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卡文迪许先告诉读者如何为 《炽焰世界》 归类,随后写出一本始终不肯安居于任何类别的书。她在致女性读者的文字中,将全书三种形态称为“传奇式”(Romancical)、“哲学式”(Philosophical)与“纯然幻想”(meerly Fancy)。[1] 三个标签排出一条行进次序:先冒险,再思辨,末了进入幻想。真正铺开的篇章更像一组彼此敞开的门,三间界线分明的房间容纳不了它。
一名遭到绑架的女子穿越北极,进入另一个世界,继而成为女皇。她的宫廷化作一座由兽形专家组成的议会。作者以没有肉身的执笔者身份走进自己的小说。心灵造出世界,又将它们舍弃,重新开始。随后,女皇带着和平国度的发明穿过极地通道返回故土,以烈火烧毁舰队和城镇,直至整个世界停止抵抗,俯首称臣。[1]
这些突转本身就是设计。卡文迪许不断改变世界遭到占有时的尺度:先是领土,继而成为知识领域,再缩入想象的内在活动,最终沦为军事控制的对象。近年的批评以“杂糅”描述本书的文类,准确之处正在这里,各种体裁交织生长,远超简单叠放。[2] 传奇、自然哲学、讽刺、乌托邦、自传与征服相遇之后,彼此都发生了变化。全书的安排先让想象自由令人振奋,随后又让它回答:这份自由究竟想统治什么。
穿越极地把被掳者推向作者的位置
开篇像一则经过压缩、抽去求爱线的传奇。一名商人从岸边掳走年轻女子;风暴把船只赶向北方;绑架者冻死;幸存者穿过两极相接之处,进入第二个世界。熊人接待她,其他混种族群护送她辗转群岛,皇帝迎娶她,并将统治全境的权力交到她手中。[1]
这段次序之所以重要,在于主人公起初只是被他人夺走的对象。她无权掌舵,无从选择目的地,甚至没有名字。地理先替她完成第一次逆转。狭窄的极地通道杀死那些企图占有她的男人,又把她送进一个愿意把她的差异视为权威来源的社会。
情节之外,卡文迪许也宣布了同一重逆转。她说,自己没有亨利五世或亚历山大那样的机会,便“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1] 新世界因而既是地点,也是动作:女主人公走入一处所在,女皇整饬一个政体,作者写出一本书。传奇情节通往奇观的同时,也把被迫迁徙转换成创造世界的行动。
这场转换有意推向过量。女皇握有绝对权力的速度,几乎赶上她失去人身自由的速度;这份迅疾足以令读者警醒。《炽焰世界》 常被置于乌托邦、科幻、女性主义与哲学传统之间讲授。English Heritage(英格兰遗产委员会)指出,卡文迪许借助小说,把自然哲学论辩带到女性读者面前;专业话语原先将她们拒之门外。[4] 女主人公的高升也没有带来民主意义上的纠正。一个女人得享自由,所有其他人则被置于她的主权之下。
宫廷让旅程停下,也让知识变成对话
女皇创办学院后,向外的旅程暂时停住。不同物种各自对应一门学科:熊人钻研实验哲学,鸟人研究天文学,虫人与鱼人研究自然哲学,蜘蛛人与虱人研究数学,狐人研究政治,鹦鹉人则负责修辞、逻辑。[1] 全书前进的基本单位由岛屿换成了问答。
乍看之下,情节在这里退让给一份目录。形式上的运动其实仍然活跃。每个行会都把一种认识方法带进王座厅;女皇发问,分歧显现,裁决随后落下。反复出现的觐见场面让抽象争议取得声音、身体、职业虚荣与喜剧节拍。哲学依旧是哲学,同时拥有了戏剧的形态。
望远镜一节最能显出这种方法的锋芒。熊人的仪器对太阳、地球、月亮和群星给出彼此冲突的报告。女皇斥这些镜片为“虚假的告密者”,下令全部销毁;熊人则为争论带来的乐趣与生计辩护。[1] 中立的科学裁断始终缺席。仪器、观察者、统治者与制度,各自以不同方式扭曲结果。
这场悬而未决的争论,把小说连回它初次出版时身旁的另一部著作。1666年,《炽焰世界》 与 《实验哲学观察》(Observations upon Experimental Philosophy)合刊;1668年又有单行本问世。[2][4][6][8] 玛丽娜·莱斯利认为,小说中创造世界的行动,本身就是卡文迪许自然哲学的实验。[3] 体裁一变,实验装置也随之改变。论著可以陈述异议,宫廷对话则把另一种过程演出来:证据如何在权力面前成为一场制度化表演。
