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将谈到小说结局。
地图通常给人一份安定:旅人踏入一片国土以前,它已经在那里。大卫·林赛(David Lindsay)的《大角星之旅》(A Voyage to Arcturus)收走了这份安慰。旅人马斯库尔(Maskull)从南向北穿越行星托尔曼斯(Tormance),真正决定性的疆界却一一浮现在他身上。新的器官开启思想、同情、意志、义务,或第二层视觉;到了另一个区域,它又遭到改造或褪除。地貌不只添给马斯库尔新的可见之物,还一再替换那套令观看变成判断的感知装置。[1]
这一手法显出小说形式上的才智。乍看之下,Arcturus 的世界营造奢侈而参差:两颗太阳、人眼从未见过的颜色、活水、悬在空气海洋里的山岳岛屿、谈论哲学的陌生人,以及一批像在高热中铸出的名字。沿肉身的变化来读,行程忽然严密起来。每一区域都把一套暂行的现实理论装进马斯库尔的血肉,让他误把那套理论当成自由,随后又将它撤销。旅程在地理上不断推进,却拒绝旅行故事常有的许诺——诠释逐步积累,终会化作掌握。伤口、鼓点、一路死亡等母题与后果留了下来;每当新的感知系统出现,前一套便失去权威。
本书由 Methuen 于 1920 年初版,后世曾以科学传奇、象征小说、哲学小说和幻视寓言等名称称呼它。这些标签彼此交叠,因为林赛有意让数套故事系统占据同一条路线。[2][4][6] 科幻小说里的远行者、传奇故事里的求索者与朝圣者一同北上,却没有任何一副身体能稳定维持足够长的时间,为他们绘出一张可靠地图。
托尔曼斯之前,一道楼梯先改写旅人
支配全书的模式从地球开始。在斯塔克尼斯天文台(Starkness Observatory),马斯库尔发现一座花岗岩塔,朝东开着六扇窗。他爬不上螺旋楼梯:托尔曼斯更强的重力不知何故,已经在塔内施加力量。克拉格(Krag)在马斯库尔臂上划开一道口子,又朝伤处吐了唾沫,此后他才能登顶。马斯库尔尚未明白身体遭遇了什么,这番处置已经改变了它所能承受的重量。[1]
窗户立下另一条同样重要的法则。较早的一次尝试中,最下方的窗格会放大大角星;手臂受伤以后,它只剩一块普通玻璃。克拉格告诉马斯库尔,假如第一次攀登得以完成,后面的窗户会先把托尔曼斯呈现为一片大陆,继而呈现为一方地貌。如今预览已经失去用处,马斯库尔将亲自前往真实之地。小说看上去以直接经验替换了再现,暗中却把这份经验系在一副经过改造的身体上。无中介的观看从来不存在,眼前只有一件偏向尚未显露的新仪器。[1]
林赛甚至预埋了一句笑谈,后来竟成了蓝图。几位旅人在进入水晶飞船前脱去衣服,克拉格说托尔曼斯的服饰无从预料,因为他们到了那里也许会长出新的肢体。马斯库尔把这番设想当作异域许诺。到了下一章,笑谈已经成为小说的运行程序。这次航行既把他送往另一颗行星,也改写了那个能够抵达那里的人。
每个区域都为自己装配一位读者
马斯库尔在猩红沙地上醒来,陌生的重力把他钉在地上,疼痛绵延不止。他的额头长出一道中空突起,双耳下方各有一个瘤状凸块,靠近心脏的位置则萌生出一根触手。乔伊温德(Joiwind)逐一说出它们的名字:breve 接收思想;poigns 显露生命的内在性质,让同情得以发生;magn 加深爱。三种器官在两人同行时一齐运作,寻常感官也加入其中,汇成叙述者所谓“宏大的感官交响”。[1]
第一套肉身组合带来扩张之感,也教给他更艰难的一课:官能与美德之间没有等号。breve 将他人的心念敞开,却不会迫使窥见者诚实。乔伊温德提到克拉格时,马斯库尔几乎立刻学会让自己的思绪归于空白。poigns 让他看见果实里的生命,却无法替他裁定自己欠这生命什么。magn 把乔伊温德的关怀送入他体内,借来的同感无法穿过此后所有变化而保持完整。林赛把伦理词汇写进解剖学,同时把伦理裁决留在解剖学之外。
虚构的颜色遵循同一法则。Ulfire 与 jale 据说都是原色,没有混色来源,也无法视作某种尚未识得的色调;叙述者只能借情感上的类比靠近它们。语言为扩展后的感官世界命名,同时承认读者无从共享。[1] 托尔曼斯因此始终无法成为一处可完整搬运给读者的天地。色彩、重力、内在性质这些最基本的证据,都要经由地球读者没有的感官抵达,而马斯库尔自己也很快会失去它们。
前进即替换,掌握无从累积
在伊夫道恩(Ifdawn)群山附近,奥西阿克斯(Oceaxe)警告马斯库尔,这些温柔的器官会害死他。马斯库尔拿一块发光的石头,先后按上自己的 magn 与 breve。一夜过去,接收思想的 breve 已化作名为 sorb 的第三只眼,传递爱的触手则变成肌肉强健的第三条手臂。下方双眼记录细节;sorb 按照事物对马斯库尔自身需要的重要程度排列一切。解剖上的变化把一个由关系交织的世界改成一片可供利用的场域。[1]
