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经典越过岁月,轮廓愈发定型。《黑暗的左手》却拒绝这份安稳,因而长久存在。厄休拉·K·勒古恩的小说在1969年带来一场大胆的社会实验:冰封的格森星上,人们兼具两性,生活也不受永久的男女划分支配。来自地球的使节金利·艾必须学会与他们相遇,同时认清自身的分类只是故乡文化的习惯,远非自然法则。[1][5]
这场实验赢得1969年星云奖与1970年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也把本书送入科幻史的地标之列。[3][4] 醒目的局限随之留在书中。金利用泛指性的男性代词“he”称呼每一位格森人。政治情节把刻画最充分的格森人安置在公共角色中,家务与育儿则大多留在画面之外,而这些活动原本最能检验小说的性别前提。[9]
这重矛盾进入了小说的后世生命。女性主义读者质疑其男性默认项;勒古恩为部分选择辩护,重新思考另一些选择,后来又带着新的叙述者与视野回到格森。每一项质疑都得到解答的圆满从未发生。赞誉、批评、档案证据与自我修正彼此并置,才让这部小说延续至今。它的接受史,记录着一颗心智与一种文学文化如何学会辨认自身的盲点。
思想实验从一位有局限的见证者开始
把格森当作一幅成功的无性别社会图解,是读错《黑暗的左手》最直接的方式。勒古恩让金利担任向导;这位职业观察者的观察习惯一再失灵,中立导览从开篇便已缺席。
他的报告宣称“真理属于想象”(“Truth is a matter of the imagination”),随即又拆开这份表面权威。[1] 外交叙述与神话、田野报告、调查员笔记、伊斯特拉凡的日记以及难以径直归入事实或点缀的故事交替出现。读者需要从认识方式各异的声音中拼合一个世界。1968年6月,一位编辑退回手稿,抱怨这些穿插其间的传说令小说“干燥而窒息”,最终难以卒读。[2] 在情节优先的眼光下,这些部分原属多余,后来却成为出版版本人类学视野的中心:一种文化总比访客写下的报告更宽阔。
金利带着性别区分的语言,也带着这份摇晃的权威。小说前段,他察觉自己正“硬把他塞进那些类别,它们与他的天性毫无关系,对我自身却至关重要”。[9] 这句话既是诊断,也是警告。金利知道自己正把格森人分入男女两类,自觉却无法立即消除习惯。他与伊斯特拉凡的同盟,也在一场缓慢的认识中逐步成形:那个曾被他判作女性化、躲闪而且不可信的人,原来是两人之中对政治看得更清楚的一位。
这样的设计赋予男性代词一种说得通的戏剧功能:叙述者来自格森之外,他的语言不断暴露故乡文化施加的压力。戏剧功能也有止境,无法替所有问题开脱。即使小说借“he”揭示金利的局限,这个词仍会作用于读者,让男性人格顺势成为想象的默认形态,其他形态则要经过理智校正才能显现。小说在展现一位带有偏见的见证者时,也把他的部分偏见复写到了纸页上。
这种双重作用让小说持续引发争论,稳定的教训反倒难以确立。它最出色的形式选择与最显眼的局限,落在同一个代词里。
奖项先确立了地标,共识仍远在其后
出版轨迹整齐得近乎反常。1968年6月21日,一家出版社以文本密度过高、行动屡被打断为由退回手稿。[2] Ace 于1969年将其出版。[1] 美国科幻与奇幻作家协会把它选为当年的星云奖最佳长篇小说;次年8月,世界科幻大会又将1970年雨果奖授予它,同届候选作品包括库尔特·冯内古特的《第五号屠宰场》。[3][4]
奖项无法证成一种阐释,却会改变阐释发生的尺度。两项大奖把勒古恩的实验推向类型文学的中心。由此也出现了一种胜利式的简写:一部伟大小说想象了超越性别的世界,科幻文学则认出了这项成就。
真实的文本远比这套说法动荡。格森远离一座等待金利认可的乌托邦。卡亥德与欧格瑞恩以不同方式组织权力,却都容得下猜疑与民族主义,也都足以致命。永久的性别差异已经消失;在小说所呈现的历史中,格森从未产生过战争,竞争、官僚体系、流放、监禁与恐惧依然存在。就连金利要让这颗星球加入爱库曼的使命,也始终牵连着另一个问题:谁有权把接触命名为进步。[5]
