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普特以一句挑战开启日记:“我为什么不能出版自己的日记?”最显眼的喜剧答案是,他的生活平淡得无事可刊。他每天往返于伦敦金融城的办公室,为工匠和商贩烦恼,给家中物件刷漆,招待朋友,与儿子争吵,又把每个乏力的笑话一一记下,仿佛后世早已等着阅读。更好的答案就摆在 《小人物日记》 这本书本身。普特的寻常日子确实成了书,于是他的主张再也无法被一笑置之。[1]
这层悖论,正是走进乔治与威登·格罗斯史密斯喜剧世界的门。普特虚荣、琐细、在意身份,几乎天生听不见自己的话落在别人耳中是什么样子。他也忠诚、深情、工作称职,很容易因受辱而受伤,并且常常看对了那些嘲笑他的人。若在翻开第一页之前就把他判作一个该受惩罚的势利鬼,小说便只剩一串可以预料的摔跤。真正的乐趣始于笑声的矛头游移:从普特转向折磨他的人,从父亲转向儿子,从一个社会阶层转向另一个,最终从书页转向读者。
这本书很短,阅读时稍作抵抗,滋味反会渐深。选择保留威登插图的版本,每次读一小段,先把 pooterish 这个词搁到最后。标签很方便,人却更有趣。
从刮靴器读起,社会史稍后再说
头两章几乎交代了这套喜剧装置的全部原理。普特一家新居外有一只金属刮靴器,先后绊倒一位访客、另一位访客,接着又绊倒副牧师。每次意外都让普特重申:“一定得把那个刮靴器撤掉。”直到一名肉贩以诉诸法律相威胁,他才真正动手。此前,每次回头看,障碍都火烧眉毛;事发前,它却总可以往后搁。[1]
把这一组段落读两遍。第一遍跟着最直观的肢体笑话走:进门、绊倒、恼怒、重来。第二遍留意普特怎样剪辑因果。他如实记下每一次警告,日记却把拖延改写成厄运,仿佛刮靴器一直在迫害他。事件与他给出的叙述之间那道缝隙,是小说喜剧的基本单位。
红色珐琅漆一节把这个规律磨得更利。普特先刷花盆、煤斗和家中那套莎士比亚全集磨损的书脊,最后刷到浴缸。凯莉责怪他动手前没有与她商量。他坚称品味各有不同;滚水随即溶掉漆层,红漆淌遍全身。笑点已经越过业余装潢者把事情弄糟这一层。普特把共用物件当作单方面改良的舞台,将异议归咎于品味欠佳,最后由物质世界给他刷下一纸鲜红的判决。[1]
第一条阅读习惯很简单:每逢普特宣布一项原则,继续往下读。下一个物件、人物或句子就会检验它。堡垒的墙会把证据挡在外面,普特的日记却像一台入口敞开的机器:反证接连进入,他仍叫不出它们的名字。
让凯莉越过他的肩头读日记
每篇日记都由“我”发声,其他人物很容易沦为普特私人剧场里的道具。凯莉最早打破这种读法。她会笑他、纠正他、消化他的社交焦虑,有时还让沉默完成争论做不到的事。普特想靠朗读日记让她高兴起来,她却离开房间,去同洗衣妇说话。普特问自己的作品是否令她厌烦;她回答,自己根本没在听。她的回答比他替她备好的解释更温和,也更致命。[1]
把凯莉只当成置身笑话之外的理性妻子,也会漏掉她的另一面。她同样享受身份带来的兴奋,为市长官邸的邀约雀跃,参加降神会,在意体面,也会像查尔斯一样急于读准一次社交活动。不过,她通常更快看见他的表演落在日常生活里的代价:毁掉的浴缸、受损的衣服、遭冒犯的客人,以及楼下仍在等人完成的家务。
婚姻的纹理因此远比“男性浮夸对女性常识”的比赛复杂。A. 詹姆斯·哈默顿把普特一次次落空的治家权威,放进下层中产阶级男性不安全感的更广阔历史中考察。与此同时,这些场面反复显出相伴生活:查尔斯与凯莉互相取笑、收拾残局、争吵、赴约,然后和好。权威屡次坍塌,伴侣关系仍延续下来。[4]
阅读时,可以留意家庭对话的最后一句归谁,又是谁在对话后真正动手做事;两者时有错位。日记让查尔斯掌握语法上的主导权,凯莉仍在其中成为最精准的内部读者。
卢平登场,暂且别选赢家
普特夫妇成年的儿子卢平,仿佛生来就要让父亲显得过时。他的俚语来自节奏更快的伦敦;衣着、恋情、荐股消息和职业腾挪都在宣告,所谓谨慎只是停滞的别名。查尔斯从中听出堕落,卢平则听见机会。父子争执总诱使读者站到青春这边,反对那份拘谨琐碎。
把这份本能多留一会儿。卢平比父亲大胆,自知之明却没有更多。他把高风险投机当作专业,把别人的钱当作自己前途的证明,把嘲弄当作论据。查尔斯对金融城那些计划的怀疑往往没错。他的问题在于,总把可靠判断裹在受伤的尊严、代际控制欲和对卢平语言近乎全然的隔膜里。[1]
父子二人是一对喜剧镜像。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惯用的词汇足以证明自己的重要:查尔斯有礼法,卢平有时髦的缩略语和市场行话。两人都把尴尬叙述成别人的过失。临近结尾,卢平撞见父亲从窗边躲开,查尔斯答道:“什么窗户?”这句小小的谎话落地即告无用,是体面父亲对儿子金融豪言的一次翻版。[1]
因此,最好的卢平场面总让读者的立场来回移动。笑过查尔斯听不懂俚语,随即发现俚语遮住了一笔糟糕的交易;欣赏卢平的活力,接着问一句由谁买单;维护父亲的准则,再看他怎样把爱与管辖权混为一谈。喜剧的高地不断在众人之间易手。
