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薇拉·凯瑟,许多导言仍旧习惯先把她放进“地方性作家”的格子里:内布拉斯加平原、移民农场、新墨西哥教区、旧屋子、被回忆重新照亮的道路。[1][4][5] 这些元素当然都在她的作品里,问题在于它们很容易把真正更坚硬的形式事实遮住。凯瑟从来没有把地形当成装饰性的背景来使用。她让土地本身成为衡量人生的尺度。在《啊,拓荒者!》《我的安东妮娅》《大主教之死》里,地面从来并非中性的布景,它会减慢人的虚张声势,会放大劳作的分量,也会逼着记忆承认距离。[1][2][3][4]

也正因如此,她的小说今天读来仍旧显得准确,而并非怀旧。凯瑟笔下的人物,不靠一套现成的国家、信仰、边疆理论获得意义。他们之所以变得可见,是因为天气、土地、道路、台地与季节一直在重新校正他们的比例。[1][2][3] 她最强的场景,反复追问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每次换了一个面目:这个人能不能活到这个地方所要求的尺度上去。

配图说明:题图选取的是 Wikimedia Commons 上薇拉·凯瑟的一张真实档案摄影肖像,而并非草原风景照,也并非书封。这样的处理贴近本文的论点,因为凯瑟的艺术很少单靠景色陈列来成立。她真正关心的,是人在一个地方面前保持多远的距离,直到那个地方开始重新组织这个人的意义。[6]

1)在《啊,拓荒者!》里,土地首先奖赏的并非激情,而是读懂它的能力

《啊,拓荒者!》开篇就把原则摆了出来。凯瑟写道,“the great fact was the land itself”,随后又补上一刀,说那片土地“wanted to be let alone”。[1] 这两句并非在赞美草原的浪漫性,相反,它们先把一切抒情捷径拿走。分水岭地带并没有等着在第一时间确认移民的美德,它坚硬、冷淡、动作很慢。谁想在那里活下来,谁就得先学会它的语法。[1][4]

亚历山德拉·伯格森因此成了凯瑟写作生涯里极关键的人物。她的可贵,并不只是勤劳,凯瑟笔下勤劳的人很多。亚历山德拉之所以重要,在于她比周围的男人更会读。她盯着市场、土壤、天气与时间,她明白草原上的持久从来并非男性意志的一场戏,而是一种关于注意力的纪律。[1] 凯瑟把整部小说写成这样一种结构:真正的兴旺,并非豪言壮语的奖赏,也并非自我戏剧化的回报,而是比别人更久地守在物质条件面前。

这一点的意义远远超过单一情节。凯瑟在这里悄悄拆除了边疆神话最轻易的英雄姿态。《啊,拓荒者!》里的土地,并非因为移民把意义强加上去才获得意义。意义出现在另一个时刻:一个人停止要求世界立刻回报自己,转而学会持续时间。凯瑟笔下的前沿地带,因此既并非一块等待书写的白板,也并非国家叙事的徽章。它更像一种介质,专门暴露谁把欲望误当成知识。[1][4][5]

2)在《我的安东妮娅》里,距离把劳作变成记忆,却没有把它变软

如果说《啊,拓荒者!》写的是人在现在时里学习如何读懂土地,那么《我的安东妮娅》写的,就是同一片土地在时间拉开之后会如何重新显形。吉姆·伯登初见内布拉斯加时,那道判断极其严厉:“nothing but land”,是“the material out of which countries are made”。[2] 这是凯瑟最好的句子之一,因为它同时做成了两件事。它先把熟悉的社会标志清空,再提醒读者:国家、归属、定居,这些东西此刻都还只是或许性,还远并非完成品。[2]

这种压力也保留在小说最难忘的图像里。吉姆和安东妮娅望见落日里的犁,那个日常器具在光里变得“heroic in size”。[2] 凯瑟并没有借这个放大来歌颂征服,相反,她是在说明:记忆会把普通劳作放大成一种形象,却不会替它抹掉原先的辛苦。那把犁并非脱离了劳动的象征,它之所以能够成为图像,恰恰因为劳动先在世界里刻下了足够深的痕迹,世界才会把它以更大的比例返还出来。[2][4]

凯瑟的独特性也就在这里清清楚楚地显出来。很多定居小说会把劳作写成一种上升叙事,或者写成一种道德结算。凯瑟做得更细。她先让劳作保持肉身感、保持冷硬,然后才允许记忆在其上发现形式。这正是《我的安东妮娅》为什么始终有力量。小说并非在说草原因为艰难而崇高,而是在说艰难改变了后来能够被记住的东西,也因此改变了叙述者可以拥有的忠诚、眷恋与感激的形状。[2][4][5]