那些曾被退稿意见视为累赘的神话与报告,使性别前提保持为一道没有单一答案的谜题。兄弟二人的故事、关于性生理的报告,以及韩达拉以演示不确定性回答提问的习俗,都越出了情节点缀的位置。它们让格森溢出使节的词汇。奖项认出了突破,小说的形式则阻止这项突破凝固为教条。
女性主义批评在冬星内部发现了地球
最有力的女性主义批评承认勒古恩的想象规模,同时追问:一个没有固定性别的社会,为何仍要经由通用的“he”抵达读者?育儿、家务劳动,以及其他在文化上被标记为女性的工作去了哪里?小说最充分的行动为何集中在政治与公共生活中,这些工作却一直留在台后?[9]
这些问题照出了推想小说的一条重要限度。一项生物条件改变之后,想象社会所依赖的叙述惯例仍需另行改写。作家可以在设定中取消固定性别,同时让男性普遍性存留于语法、视角和重要行动的分配。格森使读者熟悉的性别秩序变得陌生,小说的遗漏也显出其时代仍将哪些事物视作背景。
勒古恩的回应格外重要,因为她后来重新打开了第一次解释。1976年的随笔“Is Gender Necessary?”(《性别是必要的吗?》)讨论了这场实验,也为其中若干选择辩护。厄休拉·K·勒古恩基金会的书目把这篇初版文章与修订版文集中的“Is Gender Necessary? Redux”分别列出;后者出版时,勒古恩已经重新考虑过早先论述的部分内容。[6]
出版史与任何一次具体观点的收回或修正同样重要。“Redux”这个名称让重新思考成为一次带着日期、再度面对旧辩护的相遇,早先文本的历史位置仍清晰可见。美国文库如今把修订后的随笔与《黑暗的左手》、1969年版“Winter's King”以及后来写下的“Coming of Age in Karhide”收入同一册海恩作品集。[5][6] 接受史已经进入版本的编排。经典来到读者面前时,也带着作者改变看法的证据。
手稿显示,修订早于争论
档案让这段历史更加复杂。三册手写稿笔记本保存在俄勒冈大学的厄休拉·K·勒古恩文献档案中。肖恩·乔伊斯-法利在美国文库撰文介绍这批收藏时,把金利与格森房东相遇的早期草稿和定稿场景作了比较。[9]
草稿里,金利试图判断房东流露的女性气质是否意味着其性状态存在缺陷。定稿中的相遇则猛然撼动了他的假设:这个被他读作女性化的人未曾亲自生育,却曾作为父方育有四个孩子。修改保留了金利的刻板分类,同时调转审视的方向;审视的对象从格森人的身体转向了金利的分类方式。[9]
这处微小的修改带来很大的含义,也拆开了两种过于方便的说法。第一种声称,勒古恩从一开始便构想出完全解放的格森,后来的批评者只是未能领会。第二种声称,只有外界批评才教会她看见小说中的性别问题。笔记本留下的证据表明,写作过程中,辨认自身假设的工作已经开始;后来的随笔又说明,这场认识仍继续向前。
封面图像也因此属于这份档案。这里舍开精修的作家肖像与泛泛的冰原景观,呈现一个仍在生成的世界最初的物质容器:印下的方框、和平符号、被墨水反复描过的螺旋,以及一只从中央回望的眼睛。[9] 手稿的物质状态驳斥了经典完整降临的想象。格森从删画、替换和一次次发现中浮现,写作者也在其间认出自己的句子曾经默认了什么。
重返格森,改变了谁能从内部发声
勒古恩最终回到格森,离开那里已有她所说的二十五或三十年。她在《世界诞生之日》前言中写道,新故事让她听见一位心怀坦荡的格森叙述者,追问小说紧迫情节遗留下来的问题,并终于走进克慕屋(kemmerhouse)。[7] 后来的故事越过对金利报告的增补,直接更换了叙述机位。
Sov Thade Tage em Ereb 从“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Rer 内部讲述。官方节选先写这座城有顶棚的街道、每年的解冻、层叠的政治记忆与本地计时方式,随后 Sov 才转向自己的成年经验。[8] 仅在这个开头,尺度已经改变:居民站在格森历史内部发声,使节的任务退到远处。勒古恩也把完整的故事称作一次机会,让她探入早期情节匆匆掠过的性生活。[7][8]
