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将揭示小说结局。
《格兰迪森的通行》中那份决定全局的智慧,几乎从未有过一段属于自己的内心。查尔斯·W·切斯纳特带着读者从肯塔基的一座种植园前往纽约、波士顿、尼亚加拉瀑布,再折回原地,却始终把标题中的被奴役者格兰迪森挡在叙事视角之外。白人男子揣摩他的脸,审看他的话,替他安排旅程,还庆幸自己懂得他想要什么。他会回答,却从不向读者解释自己。
这种沉默的安排,是小说最精妙的器具。切斯纳特的小说集 The Wife of His Youth and Other Stories of the Color Line(《他青年时代的妻子及其他肤色界线故事》)于 1899 年出版,《格兰迪森的通行》收录其中。故事起初听来像一则喜剧:懒散的种植园主之子迪克·欧文斯,想以一桩英雄举动赢得查丽蒂·洛马克斯的芳心。[1] 小说语言不断把主角应有的特权交给迪克:欲望、内心独白、爱情考验,甚至还有一趟北方之旅。格兰迪森被安置在迪克冒险中的配角位置。直到结尾,读者才看见,这个位置一直是他的掩护。
真相揭开后,情节之外,整篇小说也需要重新聆听。忠诚显出表演的性质,表面的单纯成为被扣住的信息,方言则是一套为危险而自信的听众精确调校过的语言。玛莎·J·卡特称之为一种兼具叙事意涵与种族意涵的 “passing”(以身份伪装求得通行):小说把自己装扮成另一类故事,格兰迪森则扮成奴役他的人期待看见的模样。[2] 切斯纳特更锋利的一着,是先让支配声音与支配人身看上去几乎重合,直到两者骤然分开。
开篇选错了英雄
小说第一句宣布,有人为了取悦一位女人,做了一件非凡之事。下一句随即解释,迪克为何设法把父亲的一名被奴役者送去加拿大。[1] 原句的语法悄悄分配了轻重。迪克是有名有姓的行动者;格兰迪森是被搬动的宾语。解放缩水为一桩古怪的求爱差事,小说摆出的疑问也落在一个懒惰青年身上:他这回能否终于做成一件事?
叙述者以无可挑剔的冷面礼数,诱使读者继续错认。迪克“懒惰至极,却自有一种优雅而有绅士气派的懒法”。一位法官说他懒得跟魔鬼一样,叙述随即停下来指出,这番比较对魔鬼有失公允。[1] 世袭财富全然避开了正面斥责;句子只把迪克的闲惰送进一种精雕细琢的节奏,仿佛这个社会闲裕到有工夫替懒惰镶边。
讽刺往往从这里发动:叙述声音借来人物自我陶醉的描述,再多走一个分句,赞美便自行露底。迪克把自己的计谋视作苦工,因为他必须替另一个人制造机会,让那个人去冒致命风险。他想拿到释放他人的道德功劳,却从未问过自由会向那个人索取什么。连他的同情仍沿用所有权的句法。格兰迪森是他可以随手调度的人,成功还得按照迪克的日程到来。
叙述紧贴这个滑稽的非英雄,另一条情节线便藏在众目之下。迪克拥有被写出的思想,格兰迪森掌握真正的计划。前者清晰可读,因为他认定世界归他所有;后者必须维持不可读,因为一旦被正确读出,便会招来毁灭。
主人的问题早已装好了答案
出发前,欧文斯上校盘问格兰迪森,判断能否放心把他带往北方。这场问话从一开始就照着脚本走,每个问题只容许肯定:他一直受到善待吗?一直吃得饱吗?格兰迪森一遍遍回答 “Yas, marster”(是,主人),直到上校把问题铺得更开,请他亲口证明受奴役胜过自由。[1]
格兰迪森随即献上听众索要的表演。他的话重复着种植园的幻想:归属于某个人,便能免于蒙羞。上校把它当作感恩,很快宣布格兰迪森已经 “abolitionist-proof”(废奴主义者也攻不破)。[1] 这措辞听来像给货物盖上一枚检验合格章。格兰迪森精准复述上校想听的话,于是把自己变成一件可以放心携带的财产。