女皇的回应也暴露了这一幕里的政治危险。她准许争论继续,条件是它始终留在学院内部,且不得扰动政府或宗教。[1] 探究可以成为咨议;一旦另立权威中心,许可范围便已越过。哲学中段扩充了可供选择的解释,君主制则设法收拢这些解释的后果。
专家的权威抵达尽头,作者随即入场
全书最奇异的铰链始于一道写作难题。女皇想找一位灵魂执笔者。古代哲学家太依恋各自的体系;伽利略、笛卡尔、霍布斯和亨利·莫尔等现代男子则会“不屑给女人当书记”。[1] 众灵转而推荐玛格丽特·卡文迪许的灵魂。
这次入场带着喜剧色彩的自我推举,也改变了故事的归属。公爵夫人成为顾问、宠爱之人、亲密朋友,还成为我们眼前这则故事得以传述的媒介。作者、人物、见证者与执笔者彼此重叠,却没有严丝合缝地合为一人。《斯坦福哲学百科全书》提醒读者:若把叙述者与虚构的卡文迪许说出的每句话,都径直视作历史作者已经定下的立场,便会失之武断。[5] 自我入场使权威更为复杂,单纯的背书无法概括它。
它也为全书最醒目的尺度收缩作了准备。公爵夫人渴望征服一个属于自己的物质世界。众灵将她引向内心:她可以“在自己心中创造一个世界”。[1] 接下来是一部微缩的思想体系史。她依照泰勒斯、毕达哥拉斯、柏拉图、伊壁鸠鲁、亚里士多德、笛卡尔与霍布斯的学说逐一造世。恶魔横加干扰,数字令她迷乱,理念逼她操弄木偶,原子造出浓雾,旋涡让她眩晕,彼此碰撞的物体又令她头痛。她将每个模型一一消解。[1]
放下所有借来的范式之后,公爵夫人才以有理性、能自行运动的物质造出一个世界,这也是卡文迪许本人的哲学信念。[1][3][5] 这一段在形式上的巧妙之处,是让理论变成修订过程。一种哲学学说由等待接受或驳斥的主张,化为心灵试图栖居的世界。坏天气、视觉混乱、身体压力与故事难以为继,逐一记录各次失败。
全书至此从一处被发现的疆域,移入可以无限修订的内心世界。占有权摆脱了绑架、继承与征服,转由写作取得。公爵夫人可以随身携带自己的世界,展示给女皇,再帮助朋友另造一个,同时完整保有原先那一个。多元世界在短暂的一刻解开了绝对君主制悬置的政治难题:两位创造者可以各自拥有完整世界,共同土地上的争夺也随之消失。
军事折返检验幻想的清白
随后,卡文迪许又把女皇送回外部世界。
在印刷本标出的第二部标题下,全书重新启程,并把思辨奇观化为武器。[1] 鱼人牵引黄金潜艇穿过极地通道。鸟人与鱼人携带火石,让空气和海洋燃烧起来。奇景先把敌方水手吓得祈祷,继而点燃整支舰队。拒绝纳贡的城镇遭到上下夹攻,葬身火海。女皇故国的国王先控制敌人,又掌握全球贸易,最终成为整个世界的主人。[1]
这次折返打断了一种舒适的读法:内心世界一节原本足以被视为对想象的颂歌,把它当成无害的私人自由。同一种形式流动让女人逸出既定权威,也为帝国送上压倒性武力。2024年一项研究梳理了卡文迪许作品的教学后续,强调本书为女性创造世界这一议题打开的丰富讨论空间。[7] 结尾加深了讨论的难度,也拓宽了它的意义:那些只能生活在他人设计之中的人,眼里的创造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和平乌托邦内部早已埋着这场征服。炽焰世界此前便把和谐等同于一位统治者、一种宗教,以及受到限制的公共争论。军事篇章把这种对统一的偏爱带过极地。科学团体提供情报,自然奇观化作后勤手段,戏剧化的光线转成心理战,商业则成为迫使他人屈服的杠杆。全书的形式把现代读者倾向于在道德上分隔的领域接在一起。
正因这些领域彼此接通,将本书归为简单的女性主义乌托邦,或归为一则警惕女性野心的寓言,都会漏掉其中的缠结。卡文迪许赋予女性知识与帝国事务中的行动权,其尺度远超当时文化给予她们的范围;与此同时,这份行动权又复制出君主制、强迫与王朝忠诚。若从虚构的众多声音中挑出一个“真正的”卡文迪许,矛盾反会遭到遮蔽。从传奇进入对话,再走向内心创造与战争,这段行程让矛盾清晰可见。[2][3][5]
