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会谈及小说结局。
罗达·纳恩的政治词汇里,自由退居次席,最能显出她思想底色的是女人。当她谈论一个阶层、一项事业、一种未来时,她的思路最清晰:女人必须拥有职业,女人必须停止把婚姻当作救援,女人必须强大到足以改变男人对她们的期待。乔治·吉辛在《畸零女人》中让这些信念有了实际分量。罗达协助经营一所职业培训学校,熟知办公室工作的要求,也能为一名惶恐的来访者指出摆脱依附的另一种生活。
她的困境始于复数落入单数的时刻。一个犹疑的学生,一个声名尽毁的旧生,一个或可成为恋人的男人——乃至恋爱中的罗达自己——都无法像“女人”这个集合一样被齐整安排。具体个人的需要一旦打断她的理论,她常把同情视为软弱,把不确定视为不诚实。小说没有借这份僵硬贬损她的事业。它走向了更耐人寻味的地方:让一名改革者发现,一以贯之与忠于内心有时会分道而行。
《畸零女人》于1893年问世之际,“过剩”未婚女性、正当就业、教育和“新女性”正引发广泛争论。多萝西·扎博尔斯基指出,书中学校贴近芭芭拉·博迪雄、杰西·布歇雷特等维多利亚时代女权主义者关切的实际问题;与此同时,这部小说究竟属于女权主义还是反女权主义,长期争论仍在延续。[2] 吉利安·萨瑟兰关于中产阶级职业女性的历史研究,为小说铺出其下的现实:时代变化既体现于“新女性”这个轰动一时的公共类型,也体现于越来越多的教师、文员和其他白领劳动者,她们不断在阶级与体面之间周旋。[4] 罗达之所以迷人,正在于她同时活在两种尺度上。她是一个象征,也知道学会使用一台机器究竟要花多久。
从“过剩”到后备力量
第四章中,莫妮卡·马登来到皇后路见罗达。罗达没有先讲宣言,只把她带进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里面放着两台雷明顿打字机。她解释说,能派上用场的速度至少是每分钟50个词,要练到足以靠它挣钱的熟练程度,练习期可达6个月。莫妮卡的第一个异议同样切实:6个月的训练,也就是6个月没有工资收入。[1]
这时,罗达才说出更大的构想。她说,英国女性人数比男性大约多出50万,于是有了如此众多无法一一配对的“畸零女人”。悲观者看到的是徒劳的人生,她看到的却是一支等待投入世间工作的“庞大后备力量”。[1] 这个兼有军事与经济意味的词选得极妙。后备意味着力量待命,废料才是遭到抛弃之物。那是被糟糕的组织方式搁置的能力。罗达把人口统计式的侮辱,改写成一套关于闲置力量的学说。
这一幕也暴露出她特有的不耐烦。宏大话语到来之前,她已不满地端详莫妮卡的犹疑。她能看清是什么把这个姑娘逼得畏缩,却也常被轻蔑这份畏缩的冲动牵住。于是,她的邀请同时带着解放与逼迫:尽快练出本领,而且要符合学校认可的形态。玛丽莎·帕拉西奥斯·诺克斯指出,维多利亚晚期文化会把职业女性的情感疏离重新描述为一种病态。[3] 吉辛把这项诊断悬置起来,也让简单的翻案落空。罗达的自律是生命力的源泉,她也有意把它锻造成铠甲。
强硬成为资格
罗达对莫妮卡开玩笑,说自己的目标是“让女人变得铁石心肠”。[1] 这个玩笑到了贝拉·罗伊斯顿那里便冷硬起来。贝拉曾是学校的学生,后来成了一个已婚男人的情妇,又向玛丽·巴富特求助。玛丽想让她回来,罗达却反对:依她看,贝拉明知后果仍作出选择,会给其他学生带来不良影响,也无资格回到一所致力于培养自尊的学校。玛丽在重新收留一事上让步,却继续给贝拉送钱,还替她找了一份商职。贝拉随后自杀身亡,留下字条,写明自己宁愿死,也不愿苦苦挣扎以恢复原有的社会地位。[1]
这里确实有一个站得住脚的机构问题。玛丽和罗达资源有限,办学宗旨清楚;一所职业学校无法应付所有危机。罗达的论断却越过这条界线。她坚持说自己毫无同情,若产生同情,连她自己都会鄙视自己。玛丽则给出小说对这位朋友最尖锐的诊断:“你用理论把自己的心变硬了。”[1]
