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斯科特·莫马迪对罗伯特·雷德福说过一句话，听来简明，甚至足以变成一句口号：“故事只有一个，而这一个里面有许多故事。”在这段简短的《美国大师》（American Masters）片段中，这个念头生于家庭生活，离理论很远——父亲讲给莫马迪听的基奥瓦故事，他听过以后还一次次央求再讲。[1][5]

这里的区别很重要。这句话保留了每个故事的殊异，也保留了文化之间的差别；莫马迪把复数直接安放在句子内部：许多始终留在一个之中。故事得以延续，是因为另一位讲述者、另一位听者、另一个场合和另一份记忆都能进入其中，先前的讲述也继续拥有自己的位置。

这段片段是杰弗里·帕尔默（Jeffrey Palmer）2019 年纪录片 《N·斯科特·莫马迪：熊之语》（N. Scott Momaday: Words From a Bear）中未收入正片的一段。PBS 官方频道将这次交谈保存为一段完整独立的对话，书面访谈则延展了莫马迪对讲故事、语言与地景的论述。[1][2][6] 短短十分钟足以引人进入他的作品；当那句话与 《通往雨山之路》（The Way to Rainy Mountain）的形式设计并置时，它提出的要求也随之加深：一段继承而来的旅程，被有意写成三重声音。

“一个”有别于“单一”

先听清莫马迪这句话横跨的尺度。他说的是“一个故事”，没有把它收窄成一个版本。“故事”一词可以容纳某一则睡前故事、一个家庭记忆中的往昔、一个民族的历史迁徙，也可以指人类为经验赋予形状的行动。这句话在几种尺度间游移，没有为它们排出高下。

这种游移让句子避开两种误读。一种误读把口传传统浪漫化为一种密封完整、代代原样传下的话语；另一种则把变化视为讹变，仿佛每次重述都是某个缺席原本的残破副本。莫马迪自己的回忆给出了另一种理解。2010 年的口述历史访谈中，他记得自己“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地央求父亲讲故事，也说直到多年以后才懂得那些故事有多脆弱。[5] 重复因而同时含有快乐与保存。孩子央求的是熟悉的故事；下一次讲述，又让它在新的情势中重新来到眼前。

视频的谈话形式悄然演示了这个过程。雷德福接到的并非一场讲完便可归档的演讲。他以提问唤起一段回忆；莫马迪再次说出一个据他所言曾写在别处的念头；官方上传的视频又把这次讲述带给另一群听者。[1] 媒介从家庭言语转到录制访谈，再进入网页中的嵌入视频；故事每一次延续，都取决于一次专注的聆听。

三重声音，没有终审裁判

《通往雨山之路》把这种聆听的伦理显现在纸页上。50 周年纪念版的出版方把书中的三重声音称为传奇、历史与当代。它们共同追溯基奥瓦人及太阳舞的神圣象征泰梅（Tai-me）的旅程，也跟随莫马迪前往祖母墓前的朝圣之行。[3]

这种编排远远超出“历史正文配上民间传说例证”的写法。传奇讲述保有自己的认识方式，文献事实无法将它降为等待纠正的材料。历史评论即使带着客观的声调，也没有终审权；个人记忆同样让另两重声音继续独立存在，并未把它们消融在自传里。几重声音彼此相邻，读者须把它们之间的意象与张力一同带在身上。

到了这里，莫马迪的“一个故事”从励志句转为形式原则。这个“一”生于并置。传奇可以揭示一个民族凭借怎样的想象认识世界；历史记录可以标明压力、迁徙与相遇；记忆则让两者在后来某个人的一生中显出亲密的纹理。单独一重声音都不足以穷尽故事，各自也始终守住本来的声调。

这种写法还为阐释划出一条伦理界线。读者可以听出几重声音之间的共鸣，共鸣却无法证明它们说着完全相同的事。莫马迪让联系发生，同时保留彼此的间隔。段落间的留白因而也在发声：读者有余地听见呼应，种种来源对知识提出的不同主张也得以留存。