尾声把一个世界交给读者,也留下警告
最后一重转折再次走出情节。卡文迪许称自己既是女皇,也是女作者;她把创作世界置于征服世界之上,还邀请心怀不满的读者在各自心中另造世界。[1] 经历军事折返的毁灭之后,这份邀请带着慷慨的姿态,其中也藏着一个关于所有权的玩笑:读者可别篡夺 她的 世界。
这股张力让全书的安排闭合起来。开篇追问一个女人如何进入另一个世界;哲学宫廷追问谁能解释它;公爵夫人一节追问谁能写出一个世界;征服篇则追问占有要付出什么代价。到了尾声,问题变成:众多作者能否各自造世,同时让想象远离另一种帝国?
答案带着条件,也留下参差。心灵里的世界比地图上的世界更能和平繁衍,即便想象中的主权也携带着发号施令的习惯。卡文迪许持久的形式成就,在于让全书赶在任何单一的统治幻想取得清白外观之前,一次次改变形状。
来源
- Margaret Cavendish, The Description of a New World, Called The Blazing-World,Project Gutenberg 电子书第51783号——本文据其全文核对序言、宫廷对话、内心造世、军事折返与尾声。
- Jing-fen Su, “Hybridity of Genres in Margaret Cavendish's The Blazing World,” The Wenshan Review 16, no. 1 (2022)——一项经同行评审的研究,讨论本书彼此交织的传奇、乌托邦、讽刺、科幻与政治寓言。
- Marina Leslie, “Mind the Map: Fancy, Matter, and World Construction in Margaret Cavendish's Blazing World,” Renaissance and Reformation 35, no. 1 (2012)——讨论创造世界、文类实验,以及想象作为物质哲学方法的研究。
- Megan Leyland and Keith Allen, “Margaret Cavendish,” English Heritage——出版背景、实验哲学、女性读者、皇家学会,以及本书在现代文类中的后续生命。
- David Cunning, “Margaret Lucas Cavendish,”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Summer 2024 archive——自然哲学、有智能的物质、政治权威、虚构中的自我入场与阐释界限。
- Internet Archive, The Description of a New World, Called The Blazing-World (London, 1668)——本文配图所用书名页出自大英图书馆藏本,该藏本由 Google 数字化。
- Vanessa L. Rapatz, “A World of her own Invention: Teaching Margaret Cavendish's Blazing World in the Early British Literature Survey and Beyond,” ABO 14, no. 1 (2024)——一项开放获取研究,讨论本书在传奇、乌托邦、性别与科幻等课程脉络中的教学与接受。
- Folger Shakespeare Library, catalogue record for Observations upon Experimental Philosophy (London, 1666)——书目证据涵盖 《炽焰世界》 的印张、独立书名页与书帖标记、第二部安排及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