3)在《大主教之死》里,空间本身成了一所训练感知的学校

到了《大主教之死》,凯瑟处理地形的方式更抽象,也更准确。拉图尔主教进入新墨西哥,看见的是一片“featureless”的地方,可它又“crowded with features, all exactly alike”。[3] 这是极其高明的凯瑟式句子,因为它拒绝把“空无”与“细节丰富”简单对立起来。问题不在于那里什么都没有,问题在于那里有太多东西,却还没有按照人的感知被分出关系。要看见这片地方,人的注意力本身必须先改变。[3]

后来凯瑟又写,那片土地还在“waiting to be made into a landscape”。[3] 这句话一不留神就会被读错,仿佛主教的到来只是把文化施加到荒凉之上。其实小说更严厉。真正需要被“made”的,并非土地本身,而是人理解其中关系的方式。[3][4] 拉图尔之所以多少能够成立,正在于他逐步放下了支配的幻觉,转而学会比例:聚落之间的距离、路线的脆弱、地形的顽固、宗教历史的层层叠压,以及精神雄心与表演性权威之间的差别。[3]

凯瑟的形式也在服从这一点。《大主教之死》并非按征服叙事那样推进的,它依靠的是片段、间隔、回忆中的会面与再度返回。整部书的结构,拒绝了那种线性的胜利感。空间不断打断连续性,小说便学会在这种断裂里行走。[3][4][5] 初看像是松散,实际上是叙事对地理的一种服从。

4)她的“平实”很严,因为它拒绝制造假性的贴近

人们常说凯瑟清澈、平实、透明。[4][5] 这些判断都没错,问题是它们很容易被说得太轻。她的语言之所以平实,是因为它拒绝伪造亲密。她不会把解释和评论一层层堆在纸面上,以保证读者按照某种被批准的方式去感动。她更常做的是,把一个人放进天气、劳作、建筑、开阔距离、或者某件被回忆重新触摸的东西面前,让判断通过空间关系慢慢抵达。[1][2][3]

这也是她为什么依旧应该和那些主要现代主义作家并置,哪怕她看上去没有乔伊斯、伍尔夫、福克纳那样显眼地炫示形式。[4][5] 凯瑟的革新不在喧哗的难度,而在受控的距离。她知道叙述者该离人物多远,知道一个意象能承受多少解释,知道什么时候该由一个地方完成情绪工作,而并非让人物自己出来表白。于是她的散文看上去稳定,内部却一直有高压。

这种高压当然和她的生平有关,但又不能被生平直接替代。国家薇拉·凯瑟中心的生平页面清楚呈现出,她的想象力怎样在弗吉尼亚、内布拉斯加、匹兹堡、纽约与美国西南部之间反复迁移,并在回忆与修订中不断回身。[5] 真正重要的艺术后果在另一处:她把这些跨越转成了一种写作方法。她的小说持续在追问,当距离不再是意义的障碍,而成为意义得以出现的条件时,一种生命会发生什么变化。

5)凯瑟为什么到今天仍旧有现在时的力量

凯瑟之所以持久,是因为她不信夸大的尺度,却又极认真地关心可以留下来的形式。她的书里有移民、神父、农人、孩子、旅行者、被回忆拉近的朋友,真正的戏剧却常常落在另一件事上:这些生命能不能被看见,而不被扭曲。[1][2][3] 她作品中的地形,正是负责纠正扭曲的工具。它会把夸口切小,会让劳作免于被感伤化,也会让记忆变成一种经过挣得的东西,而不只是一阵情绪。[1][2][3][4]

也正因为这样,在一个到处都是自我标榜和即时宣告的时代里,凯瑟反而显得更近。她持续要求读者接受“比例”这件事。人不会在她的地形里被抹去,但一定会被重新缩放。《啊,拓荒者!》里,草原检验的是智识能否比惊慌更持久。[1] 《我的安东妮娅》里,平原成了劳作重新显成图像与依恋的那段距离。[2] 《大主教之死》里,台地地带教人先学会看见关系,然后才谈得上治理。[3] 这三本书在形式上的核心动作始终相同:凯瑟把土地写成屋子里最坚硬的真实,再从这份真实里建立一种异常平静而又异常持久的力量。[1][2][3][4]

来源

  1. 薇拉·凯瑟,《啊,拓荒者!》(Project Gutenberg ebook 24)。
  2. 薇拉·凯瑟,《我的安东妮娅》(Project Gutenberg ebook 242)。
  3. 薇拉·凯瑟,《大主教之死》(Project Gutenberg ebook 69730)。
  4. 《大英百科全书》,“Willa Cather”。
  5. National Willa Cather Center, "Willa Cather Biography".
  6. Wikimedia Commons, "File:Portrait of Willa Cather LCCN2004662684 (cropped).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