地景超越布景，成为共鸣板

莫马迪在书的开篇描写雨山时写道：“孤独是这片土地的一种面貌。”平原在视野中把山丘、树木和人一一分开；尺度随之摇曳，想象开始苏醒。美国国会图书馆在一场关于美国西部文学地景的展览中保存了这段文字。[4] 这个例子准确呈现了地方如何越过气氛的陪衬，参与作品的意义。

句子起笔于视觉上的分离，行文却让分离显出关系。孤立的事物在远方的映衬下变得清晰可辨。观察者凭测量也无法掌握眼前景象；比例失效之后，想象成为人与这片土地相遇的能力。地景自有形状与力量，故事来到这里，也会改变观看和讲述的含义。

莫马迪后来把地景称为口传传统的“共鸣板”，并说两者不可分离。[2] 共鸣板不会创造抵达它的声音；它接纳声音，传送声音，也改变声音的回响。这个比喻照亮了 《通往雨山之路》的形式：历史迁徙、祖先讲述与个人归返在同一些地方回响，彼此的差异仍清晰可闻。

这个比喻也说明了这幅封面肖像为何属于这里。PBS 的照片让真实的作家本人进入画面，避开用一片泛泛的草原、一顶蒂皮帐篷或一摞书去替代基奥瓦文学史。[6] 影像给出一个具体的人和一张有质感的面孔；至于声音、书籍与地景之间负责任的联系，仍要由文章的文字来安置。

普利策奖只交代背景，权威不由它授予

莫马迪凭借前一年出版的 《黎明之屋》（House Made of Dawn）获 1969 年普利策小说奖，获奖作品并非 《通往雨山之路》。[7] 这一区别值得说清，因为奖项会扭曲时间顺序与权威来源。普利策奖扩大了莫马迪的公共知名度；基奥瓦口传传统的正当性早在这家授予他荣誉的机构出现之前便已存在。

这项奖真正显露的，是文学机构当时不得不迅速拓宽认可的疆域。《黎明之屋》把仪式语言、破碎的战后经验和多重文化框架带入一种被评判为美国小说的形式。诞生于同一关键时期的 《通往雨山之路》，把形式问题进一步推到明处：一本书若让口传传统、历史文献与回忆录各守其形，同时共享权威，会呈现怎样的样貌？

这个问题也是莫马迪遗产的一部分。人们有时把他的成就概括为将原住民讲故事的传统移入印刷文字。只有当“移入”依然保留流动时，这种说法才成立；一旦含有冻结之意，它便失准。在 《通往雨山之路》中，印刷文字成为又一次讲述的场合，其设计保留了轮替、回返、并置，以及听者记忆施加的压力。

重看：留意故事如何传到下一人手中

第二遍观看时，让莫马迪的“一个故事”留在谈话的来路之中，别把它摘成这段视频独立的寓意。留意它周围的次序：采访者腾出空间，记忆中父亲的声音随之进入，一位年长作家再度说出某个念头，一位听者则接过责任，面对故事的下一程。[1][5]

书面作品给出了更深的一课。把故事削减成唯一受认可的说法，会耗尽它的生命；纵情赞美无穷变化而放下责任，同样无法让它延续。故事凭借审慎维系的关系长久存在：讲述者与听者，传奇与记录，记忆与地方，一重声音与它始终保留的众声。莫马迪的三段式写法把这些关系留在未决状态，阅读本身由此成为练习。

来源

1. PBS《美国大师》，“罗伯特·雷德福与 N·斯科特·莫马迪谈口传传统”，YouTube 视频。
2. PBS《美国大师》，“关于写作、主权与讲故事：问 N·斯科特·莫马迪的 7 个问题”，2022 年 12 月 12 日。
3. 新墨西哥大学出版社，《通往雨山之路：50 周年纪念版》，出版方官方页面与内容简介。
4. 美国国会图书馆，“西部”，《土地的语言：走进美国文学的旅程》，含莫马迪为雨山所写的开篇段落。
5. 俄克拉何马之声，“N·斯科特·莫马迪：俄克拉何马作家、艺术家与教师”，口述历史访谈及文字记录，录制于 2010 年 12 月 21 日。
6. PBS《美国大师》，“N·斯科特·莫马迪”，人物专题、纪录片制作信息与肖像来源。
7. 普利策奖，“N·斯科特·莫马迪”，授予 《黎明之屋》1969 年小说奖的官方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