暴烈国度与穿越它所需的装备彼此对应,巧妙之处还在更深一层。sorb 直接改写知觉,利己由此成了知觉上不证自明的事实,马斯库尔失去了从容审视相关命题的距离。第三臂带来安全感;上方那只眼把意志变成视觉。伊夫道恩的道德气候先一步进入他的身体,随后才轮到当地的论辩开口。
这一模式在迪斯科恩(Disscourn)重演。斯佩德维尔(Spadevil)遮住 sorb,将它化成一对名为 probes 的薄膜。在这对薄膜作用下,衡量万物的尺度从快乐与痛苦移向义务:如今,马斯库尔看上去为外部世界而存在,外部世界为他存在的旧秩序已经倒转。[1] 他把这次翻转体验为解放。随后,卡蒂斯(Catice)毁掉其中一片 probe,斯佩德维尔的体系在他眼中顿时成了虚妄;马斯库尔依照哈托尔(Hator)的法则,杀死斯佩德维尔与泰多明(Tydomin)。到了清晨,剩下的 probe 已经消失,额头上又出现一只第三眼,马斯库尔也认出前一天的确信原是一场蛊惑。昨日还被体验为启明的东西,此刻显出残酷面貌。
这一记反冲至关重要。更单纯的寓言会让人物逐级穿过谬误,靠近日益完备的真理;林赛采用的却是覆写与回看的节奏:器官、确信、行动、脱落、羞耻。在沃姆弗莱什森林(Wombflash Forest),新长出的第三只眼为视觉增加一个角度,世界由此少了平面感,意义更浓,马斯库尔也从中心退开。在马特普莱(Matterplay),另外六只眼让他同时看见寻常山谷与隐在其中的创造过程。凯瑟琳·休谟(Kathryn Hume)颇具影响力的解读,把小说中的快乐、痛苦、爱、虚无与实有几个阶段视作一套经验阶序。[5] 马斯库尔却从未把这些官能积成一副层层扩充的感知系统。每次揭示都有事实的力量,因为身体已经改写了何物算作事实。[1]
布赖恩·怀索帕尔(Bryan Wysopal)称这部小说为“反幻想”,因为它撤销了人们对英雄、求索与幻想世界的熟悉预期;埃里克·拉布金(Eric Rabkin)更早的论述同样强调作品对文类与神话的熔合。[3][4] 肉身接连遭到重造,那些宏观的形式论断也就一刻一刻变得可读。惯常的求索故事会逐步为英雄添置装备;林赛的求索却一再让此刻的马斯库尔与走完上一程的那个人无法相容。
向北的直线谎称一切都在积累
托尔曼斯始终有一股强烈的方向牵引。马斯库尔反复北上,朝向群山、蓝色太阳阿尔佩恩(Alppain)、与苏尔图尔(Surtur)相连的鼓点,最后抵达穆斯佩尔(Muspel)。地点与向导依次出现,这条路线很容易被读成一架教义的梯子。伯纳德·塞林(Bernard Sellin)称小说富于想象、哲学性与象征性;他的研究在序言中也把阅读此书比作一边游戏,一边学会规则。[2]
路线笔直的外观掩住了旅人的不稳定。马斯库尔很少把已经定型的见解带往下一站。他携带的是伤口、欲望、骤然闪现的领悟,以及那些一度如同必然的判断所留下的后果。看上去体现着一整个世界的人物消失或死去;让其世界具有说服力的器官,也会随之消失。经历一次幻见以后,马斯库尔承认筹划毫无用处,因为“一切都是未知的”。[1] 这句话的分量越出谦逊的旅行智慧,小说的方法从方法内部开口说话。
连身份也依区域而变。林赛为利哈尔费(Leehallfae)这一存在专门造出代词 ae 与 aer;利哈尔费对身体和性别的理解与马斯库尔相异。到了斯里尔(Threal),那副身体在属于另一存在秩序的空气里直接消失。马斯库尔额头上的额外器官也很快在那里褪去,人类原有的前额重新显露,第三条手臂却还留着。[1] 这一段没有替林赛的性哲学求得连贯,也没有消除其中令人不适之处;形式本身把肉身写成了暂时之物。所有身体形态都处在同一困境:没有哪一种能够占据中性的基点,再从那里评判其余形态。
因此,旅途中的暴力无法归档为冒险插曲。马斯库尔常在借来的官能已经收窄选择条件之际,把自己想成一个自由抉择者。作品没有为他的行为开脱;产生那些确信的官能一旦褪去,旅人与读者都得重新审视行为。地理变成伦理陷阱,因为每个地方都配给他一双足以说服自己的眼睛。
最后一座塔合拢了第一座塔
到了苏尔图尔海(Surtur's Ocean),肉身的改写抵达身体之下那个名字。马斯库尔弥留之际问克拉格,奈特斯波尔(Nightspore)去了哪里。克拉格答道:“你就是奈特斯波尔。”马斯库尔死去;奈特斯波尔留在尸体旁。交接让故事的语法主语随之易位,却没有另开一段旅程,也没有交出一个界线分明的新自我。[1]
开篇的建筑随即重现。奈特斯波尔进入穆斯佩尔,发现另一道陡峭的环形楼梯,沿途开着六扇窗。这次攀登比第一次艰难。在较低的几扇窗前,视觉失效,空气的节律接管感知。再往高处,“情感自行转译为视觉”:奈特斯波尔先看见一个由搏斗力量组成的球体,继而看见熟悉世界在这些力量周围显出肉身,最后看见水晶人(Crystalman)的阴影横在穆斯佩尔与造物之间。每升高一扇窗,下面所见便遭到重新解释,视野没有沿原有方向简单延伸。[1]