这次回返没有列成一张勘误表。1969年小说里以男性为默认项的语言习惯仍在;那些最初遭遇它的读者,其批评也仍然保有完整分量。它的价值在于显示,一个虚构世界可以摆脱最初叙述角度的禁锢。勒古恩保留格森的基本前提,同时发现,金利的疏离感只是诸多入口之一。
后来的故事也照亮了原作最深的技艺原则。《黑暗的左手》的终点远在替伊斯特拉凡找到正确分类之外;亲密可以在翻译尚未彻底完成时发生。冰原之上,金利的政治使命收窄为对一个人的依赖,而他长久以来一直误读这个人。差异仍在,真正的理解已经到来;开始松动的,是他把差异强行纳入熟悉等级的需要。
活着的经典让争论始终附着其上
如今有两种省事的裁决。一种赞颂《黑暗的左手》,仿佛它早已完整预见当代对非二元或性别流动生活的理解。另一种看见通用的“he”与缺席的家庭领域,便把小说降为过时的实验。两种读法都会缩小这本书。
第一种读法抹去了历史差异,也削弱了女性主义批评的力量。格森人超出任何单一人类身份的直接映射;情节虽揭示金利的偏见,他的词汇仍带着倾向。第二种裁决把局限误读为空无。小说纵然受困于1969年的若干惯例,依然能改变读者与写作者对虚构文学可以追问什么的认识。
更有生气的后世阅读,会让成就与异议保持接触。把获奖记录放在退稿信旁边读,把金利的自我诊断放在他无法摆脱的男性语法旁边读。再把定稿中的场景与笔记本草稿并读,把1976年的辩护与后来的评注并读,也把使节的报告与 Sov 从格森内部讲述的生活并读。[2][5][6][8][9]
这样的并置让小说继续承受批评,也让批评免于凝固成一份结案陈词。《黑暗的左手》之所以仍有未来,是因为勒古恩让变化的证据始终附着于作品。这部作品从未成为无瑕的预言;它能显示想象在哪里突破,继承下来的惯例在哪里将它牵住,以及另一种讲述为何仍有必要。
来源
- 厄休拉·K·勒古恩基金会,“The Left Hand of Darkness”——作品官方页面,含1969年出版说明、节选、版本与后续接受史链接。
- 厄休拉·K·勒古恩基金会,“A Rejection Letter”——1968年6月21日针对这部手稿的编辑退稿信。
- 美国科幻与奇幻作家协会,“The Left Hand of Darkness”——1969年星云奖最佳长篇小说的官方记录。
- 雨果奖官网,“1970 Hugo Awards”——最佳长篇小说结果与入围名单的官方记录。
- 美国文库,Ursula K. Le Guin: Hainish Novels & Stories, Volume One——版本背景与目录,收录《黑暗的左手》、“Coming of Age in Karhide”和“Is Gender Necessary? Redux”。
- 厄休拉·K·勒古恩基金会,The Language of the Night——官方出版史与目录,区分初版中的“Is Gender Necessary?”和修订版中的“Is Gender Necessary? Redux”。
- 厄休拉·K·勒古恩基金会,“Foreword: The Birthday of the World”——勒古恩关于重返格森及后来故事出发点的自述。
- 厄休拉·K·勒古恩基金会,“The Birthday of the World Excerpts”——“Coming of Age in Karhide”的官方节选。
- 肖恩·乔伊斯-法利,“Are You There Ursula? It's Me, Sean”,美国文库(2020年8月17日)——手写稿研究、草稿与出版段落比较,以及笔记本题图的来源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