按连载的速度来读
《小人物日记》 最初匿名发表于 Punch,从 1888 年 5 月到 1889 年 5 月分 25 次断续刊载。一页留存至今的 1888 年版面,显示每期篇幅如何紧凑地挤在漫画、歌剧短评和其他笑话之间:普特最初只是拥挤的周刊房间里一道喜剧声音。[2][3]
1892 年的单行本重新编排了这些专栏。格罗斯史密斯兄弟把连载材料整理为 17 章,另写 7 章,修改场面和日期,以普特自己的引言替换编辑开篇的笑话,又加入威登所作的 33 幅钢笔画。他们甚至把一次漫长的刊载空档改写进小说:缺失的日记页被火烧掉了。这本书记得自己第一段生命里的中断,却假装一切都发生在普特家的屋檐下。[3]
这段出版史也给出一种实用的阅读速度:每次一到两章。日记条目很短,效果却靠延迟的回声累积。一个双关冷了场;几天以后,普特又为自己的另一个双关得意。朋友举止失礼,消失一阵,再毫无解释地回来。卢平最新的确信覆盖了他先前的确信。读得太快,这些回声会被压平成情节。让篇章之间留一点空隙,它们便像记忆一样返回——恼意正是在记忆里慢慢变成亲昵。
初读时,可以把逐条注释维多利亚时代典故这件事放下。只有在陌生的歌曲、饮品或社会习俗挡住眼前场面时,再去查一查。普特最深的焦虑几乎不需转译:迟迟不走的客人,那封让人猜测自己是否已经跻身上流的邀请,把父母视作过时之物的孩子,以及最终变成证物的家居改造。
让插图也参与对话
插图版在阅读中承担着实质作用。威登的画为日记补上第二重表演。查尔斯控制文字,一幅画中的姿态、服饰或碰撞却会泄露那个自以为安排妥当的场面。这本书由此打开,成为一段不可靠独白与一位沉默舞台导演之间的合作,封闭手稿的感觉随之消散。[1][3]
这份合作在现实中确有其事。乔治既是作家,也是著名的喜剧演员;威登则兼具演员与画家身份。上方采用的同期双人肖像来自小说之外,属于这本书在后世的物质生命;它也点明一个有用的事实:普特的“我”由两兄弟跨越声音与图像共同创造。[5]
若手中的版本删去了插图,文字仍然成立。重读时,把它们补回来。观察它们画了什么,也观察它们何时出现。它们常把一闪而过的受辱凝成一幅场面,给读者留出时间,看清普特正急着用叙述越过去的东西。
圆满结局也值得认真读
最后一章很容易被看成感伤作者发下的一份奖赏。佩克普先生感念普特忠心任职,买下这所房子的永久产权,转赠给他。那个因过分看重郊区住址而遭嘲笑的人,终于拥有了它。紧接着,卢平最新的恋爱消息便晃动了庆典的平衡。[1]
这份礼物值得认真看待;它没有替全书的阶级政治盖棺定论。佩克普带有家长意味的慷慨属于普特敬奉的等级秩序,雇主的肯定与他在家中那些琐碎的权威宣告依旧并存。喜剧始终保留了查尔斯身上的几种品格:诚实、恒定、感恩,以及历经难堪仍能快乐的能力。这所房子没有替他的所有判断背书;它留给他一份即使可笑也依旧存在的价值。
这也正是“Pooterism”那段熟悉的后世生命容易遮住的地方。这个人物后来成了下层中产阶级自命不凡的简称,学界也追索过他的家庭权威如何一次次遭到刺破。[4] 这段历史自有分量。然而,彼得·莫顿指出,没有同时代记录告诉我们,当初的 Punch 读者怎样看待这部连载;书本身又不断以同情搅动那份轻易的讥笑。[3] 接受史给一段有意摇摆的阅读经验安上了稳定标签。
读完之后,回到普特开篇的问题。他相信日记能让一个普通人变得重要;这份主张过于堂皇,惹人发笑。随后,我们合上一本书:一个多世纪以来,它保存着他的晚餐、瘀伤、纽扣、争吵和微小幸福。笑话最后一次换了阵营。普特误判自己重要性的方式,恰恰让他值得一读。
资料来源
- 乔治·格罗斯史密斯、威登·格罗斯史密斯,《小人物日记》。J. W. Arrowsmith——维基文库所收 1919 年插图本第四版转录,本文据此核对章节、场面和短引文。
- 海德堡大学图书馆,Punch,第 94 卷(1888 年 6 月 9 日),第 269 页——数字化页面收录了《小人物日记》早期连载的一期,保留其最初的期刊版面。
- 彼得·莫顿,“The Diary of a Nobody”——2009 年 Broadview 版编者整理的出版史、连载至单行本的修订、历法考证、插图和接受史背景。
- A. 詹姆斯·哈默顿,“Pooterism or Partnership? Marriage and Masculine Identity in the Lower Middle Class, 1870–1920.” Journal of British Studies 38,第 3 期(1999 年),第 291–321 页——阶级身份、家庭权威与伴侣式婚姻。
- 维基共享资源,“Weedon and George Grossmith.jpg”——约 1894 年的公版影棚照片,数字化自 《小人物日记》 的一个早期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