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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勃洛莫夫》无意伤人——活却都留给了别人

6 条来源 2 条一手来源 已翻译 2026年8月21号

正文
《奥勃洛莫夫》1859年俄文首部单行本泛黄的乳白色书名页,以黑色西里尔字母印刷,并缀有一枚小巧花饰。

伊万·冈察洛夫《奥勃洛莫夫》首部单行本的书名页,1859年出版于圣彼得堡。这张真实的纸页为小说中著名的惰性添上了具体背景:纸张、铅字、磨损,以及一部终究需要有人写成的作品。[6]

在伊万·冈察洛夫《奥勃洛莫夫》的第一个早晨,伊利亚·伊里奇面前摆着两个难题。房东要求他搬家,乡下庄园的管事则来信报告歉收、欠款与收入下降。两件事都来龙去脉分明,也都需要回信、作决定,最后还得上路走一趟。奥勃洛莫夫一整个上午都在呼唤仆人。

扎哈尔得找出管事的来信,还得从主人身下抽出他正压着的手帕。他要解释灰尘从何而来,找到梳洗用具,取来账簿,叫来木匠,还得设法办成这场谁都不情愿的搬迁。每一项吩咐单独看都透着滑稽;连在一起,它们确立了小说衡量道德的尺度:每当奥勃洛莫夫躲开一项行动,行动仍在那里,只是换了主人。[1]

这层区别很容易被忽略,因为奥勃洛莫夫从里到外都如此温厚。他的面容、举止与精神仿佛全由柔软支配。他厌恶残酷,不信任追逐仕途的忙碌,也从未变成塔兰季耶夫那种靠盘剥他人获利的算计者。老朋友们说,有些精力充沛的人早已学会拿自己的心做交易,他的心却始终诚实。小说承认这份善良确凿无伪,同时提出一个更令人不安的问题:当一颗善心总要借用别人的双手,它还够不够?

第一件事总归落到扎哈尔手上

奥勃洛莫夫的波斯晨袍常被视作他的标志,理由很充分。它没有束紧身体的腰身,顺从每一个动作,让人忘记身上还穿着东西。达里娅·法拉福诺娃认为,晨袍、灰尘以及一再拖延的信件,共同安排出一个喜剧世界:潜势充盈其中,行动总停在完成之前。[5] 晨袍还有一个人的对应物。它能如此贴身顺从,是因为扎哈尔始终待在一声呼唤便能听见的地方。

主人和仆人共同演出,关系远比清楚的两极对照复杂。扎哈尔嗜睡、躲闪,为一套过时的号衣骄傲,还能任由灰尘落在一切可以积灰的地方。他把这个家庭的习惯吸收得太彻底,以至于他的抵抗常常也像另一种忠诚。米尔顿·埃尔把两人放进堂吉诃德与桑丘·潘沙的传统:主人和仆人各自守着私人的幻景,因此既荒唐,又令人动容。[4]

亲密之下仍是等级的不平等。扎哈尔身为奥勃洛莫夫的农奴,庄园收入所依赖的农民也困在同一套不自由的秩序中。奥勃洛莫夫希望房间能“在他看不见、本人也置身事外的时候”收拾干净。沙发坏了,他责怪扎哈尔,随后又等着扎哈尔安排修理。梳洗用具已经备好时,他又说,扎哈尔若早些告诉他,他早就起床了。一项任务来到面前,他便把它改写成一桩指控:某个人竟没有提前料到这项任务。[1]

最激烈的争吵始于扎哈尔把他和“别人”相提并论。像普通人一样搬家,这一暗示刺伤了奥勃洛莫夫。尼古拉·杜勃罗留波夫在1859年的经典文章中为“奥勃洛莫夫性格”命名,也把其中的阶级根基说得分明:奥勃洛莫夫自幼便认定,总有人替他取物、搬运、穿衣、劳作。他的惰性超出私人气质的范围,是等级与财产供养起来的一种习惯。[2]

庄园来信因此牵涉得远比一个现代式拖延笑话更深。收成、债务与租金属于一套由奥勃洛莫夫土地上的农民维持的经济。三年前动笔的庄园改革方案仍未完成,庄园却继续产生收入,也继续带来后果。在他视线以下,那些被他搁下的工作照常由别人完成。

他看得穿那些忙碌的人

冈察洛夫把奥勃洛莫夫写成一位目光敏锐的行动批评者,这条论断也由此生出复杂之处。访客接连上门,把外面的世界带到他的沙发前。有人奔忙于一场场时髦拜访;有人已经成了文官体系里随时可以替换的齿轮;有人写着惩戒世人的社会小说;塔兰季耶夫更把奔走本身变成一种寄生。日程填得满满当当,并不能证明人生同样充实。