斯塔克尼斯许诺的全景,直到游客、行星与寻常目光都失去解释效力以后才兑现。屋顶没有壮阔终景。奈特斯波尔在四周黑暗里明白,“穆斯佩尔由他自己和那座石塔组成”。[1] 这场启示没有补完托尔曼斯的地图,它把感知动作折回感知者身上。
首尾相接的设计反过来照亮那段稍显粗砺的开篇,使它显出新的精确。第一座塔调适一副身体,让它进入表象;最后一座塔则教会这副身体的另一个版本,辨认表象如何生成。最初六扇窗许诺越来越细密的地貌,最后六扇窗则显出把任一现实尺度视为终点所要付出的代价。原先像是用过即弃的发射装置,最终成为整部小说的形式缩影。
一个拒绝被占有的世界
小说后来的流传史,也映出这种形式艰涩所含的活力。Methuen 的 1920 年小规模初版之后,Gollancz 于 1946 年让它重返读者视野;1968 年 Ballantine 文本包含 2,000 多处细微改动,2019 年版则大体恢复初版措辞。它对 C. S. 刘易斯(C. S. Lewis)的影响,以及它在科学传奇、幻想、恐怖与幻视小说之间的位置,让这部书的生命远比初次面世时的反响所预示的长久。[6]
长久的生命力从未抹平棱角。人物有时像教义的临时保管人一般说话,转折有时近乎凶猛,宇宙论也拒绝轻易达成共识。这些质地与阅读经验密不可分。怀索帕尔的“反幻想”论述解释了为何把此书当成普通英雄冒险会处处遇到摩擦;塞林的象征解读则说明,那些表面的怪异为何不断嵌入更大的图样。[2][3]
不断变化的器官,给出了穿过这份摩擦最清楚的入口。对托尔曼斯哪一种描述才算正确的追问,可以暂缓一步,视线先落向作出描述的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新感官也会披上战利品的外观;沿着替换关系追索,才能看见它取代了哪一种旧能力,哪一种判断忽然变得毫不费力,以及官能褪去以后何种损伤才显出形状。这部小说的世界营造令人难忘,正在于任何世界都无法被据为财产。每一幅地图的有效期,只到旅人再长出一只眼睛为止。
资料来源
- 大卫·林赛(David Lindsay),A Voyage to Arcturus,Project Gutenberg 电子书 1329——用于核对场面细节与引文的完整一手文本。
- 伯纳德·塞林(Bernard Sellin),The Life and Works of David Lindsay,肯尼思·冈内尔(Kenneth Gunnell)译,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1 年——作者序及“The World of Crystalman”,论述本书逐步显露的规则与富于想象、哲学性、象征性的形式。
- 布赖恩·怀索帕尔(Bryan Wysopal),“David Lindsay's A Voyage to Arcturus: An Anti-Fantasy”,Eastern Illinois University 硕士论文,2022 年——讨论英雄、求索、幻想世界、身份与文类翻转。
- 埃里克·S·拉布金(Eric S. Rabkin),“Conflation of Genres and Myths in David Lindsay's ‘A Voyage to Arcturus,’” The Journal of Narrative Technique 7,no. 2,1977 年,pp. 149–155。
- 凯瑟琳·休谟(Kathryn Hume),“Visionary Allegory in David Lindsay's A Voyage to Arcturus”,The Journal of English and Germanic Philology 77,no. 1,1978 年,pp. 72–91——论述旅程的寓言设计与经验阶序。
- 约翰·克卢特(John Clute)、李·温斯坦(Lee Weinstein),“Lindsay, David”,The Encyclopedia of Science Fiction,更新于 2026 年 6 月 2 日——出版史、文类背景、主题与影响。
- Wikimedia Commons,“A Voyage to Arcturus first edition cover”——1920 年 Methuen 初版封面图像的来源页面与出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