现代读者走进这一幕时,需要格外留意切斯纳特对格兰迪森话语的呈现方式:那是一套 19 世纪文学中的方言拼写。查尔斯·W·切斯纳特档案馆保留了这些拼写,没有另附正字化版本。编辑者指出,其中有些变化或出于切斯纳特的有意安排;若一律转成标准英语,阅读经验里的关键歧义也会被抹平。[3] 这项编辑选择照亮了小说的手法:拼写差异赫然在目,意图仍深藏其中。
因此,把每一行方言都当作格兰迪森真实声音的透明实录,读完结尾后又把它当成必有唯一秘密含义的密文,两种读法都过于轻易。当他焦急地问废奴主义者会不会来把他偷走,上校只听见恐惧的证据。重读时,这个问题还留出一层探路的意味:接触是否有机会发生,主人期待他作何反应?后来的逃亡使这层推断成为一种合理读法;小说没有借格兰迪森的内心把它坐实。
这条界线很重要。格兰迪森的本领,无法用逐句反译来说明。他递给权力一套它能认出的语言,再添上恰到好处的热忱,让上校停止追看。他的声音之所以奏效,正在于听众坚信,表演与人必定是同一回事。
迪克听见忠贞,小说记下时机
到了北方,叙述以越来越流畅、也越来越有毒的口气贴近迪克的种族成见。他盼着黑人旅馆侍者把“自由的病毒”传给格兰迪森,还相信黑人所谓天生爱交际的性情自会替他成事。[1] 自由在这套词汇里失去权利与个人决定的含义,降成迪克盼格兰迪森染上的传染病。
格兰迪森每次回来,鞋已经擦亮,衣服已经刷净,热水也送到了。迪克暗中把波士顿的废奴主义者引到他身边,小说只写接近,把交谈留在空白里。我们看见一名男子跟着格兰迪森转过街角;后来又看见他同一位牧师交谈。格兰迪森随后向迪克报告,说这些相遇都是令人厌烦的骚扰。[1] 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究竟说了什么,读者始终无从得知。
这处缺笔的揭示力超过任何解释性独白。空白里容得下数种行动:收集消息、试探盟友、维持掩护,乃至几件事同时并行。切斯纳特把迪克的无知写成读者也必须承受的形式条件。读者纵然同情逃亡,也无法因此置身那份危险之外;危险使隐藏成为生存所需。
与此同时,迪克把眼前的一切都归入愚蠢的证据。最残酷的一刻,是他竟想惩罚格兰迪森,因为格兰迪森没有抓住一份迪克从未公开给出的自由。这个自封的解放者一急躁起来,声音已近父亲的暴力。[1] 两人的政治立场有别,支配他人的语法却彼此相通:他们都确信自己比格兰迪森更懂他的利益;当他拒绝活成他们的解释时,两人都会动怒。
到了尼亚加拉,连风景也读错了他
尼亚加拉瀑布本该成为小说宏大的门槛。到了加拿大一侧,迪克终于说出法律事实:格兰迪森大可径自离开,迪克已无权把他带回去。格兰迪森却问能否再次渡河。迪克把他独自留在瀑布旁,从外表看,他脸朝阳光睡着了。[1]
这一幕让壮景与谋略争夺视线。迪克眼中的格兰迪森,对轰鸣、风景与“感伤那悄然诱惑的声音”全无知觉。[1] 这句仿浪漫派的措辞让迪克自得地想象,连山水也在唤醒格兰迪森对自由的向往,结果照样落空。症结与风景是否足够崇高无关。格兰迪森所求的自由,要比趁一个游客分神时独自走开宽阔得多。贝蒂、他的父母与兄弟姐妹仍留在种植园里。
结局从这里折回,改写了等待的含义。迪克认作白白错过的机会,结尾也为它留下一种读法:格兰迪森拒绝接受一份容纳不了其目标的自由。尼亚加拉现场无法证明这一区别;切斯纳特没有插入旁白,说那个睡着的人正在表演。要等格兰迪森返回肯塔基,进一步赢得上校的信任,后来再带全家离开,这层意义才显出来。小说由此教会读者:智慧要在行动的先后里辨认,自白始终缺席。
格兰迪森短暂回返的胆量也在这里显现。他风尘仆仆地出现,讲起自己被加拿大废奴主义者绑架、继而逃脱的经历——这一次,读者依旧听不到他的原话。上校转述它,添枝加叶,拿它与沃尔特·司各特相比,还提议找一位南方作家把它写出来。[1] 格兰迪森替主人量身编好一则故事,再由主人接管叙述。上校的虚荣就此成了伪装自行传播的印刷机。
结尾几段换了动词
