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正渗进卡勒恩教堂(Cullerne Minster)。地板上积着水,湿外套散出的气息也混在空气里,堂区主任牧师却还在讲述这里的一切如何宏伟。来客头顶,塔楼窗下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沿墙向下延伸。受派前来监督修缮的年轻建筑师爱德华·韦斯特雷看见了它,读者也看见了。让人想追究的是,众人还能绕着这道裂缝谈上多久。[1]
约翰·米德·福克纳(John Meade Falkner)1903年出版的《云形纹章》(The Nebuly Coat),值得带着这样的留意去读。小说中的贵族谜团在一座小镇里渐渐生长,镇上的房屋、名声与家计,都有待撑持。进入这部小说,可以跟随韦斯特雷巡视教堂,同时听清人们察觉到了什么,又觉得哪些话能够说出口。悬念就从两者之间的缝隙生起。[1][2]
本篇导读涉及序章与前五章,后文揭晓的秘密及结局均予保留。
从留在办公室里的警告读起
短短的序章值得细读。韦斯特雷尚未抵达卡勒恩,雇主乔治·法夸尔爵士便告诉他,教堂中央塔楼的结构早有隐患。地基最好加固,然而“没有钱”。法夸尔于是一直将此事压着,又提醒助手,要防备古建保护人士对事务所修缮工作的批评。任务尚未开始,费用与声誉已经牵涉其中。[1]
有了这场谈话,读到第 I 章时,我们比迎接韦斯特雷的人多知道一层内情。帕金教士称赞塔楼下的承重拱券坚固,我们却知道,专业评估远没有这么令人安心。韦斯特雷望见裂缝,想起一句格言:“拱券从不入睡。”在他的想象中,那些拱券有了声音,抗议着压在身上的重负。[1]
福克纳让一句关乎建筑实务的话化作幽异的回声,至于是否真有超自然之事发生,读者可以暂且悬置。建筑师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随着它反复响起,整座建筑仿佛始终醒着,守护它的人却一再自我宽慰。这场热闹的交谈里,石头成了最执着的发言者。
随后,韦斯特雷安慰管风琴师,说这些拱券或许能撑过他们的一生。他记起了上司的嘱咐。这个看得见危险的年轻人,也跟着把危险说得缓和了些。[1]
读下去时,可以记住这份迟疑。韦斯特雷观察认真,但拿他来衡量小说里的其他人物,还须顾及他自身的牵绊。他有雇主,有需要保住的职位,行动的余地也有限。他的专业本领帮助我们理解建筑;他的谨慎则让我们端详,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在作出这些理解。
听听人物如何被介绍出场
初访教堂,也是一出精彩的身份喜剧。帕金介绍管风琴师、医生和教堂理事时,措辞稍作变换,便处处显出自己的分量。教堂理事从事贸易,还得由他宽容地补上一句解释。其余几人则各以姿态回应,与主任牧师的这番表演拉开距离。[1]
这时,教堂司事想起一件有用的往事:多年前,一位石匠看见塔楼晃动、裂缝里落下灰尘,教堂因此停止了鸣钟。说到建筑隐患,这段回忆比主任牧师的笃定更有凭据。不过,这些信息裹在一段旧事里说出,连着当年庆典的记忆,也连着一种关于钟声中断的迷信。[1]
这两部分都值得听进去。迷信与亲眼所见共存,后者仍有其分量;讲述者地位较低,他的观察仍然事关紧要。福克纳让读者从保存着这些记忆的人情世态中,一点点辨出证据。
管风琴师沙纳尔先生带来另一重考验。他看穿他人矫饰的眼光犀利得令人叹服,评断中却也带着自身失意的火气。第 II 章里,他抱怨疏于维护的管风琴,口吻如同在描述自己的身体。他领着韦斯特雷穿行于暗街,对街巷的熟悉让他成为得力的向导;恐惧又让他在空荡的凹处想出了一个凶险的人影。[1]
当晚稍后,他向韦斯特雷讲起马丁·乔利夫。马丁多年来一直试图证明自己有权继承布兰达默家产。沙纳尔从这番追索给家中带来的后果说起:马丁长久离家,债务缠身,一再投靠自己的姐妹,耗去她的积蓄。读者先看见了这场追索的代价,至于诉求有无根据,还留待判断。[1]