奥勃洛莫夫斥责作家彭金时,整个人格外鲜活。他说,文学若毫无同情地陈列窃贼、“堕落”的女人与愚人,便只有才智而没有心:“才智需要爱来使它丰饶。”[1] 这番话有着实在的分量,也是小说替主人公陈述的最有力理由。道德体系把一个人缩减成标本时,奥勃洛莫夫仍能认出标本之下的那个人。他拒绝鄙夷他人,这份能力确凿存在。

法拉福诺娃把无所作为视作一种生活形式,这一解释保住了上述洞见。若把最高生产率当作人人共有的目标,奥勃洛莫夫固然失败;他同时也在抵抗一个让行动自行证明其价值的世界。[5] 卡西奥·德·奥利维拉同样指出,只把主人公视作一种社会症候,读不尽这部小说。田园牧歌才是小说的主导形式,而奥勃洛莫夫向往一段再也无法找回的修复性过去。[3]

然而,他的同情停留在感受中时最为安稳。他可以想象扶起堕落者,此刻扎哈尔正在收走盘子;他可以痛惜官僚制度对人的消磨,同时继续拖延那些会影响自家庄园居民的决定。小说的喜剧一再把美好的道德直觉,与那些不得不洗涤、搬运、缝补、书写的手并排放在一起。对于合乎人性的生活应当避开什么,奥勃洛莫夫常常看得准确;至于朝它应有的样子迈出下一步,他却做不到。

奥勃洛莫夫卡把照料化作天气

奥勃洛莫夫卡的长梦解释了温柔与依赖如何一同长成。七岁的伊利亚醒在无微不至的照拂之中。保姆替他穿上长袜,母亲查看他的身体,亲人们用爱抚围住他;他每次想奔向阳光、沟壑或远处的小树林,都会被当作身陷危险而唤回来。爱总在他付出力气之前到来。[1]

庄园仿佛置身历史之外。四季准时回还,饭食铺展成节庆,午饭之后全家一同睡去。德·奥利维拉把它称作一段无法抵达的修复性过去;成年主人公缺少意志去改变的那处庄园,只是其中一层含义。[3] 奥勃洛莫夫有所渴望:他想让世界重新像屋顶一样遮护自己。

冈察洛夫也让劳动的声响从梦境下面传来。刀具在厨房里叮当作响,女仆和马夫搬运水、粮食、鸡蛋与布草。老主人坐在窗边,把出声监督称作工作;女主人计算物资、指挥仆役;孩子则有人看护、洗漱、穿衣、喂饭、陪玩。乡绅们把照料感受成气候,因为另一些人正把它付诸劳动。[1]

这便是奥勃洛莫夫带往圣彼得堡的遗产。他的柔软生于奥勃洛莫夫卡的爱,也是那份爱最好的产物之一;同一份遗产里,还有他无力以一种会让自己感到不适的方式回报照料。若只从狭义的过失衡量,童年由旁人安排,他的责任因此轻了一层。到了成年人的层面,小说一次次写他认出这一模式,却始终没有打破它,责任又随之加重。

奥尔加拒绝成为动力

奥尔加·伊林斯卡娅一度像是能解开这个难题。她的歌声把奥勃洛莫夫从晨袍里唤出来,引他走进散步、书本、计划与爱情。他开始按约定生活。变化真实发生了,源头依然来自外部。分离和种种现实安排打断夏日田园牧歌时,他对奥尔加说:“我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又把她当作机器的燃料与动力。[1]

这段恋爱暗藏一份工作:奥尔加既要爱他,也要不断唤出那个能够回信、巡视产业、寻找住处、公布婚约、忍受闲话的奥勃洛莫夫。她的计划也带着自身的傲慢:她爱上的一部分,正是那场自信可以亲手完成的改造。直到两人认清这桩交换,分手才有了诚实可言。

奥尔加说,她所爱的是那个盼望从他身上唤出的“未来的奥勃洛莫夫”。他没有指责她背叛,只请她接受此刻的自己,随后承认她对两人婚姻的预想确实无误:她会继续向前生活,他却会坐等每一天重复前一天。[1] 这是他在道德上最主动的时刻之一。他承受了痛苦的判词,没有制造虚假的承诺。

即便在这里,他的诚实也来得晚于奥尔加的诊断。奥尔加必须把感情化为一个替两人作出的决定。奥勃洛莫夫看得出,自己会让她背负两人的未来;在他的想象里,爱只能采取拯救或安息这两种形态。