大半篇幅里,白人掌握言说,格兰迪森处在注视之下。结尾把这种分配翻转,却仍把传统的自我揭示式演说留在场外。某个星期一早晨,他和家人全部消失。上校的世界只能用资产失踪和账面惨亏来描述他们;叙述者保留这套商业语言,让它自行暴露其中的人性丑恶:它把一群人的自由算作自己的损失。[1]
随后,动词也开始向北移动。逃亡者奔跑。盟友在地下铁路上替他们清出道路、设好信号。追赶中的上校一次次自以为就要抓住他们,他们总能从手边滑脱。最后一幅画面里,一艘汽船已经离岸,正横渡伊利湖驶向加拿大。格兰迪森把岸上的上校指给一名船员看,那人带着嘲弄向上校挥手;上校只能无力地挥舞拳头作答。[1]
到此,格兰迪森依旧没有一段自我交代的长篇发言。早先哪些话是佯招、他在波士顿得知了什么、全家的计划始于何时,都留在沉默里。故事交到他手里的,是距离、方向、同行者,以及让前主人沦为他人凝视对象的力量。那个自称把格兰迪森看得一清二楚的人,如今成了离岸船上被人指点的一个身影。
卡特讨论的“叙事 passing”,说明结尾的分量为何超过一次出人意料的反转:这里被操纵的既有身份,也有读者对自己识读身份能力的信心。[2] 查尔斯·W·切斯纳特档案馆保留原文面貌,则让这道阅读难题始终贴在拼写与声音上。[3] 切斯纳特后来重返文学经典版图,2002 年美国文库收录其作品的综合卷便是一个标志;《格兰迪森的通行》由此进入作家毕生事业的脉络,他一生都在揭开种族背后的法律与社会虚构,喜剧性诡计故事的传统只是它所在的一层。[4]
题目里的 “passing”(通行)因此有了层层含义,远远超过一次越境。格兰迪森通过上校的审查,穿过迪克感伤的实验,穿过与废奴主义者的接触,越过加拿大边界又折返,藏进感恩归来者的角色,最后走出曾占有他的那些人讲述故事所能触及的范围。他没有靠找到一个无人看守、可以畅所欲言的瞬间取胜。他倚仗的,是对听众的透彻了解:这些人深信可以从声音里听见他的天性;在他们周围,最安全的语言恰好就是他们早已替他写好的语言。
来源
- Charles W. Chesnutt,“The Passing of Grandison”,收入 The Wife of His Youth and Other Stories of the Color Line(Houghton, Mifflin, 1899),Charles W. Chesnutt Archive——完整原始文本及原页码。
- Martha J. Cutter,“Passing as Narrative and Textual Strategy in Charles Chesnutt's ‘The Passing of Grandison,’”,收入 Passing in the Works of Charles W. Chesnutt(University Press of Mississippi, 2010)——关于叙事 passing、误读与种族建构的论述。
- Charles W. Chesnutt Archive,“Statement of Purpose” 中关于方言正字化的章节——保留方言差异及其歧义的编辑理据。
- Library of America,Charles W. Chesnutt: Stories, Novels, and Essays,Werner Sollors 编(2002)——版本记录、篇目及切斯纳特批评声誉的后续发展。
- Wikimedia Commons,“Chesnutt's Library at 9719 Lamont Avenue”——约 1905 年的档案照片,来自 Cleveland Public Library 馆藏,经由 Digital Public Library of America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