罗达的回答所暴露的,远不止冷酷。她说,若贝拉是她的姐妹,悲伤会蒙住她的眼睛,让她看不清更大的问题。正因为贝拉与她没有这层关系,她才能自由地说出不受个人感情影响的真相。照这种说法,感情只是亲近关系造成的扭曲。她的方法里从未容纳另一种认识:亲近本身也会揭示真相——绝望有多沉重,回头有多艰难,一次糟糕的决定与一个毫无价值的人又相距多远。
由此,她成为一个缺陷昭然、却格外耐人寻味的领导者。她的理论指认了一项结构性不义,得体的同情过去未能修补它。她却渐渐把缺乏感情当作凭据,仿佛无情本身便能证明判断超越了个人。“后备力量”在整体上弥足珍贵;一名掉出队列的女人,在罗达的情感账簿里便不配得到同情,尽管玛丽依然给她实际援助。吉辛让这组矛盾刺痛读者,罗达的实务也照旧显示真实功效。学校继续替女人打开通往有薪生活的道路;它的成就与排斥同时成立。[1][2]
埃弗拉德要平等跪下
埃弗拉德·巴富特看到罗达的强硬,把它误认成坚不可摧。他欣赏她的智力、耐力和对习俗的蔑视,可他的爱慕渐渐变成较量。叙述者说得很明白:埃弗拉德提出不受法律婚姻约束的结合,起初是一场考验;他真正渴望的是她“无条件投降”。[1] 即便在表面最平等的交谈里,古老词汇仍会浮现。罗达盘问他,他答应如实作答;罗达称赞他的回答,说这话“像个男人”。这句赞许显出,道德上的直率依旧轻易被归入男性气质,连挑战这种归类的女人也会沿用它。
杰奎琳·班纳吉认为,小说没有把男性仅仅摆在已获解放的女性面前充当障碍;他们缺乏自制,恰是在警告人们:新的社会秩序也要求男人改变。[5] 埃弗拉德是最清楚的例子。独立作为罗达的品性令他倾心;一旦独立成为左右两人关系的力量,他便难以容忍。他想要那个出众的女人,继而设计一场试验,要她以服从他来证明自己的出众。
罗达也参与了把亲密关系变成法庭的过程。两人从沃斯特湖散步归来,在西斯凯尔海滩上,她要求埃弗拉德为自己的过去作出保证,并细查每一句承诺究竟能承担多大的道德责任。后来,罗达误以为莫妮卡与埃弗拉德有染,这个错误猜疑在她眼里印证了早已隐约预期的危险。她的嫉妒令人痛苦,部分原因在于它酷似她训练自己去蔑视的“普通”女性反应。她没有承认爱情会让认知失去确定,转而审判自己:怀有这份情感的自我,是否已被这份情感取消资格。[1]
因此,这段爱情的失败,缘由比婚姻信念不合更幽微。两人都让爱情承担了关于自我身份的论证。埃弗拉德需要罗达投降,以此确认自己的权力;罗达需要保持完美的一贯,以此确认自己的独立。他们都没有给对方留下改变的余地,任何改变都会被视作落败。
“那不是你当时说的话”
他们在第三十章最后一次见面。那是一场改口之争,锋利如决斗。埃弗拉德这次请求罗达与他依法结婚。她提醒他,西斯凯尔时的提议内容并非如此。“几个字有什么要紧?”他问。“那不是你当时说的话。”她答。[1]
这番交锋容易把罗达读成一个受困于旧日教义的人:那个合乎惯例、她也未必全无暗中渴望的求婚终于来到,她却拒绝了,仍坚持埃弗拉德已经不再想要的、惊世骇俗的自由结合。然而,字句之所以要紧,在于那场考验正是由他的措辞搭起来的。在西斯凯尔,他口头给出自由,心里却要衡量她肯否屈服;如今,数月沉默之后,他改写了提议,还期待其中的情感意义原封不动。罗达对字句的精确,是在拒绝让他为了自己的方便而给过去另起名字。
这是她在单数中最令人信服的一刻。她暂且放下婚姻之于多数女人的意义,开始阅读一个男人的行为,并判断这两个人之间的条件已经改变。她宣称自己已不再爱他,这句话带有防卫成分仍无法排除——随后险些冲出的呜咽,让确定判断无从落定——但那条界线真实存在。拒绝如今令她痛苦,也不会因此生出嫁给他的义务。
小说也没有让埃弗拉德成为一个单纯的现代伴侣,仿佛罗达只是被自己的理念夺走了他。他很快宣布与更循规蹈矩的艾格尼丝·布里森登订婚,心里却承认罗达给予的爱比自己的更有价值。[1] 小说允许罗达承受失去,同时拒绝把埃弗拉德当成一份能使她完整的奖赏。
一个孩子改写复数