阿加菲娅造出了他想象中的生活

阿加菲娅·马特维耶夫娜从未要求一个未来的奥勃洛莫夫。在她位于维堡区的家中,饭食按部就班地端上来,窗帘有人缝制,银器得到赎回,咖啡煮得分毫不差,袜子也有人织补。她最终成为他的妻子,他身边的家庭生活也渐渐酷似他在奥勃洛莫夫卡想象过的露台,像得令人恍惚。[1]

这段关系的含义远超过从浪漫爱情滑入口腹之欲的堕落故事。阿加菲娅的奉献落实在日常事务上,在自己的天地里明智而又真挚。他生病时,她重新安排全家的生活,让一切围着照护他运转。他死后,哪怕他的遗产足以供养她,她依旧劳作。小说赋予她的爱以真实重量,书中那些受过教养的人却常常叫不出这份爱的名字。

小说也把这份爱写成了看得见的动作。奥勃洛莫夫望着她缝衣时裸露的双臂来回摆动。他叫她停下;她回答,上帝喜爱劳动的人,手上仍没有停。整篇人物研究都缩影在这一幕里。他体贴得足以察觉她的疲惫,也温柔得希望她得以歇息。那根针始终留在阿加菲娅手中。

这些支持各有迥异的道德性质。扎哈尔与庄园农民的劳动出于强制;奥尔加自愿改造他,其中也带着控制;阿加菲娅无休无止的家务照料则是自由给予的,爱意同样真诚。将它们连在一起的,是奥勃洛莫夫退缩所带来的实际后果:另一个人必须行动。

小说临近结尾时,施托尔茨赞美奥勃洛莫夫有着“水晶般澄澈的灵魂”。[1] 这份赞语令人感动,却仍不完整。施托尔茨管理庄园,保护奥勃洛莫夫免遭欺诈,后来又抚养他的儿子。阿加菲娅操持家中生活,扎哈尔继续服侍,奥尔加则承担痛苦,拒绝一桩无法维系的婚姻。奥勃洛莫夫的纯洁之所以得以保存,部分缘于他人替他应付妥协、账簿、冲突与日复一日的重复;照料也正是经由这些事务,进入时间之中。

一颗心仍需要一双手

“奥勃洛莫夫性格”这个词容易把伊利亚·伊里奇压扁成一项诊断:懒惰、民族性格、贵族阶层的衰败、对生活的恐惧。小说要精确得多。它让他拥有道德智慧,却缺少贯彻到底的行动;拥有爱,却缺少长久的相互付出;拥有自知,却没有改变自己的实践。他的失败与产出多少无关:他一次次把无意伤人的愿望,当成已经完成的照料。

这个人物因此始终带着痛感,未曾只剩喜剧意味。奥勃洛莫夫比那些登门的钻营者更懂得温柔,也比小说中积极行骗的人更少主动制造苦难。然而,无所作为的负担总会落到具体的人身上。信有人回复,饭有人做,孩子有人养,收入有人收取,房屋有人搬迁,承诺也有人终结。他没有做这些事时,自会有另一个人来做。

冈察洛夫容许读者继续爱他,同时把目光越过那颗清白的心,移向周围那些忙碌的手。善意是一种性情。照料,则发生在这份性情接过具体工作的时候。

资料来源

  1. 伊万·冈察洛夫,《奥勃洛莫夫》,C. J. 霍加思译,George Allen & Unwin,1915年——Wikisource 收录的首个英文节译本转录,该版本重新编排了第一部;用于核对情节及简短引文措辞。
  2. 尼古拉·杜勃罗留波夫,《什么是奥勃洛莫夫性格?》(1859),收入利奥·维纳编 Anthology of Russian Literature: The Nineteenth Century,G. P. Putnam’s Sons,1903年,第272–279页——从公民批评立场奠定了对奥勃洛莫夫阶级位置与由他人代劳的解读。
  3. 卡西奥·德·奥利维拉,《俄国公民批评与伊万·冈察洛夫〈奥勃洛莫夫〉中的田园之梦》,RUS 14,第25期(2023)——论述田园牧歌、修复性怀旧,以及仅把主人公读成社会病态的局限。
  4. 米尔顿·埃尔,《奥勃洛莫夫》,Oblomov and His Creator: The Life and Art of Ivan Goncharov 第七章,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73年,第154–232页——论述形式、反讽,以及奥勃洛莫夫与扎哈尔这一对主人和仆人。
  5. 达里娅·法拉福诺娃,《奥勃洛莫夫:享乐主义、熵与颓废——作为生活形式的无所作为》,Logos 35,第2期(2025),第237–256页——论述潜势、姿态,以及晨袍、灰尘与信件所发挥的组织作用。
  6. Wikimedia Commons,“Oblomov-russ1859.jpg”——小说首部俄文单行本书名页的公有领域图像及元数据,圣彼得堡,185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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