初读时,可以暂缓给这些声音分类,谁是可靠的知情人,谁又只是可以略过的古怪角色。沙纳尔的怨愤会使目光敏锐,也会令它偏斜。司事絮絮叨叨的讲述里,仍能保存一段准确的记忆。他们说话的方式值得留意,每句话的真伪还要另作考察。
留下来,听一场关于画的争论
到了第 V 章,韦斯特雷已在乔利夫小姐的寄宿公寓安顿下来。他欣赏她的厨艺和整洁,也体贴她,尽量少让她多跑楼梯,决定继续住下去。同时,他希望房间能按自己的趣味调整。其中一件碍眼之物,是一幅大尺幅花卉画,他想换上一张教堂平面图。[1]
在他提出要求之前,小说先让我们跟随女房东待上一会儿。她正设法支付马丁临终患病期间留下的费用。一家伦敦商号愿出五十英镑收购这幅画,这笔钱或许能解她的债务之困。然而,画出自母亲之手,一直为父亲珍爱。她记得小时候,父亲曾把她抱高,让她摸一摸画面角落里的毛毛虫。卖掉它,就会牵动一份她无法标价的联结。[1]
这里的视角转换至关紧要。韦斯特雷看到一件难看的东西,占去了本可派上用场的地方;我们刚刚看到的,却是一件留存着父亲怀抱记忆的物品。他的审美判断自有充分成立的余地,而这幅画在房间里的意义,远比美丑更丰厚。
乔利夫小姐则把画商的报价当作画艺出众的证明。韦斯特雷知道那家商号声誉可靠,那封信令他心生疑惑。此刻,两人都还不明白,究竟为什么有人对这幅画如此感兴趣。一场日常起居中的分歧,悄然生出了谜团。[1]
福克纳先写出她对画的眷恋,再让韦斯特雷质疑画的价值;两人的争执,又让画商的兴趣添了一层难解之处。这幅画即便日后充当线索,此刻也已有了更深的意义。无论往后会揭开怎样的秘密,我们已经遇见了赋予它价值的那段人生。韦斯特雷想在原处挂一张教堂平面图,这个小小的念头,恰好照见他的处境:他的专业眼光需要腾出一块地方,那里却安放着别人的往事。
给细节一点时间
小说问世之初,便有评论者注意到了气氛与悬念的关联。《旁观者》(The Spectator)在1903年11月14日刊出的书评中,赞赏福克纳的克制,也指出教堂的彩窗、钟声与音乐参与了戏剧性的展开。约翰·米德·福克纳协会保存了这篇评论;文中透露了情节的重大进展,全文宜留到读完小说之后再看。[2]
2016年的 Apollo Library 版由 A. N. 威尔逊(A. N. Wilson)撰写导言,是接触此书的另一个入口;Project Gutenberg 则收录了可免费阅读的文本。第一次读,若想自行探寻谜团,可以从福克纳的序章开始,把各版导言留到后面。[1][3]
阅读的起点只需很少的专门知识。书名指的是布兰达默家族的纹章,其中银色与绿色的条带有着云朵般的轮廓。第 I 章里,福克纳借一扇吸引韦斯特雷目光的彩色玻璃窗,将它引入小说。人们不断谈起它,它的意味也逐渐积聚;纹章学的词汇可以随着故事慢慢熟悉。[1]
值得耐心体会的,是勘察与倾听之间的往返。一道裂缝有待专业判断,一段回忆需要留意讲述它的人,一幅画则引人追问,主人为什么始终把它留在身边。跟随这些不同的阅读方式,卡勒恩镇上看似闲散的交谈便透出绵延的不安。韦斯特雷为修缮一座建筑而来,开篇几章却一再让他看见,要弄清究竟有什么需要挽救,他还得先懂得多少与这里的人有关的事。
来源
- 约翰·米德·福克纳,《云形纹章》(1903)——Project Gutenberg 全文;本文讨论的场面与引语出自序章及第 I–V 章。
- 《旁观者》,《云形纹章》书评,1903年11月14日——约翰·米德·福克纳协会保存的转录本,呈现当时评论界对小说气氛与克制笔法的看法。含重大情节揭秘。
- Bloomsbury,《云形纹章》,Apollo Library 版,2016年12月1日——出版信息及 A. N. 威尔逊的导言署名。
- 伊恩·福赛思,“Falkner house”,2012年10月27日——原始照片及 CC0 授权来源记录,Wikimedia Commons。
- Open Plaques,“John Meade Falkner black plaque”,记录11733——确认照片中的故居及其位置:达勒姆 Palace Green 旁的 Windy G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