吉辛留给罗达的最后一个画面,没有演说的平台。莫妮卡死后3个月,她去看望艾丽斯·马登,艾丽斯正在照料莫妮卡留下的、失去母亲的婴儿。罗达抱着孩子在花园里走,问起艾丽斯和弗吉尼亚开办一所小学校的打算,又说她与玛丽的工作正兴旺:她们需要更大的校舍,还在筹备一份刊物。小说没有用惩罚抹去她的公共志业。[1]
接着,两套语域相遇。她对艾丽斯说:“把她养成一个勇敢的女人。”独自面对睡着的婴儿时,她眼中蒙雾,低声说:“可怜的小娃娃!”[1] 勇敢的女人属于罗达懂得如何组织的未来,可怜的小娃娃回应她怀里那个脆弱的个体。两句话相互保留,谁也没有抹去谁。
这一幕与悄然皈依家庭天命无关。罗达仍把婴儿留给艾丽斯照料,仍继续学校工作,母职也没有被追认为她一直以来唯一的欲望。吉辛让她感受一个具体生命,暂时不把这个生命立即列成理论的个案。这个孩子同时是莫妮卡毁灭性婚姻留下的生命,是艾丽斯未来学校的一名学生,也是一个小得承受不起任何理论的人。罗达终于可以同时抱住需要与尚待生长的人生。
这个结尾有助于解释小说始终悬而未决的接受史。批评家持续争论它的意识形态归属;关于职业女性与情感疏离的研究又表明,把罗达简化成女权主义传声筒或警世的“非女人”,都会漏失她。[2][3] 她最有力量之处与小说最有力量之处重合:经济独立的主张在房间、工资、机器、友谊、虚荣和代价中有了形体。
罗达起初把“畸零女人”从配对失败的语法里解救出来。她伟大的想象,是把剩下的人所组成的复数化作后备力量。结尾指向一场更艰难的教育:唯有容得下单数,复数才值得忠诚。最后那座花园里,事业的尺度依旧,它有了一张脸。
来源
- George Gissing, The Odd Women,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4313——本文据此核对章节、场景细节与短引文的完整原始文本。
- Dorothy Zaborszky, “Victorian Feminism and Gissing's The Odd Women: ‘Why Are Women Redundant?’,” Women's Studies International Forum 8, no. 5, 1985, pp. 489–496——女权主义语境、工作议题及小说意识形态归属争议。
- Marisa Palacios Knox, “The Valley of the Shadow of Books: George Gissing, New Women, and Morbid Literary Detachment,” Nineteenth-Century Literature 69, no. 1, 2014, pp. 92–122——职业化、阅读,以及围绕女性情感疏离产生的文化焦虑。
- Gillian Sutherland, In Search of the New Woman: Middle-Class Women and Work in Britain 1870–1914,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5——关于文员、教师、白领工作、阶级与体面观念的历史背景。
- Jacqueline Banerjee, “A Shot across the Bows: George Gissing's Warning to Men in The Odd Women,” The Victorian Web, 2022——罗达与埃弗拉德、男性气质,以及小说对两性共同改变的要求。
- Wikimedia Commons, “The Odd Women, first edition title page”——本文题图所用1893年Lawrence & Bullen档案扫描件的来源页与出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