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三口可以同在一条路上,却各自经历着不同的一幕。在安布罗斯·比尔斯(Ambrose Bierce)的《月光下的路》(The Moonlit Road)中,一个人目睹了莫名的崩溃,一个人遭遇了可怕的指控,另一个人则看到了回家的机会。读者读得到三人的全部陈述,这家人却始终无从相互印证。[1]
这种差别,是小说安排得最残酷的一处。彼此分立的陈述,让人期待着拼合证据时的满足;同样的安排,也阻断了证词成为对话的机会。我们翻过一页,就能从一个讲述者走向另一个。他们却无法如此。
小说最初发表于1907年1月的《大都会》(Cosmopolitan)杂志,后收入1910年版《比尔斯文集》(Collected Works)。[1][2] 下文将谈及结尾。这里要追问的是:一篇小说如何让读者懂得越来越多,同时让人物之间的和解越来越遥不可及。
儿子的陈述留下疑问
第一份陈述出自小乔尔·赫特曼(Joel Hetman, Jr.)。他的母亲朱莉娅(Julia)遭人扼杀;后来,父亲在一条月光照着的路上经历了一场相遇,随后失踪。母亲的死与父亲的失踪,儿子都无法解释。[1](第I部分)
比尔斯从这个活下来的家人讲起,而关于那些决定性的事件,他恰恰知道得最少。因此,陈述的先后既安排信息,也安排情感。在读到任何近乎供认的叙述之前,我们先感受到一场原因不明的暴力所留下的东西:一个人始终无法向自己讲清发生过什么,他原本平常的生活也就停在那里。
乔尔在讲述中转述了父亲在验尸调查中的证词。一个声音里,已经嵌入了另一个声音。读来像是案件最初记录的文字,包含着一份间接传来的解释,而给出解释的那个人,其行为稍后将需要重新审视。这样的写法让我们留意:谁亲自知晓一件事,谁只是接过了别人讲述的一个版本。
路上的一幕,让这种隔阂在声音中显露出来。父亲对前方的某种动静作出反应,乔尔回答:“我什么也听不见。”父亲催他去看,他坚持说:“那里什么也没有。”[1](第I部分)从听到看,两人始终无法相互确认。他们站在同一处,儿子的感官却无法为父亲的经历作证。
这一幕给读者留下了一个有待交代的问题:这里发生过某件事,另一份陈述能否解释它?对乔尔而言,这里却永远是一片空白。比尔斯把他的陈述放在最前面,此后再未回到他的讲述。我们的理解因此越过了他,他却未能从中获益。
第二份陈述改写了第一份的含义
接下来的讲述者自称卡斯帕·格拉坦(Caspar Grattan)。他自取的名字与破碎的记忆,打断了这份家庭记录表面的连贯。然而,他记起自己杀死妻子,后来又在月光下的路上经历了一场可怕的相遇。这些回忆强烈地引导读者把他认作乔尔的父亲。[1](第II部分)
比起给人物贴上明确的身份标签,推断的过程更为要紧。两份陈述之间的联系,要由我们自己找出来。比尔斯给出了相互对应的细节,却始终没有安排一位调查者出面,为它们的含义作证。
第二份陈述也让重读成为必然。第一份陈述里原本显得无辜的解释,此时有了掩饰的嫌疑。这样的先后顺序,既增添了事件,也改变了先前那些话的可信程度。一页看似交代死亡情状的文字,如今又成了证据,让人追问这些情状是否曾被掩饰,又是怎样被掩饰的。
格拉坦认出眼前的幽灵,称她为“我那遭杀害的妻子”。[1](第II部分)一个“我”字,把温情与占有拉进了同一句短语。更令人不安的是,他对她的辨认仍以自己的罪行为中心。女人的现身成了降临在他身上的一件事:惩罚的又一个阶段。
读到这里,读者很容易获得解开鬼故事谜底时那种熟悉的快感。按这条思路,杀人之后鬼魂现身,恐惧也就成了罪责的回声。比尔斯把这个看似完整的解答放在中间,留待最后一个声音,揭开这番解释遗漏的部分。
