much Efficiency。” American Studies 52, no. 2 (2013)——关于家庭效率、角色分配及小说局限的历史背景与分析。
- EBSCO Research Starters,“The Home-Maker by Dorothy Canfield Fisher”——对小说家庭关系、性别刻板印象、家庭现实主义及重新发现过程的评论概览。
- Nava Atlas,“The Home-Maker by Dorothy Canfield (1924)。” Literary Ladies Guide——概述,并转载了1924年8月24日Austin American-Statesman的一篇评论。
- Wikimedia Commons,“Dorothy Canfield Fisher (writer)”——哈里斯与尤因约于1940年拍摄的玻璃底片肖像来源页,附有美国国会图书馆的出处与复制品元数据。
- The Gale Review,“Damsels in distress: lost female voices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关于费希尔作品,以及《持家者》如何探讨心理、个体、性别、家庭与社会的背景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