鬼魂道出另一种来意
朱莉娅的陈述由灵媒贝罗尔斯(Bayrolles)传达。即使最后这份证言,也有一个传递的渠道,而关于这个渠道如何运作,小说没有给出任何独立的说明。死亡也未让她成为全知的叙述者。[1](第III部分)
这一点对小说的形式至关紧要。如果朱莉娅能够解释一切,她的陈述就会像法官的裁决。她实际所能讲述的,只有自己的经历与愿望。她不知道是谁杀了自己。读她的陈述,我们对这场谋杀的理解添了一层痛楚,而她仍在侦破真相的角色之外。
在那条路上,她一心想与丈夫和儿子重新取得联系。父亲的恐惧与鬼魂的希望,发生在同一场相遇之中。前两份陈述逐步把我们引向对她出场的误解;最后一份陈述,又让我们重新理解这一幕中的情感。[1](第III部分)
转折落在朱莉娅满怀确信的一句话上:“他看见了,他看见了:他会明白的!”[1](第III部分)反复出现的“看见”,让认出彼此的那一刻有了突破阻隔的节奏。紧接着的冒号,又让“明白”仿佛成了“看见”之后顺理成章的结果。
然而,看见填补不了各自认知中的缺失。丈夫看到的是自己杀死的女人。她看到的,则是自己依然想要安慰的人。她走近,他退却;在这个仿佛终于能够接触彼此的瞬间,两人的反应背道而驰。
悲剧就藏在冒号后面那个落空的推断里。朱莉娅把被看见误当成了被理解。读者能够同时看清两人的心意,却无法凭借这份特权改变眼前的一幕。
答案传给了局外人
后来的文学评论,有助于厘清这一区别。Tsutomu Takahashi在2021年将本篇与芥川龙之介的《竹林中》作比较,区分了比尔斯逐步揭示信息的写法,与后者彼此冲突的证词。[3] 多位叙述者的存在,与各份陈述彼此抵消,是两回事。
这篇小说里,理解确实在逐层累积。我们能够把细节连起来,修正先前的解释。不过,“美国文库”(Library of America)的导读也指出,格拉坦的身份、与他过去相关的那个未获解释的数字,以及贝罗尔斯,仍留下了悬问。[2] 解读可以理清故事的核心关系,同时让叙述框架中尚未澄清的部分保持敞开。
我的理解是,比尔斯借助这种知情程度的悬殊,把理解与慰藉分开了。儿子依然被留在解释之外。记起杀人往事的男人,无法把幽灵的现身领会为爱意。死去的女人终于在纸页上有了声音,却依然得不到她向家人寻求的理解。
三份陈述像散放在桌上、彼此相邻的纸页。这种位置上的靠近,给了读者一种重聚的感受:三个声音,终于聚在一起。它们之间却没有应答。故事到此结束,我们与每一个人都更近了,他们彼此之间,却仍远得令人心痛。
参考资料
- 安布罗斯·比尔斯,《月光下的路》(“The Moonlit Road”),第I–III部分;美国文库文本,第302–311页,附首次发表及文集版本说明。
- 美国文库,“The Moonlit Road”,“每周故事”(Story of the Week),2010年6月18日——发表背景、作品接受情况及尚未解开的叙述疑问。
- Tsutomu Takahashi,《罪的反讽:芥川龙之介〈竹林中〉与安布罗斯·比尔斯〈月光下的路〉》(“The Irony of Sin: Akutagawa’s ‘Yabu no Naka’ and Ambrose Bierce’s ‘The Moonlit Road’”),2021年,第21–41页,尤其参见第26–28页——比较两篇小说的叙述结构。
- 维基共享资源,“Ambrose Bierce 1892-10-07.jpg”——档案照片、复制传播记录,以及班克罗夫特图书馆原始馆藏记录的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