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海绵,就足够马普小姐推断出许多事情。帕芬上尉把海绵搁上窗台,她便知道他早晨的起居进行到了哪一步。购物篮透露的消息也差不了多少:篮里的东西、篮子的形状,连渗出来的液体,都能泄露邻居准备拿什么招待下午茶。在 E. F. 本森(E. F. Benson)的《马普小姐》(Miss Mapp)开篇,观察街上的动静是一门颇见功夫的本领。[1]
伊丽莎白·马普这个人物的趣味,正在于她确实目光敏锐。本森先让读者见识她的聪明,再写她如何运用这份聪明。她留意各种安排,还原旁人的动机,预先盘算可乘之机。然而,她视野最好的地方也藏着盲点:她很难设想,眼前发生的事,还会与自己在蒂灵镇(Tilling)的地位毫无关系。消息到了她手里,就成了干预别人生活的凭据。
本文涉及小说接近结尾处的情节。
一扇窗给不了她权位
马普初次出场时,正守着花园小屋向外凸出的弧形窗。窗前的街道顺坡而下,住宅在一边,教堂在另一边。她能查看园丁是否守时,察看仆人的行踪,也能看见邻居出门采买。另一扇窗前的无花果树还能为她遮掩身形。看得见谁、又被谁看见,在这里各有差别,而她占了有利的位置。[1]
这处建筑有现实中的原型。位于拉伊(Rye)的兰姆宅邸(Lamb House),先有亨利·詹姆斯居住,后来本森也住了进去;它在马普与露西娅系列小说里化身为野鸭居(Mallards),拉伊则成了蒂灵镇的原型。英国国民信托(National Trust)保存的一张档案照片,记录了宅邸朝向花园的一面,以及独立的花园小屋。小屋于1940年的一次空袭中被毁,这张照片留下了它被毁前的样貌,也留下了本森笔下那处瞭望点的现实根基。[2][4]
值得细看的,是马普如何在这里过日子。教堂的历史引不起她多少兴趣,毕竟那些内容查一本指南就能知道。园丁午休了多久,她却格外在意。她拦下一个提篮的孩子,怀疑有人偷东西,查问后才发现,篮里只是送去修补的草莓防护网。随后她还要核实那张网有没有送回来。偷窃的嫌疑澄清了,催生这番猜疑的习惯依然如故。[1]
写到她琢磨两户邻居家深夜的灯光时,本森把这习惯点得十分透彻:“马普小姐当然知道另有内情,只是那内情究竟是什么,她还没拿定主意。”在这句话里,确信先于知情到来。前半句让她享足了高人一等的滋味,后半句轻轻抽走了证据。[1]
她的判断也确有中的之处。她记得普莱斯托太太避开了硬巧克力,便推知对方看牙医的事;冰块和红醋栗则透露出准备做甜点的打算。本森让读者享受这一番侦探功夫,接着又写出猜疑如何往其中添料。水果一定是次等货,甜点一定是在模仿马普那道据称祖传的食谱。观察悄然变了味,眼前的事被她编成了一次冒犯。[1]
客气的声音也能让人进退两难
马普放下观察,走到电话旁时,她的权力显露得最清楚。伊莎贝尔·波皮特邀她当天下午来喝茶、打桥牌。马普认定,自己是在替某个更受欢迎的人补缺。这份来迟的邀请刺痛了她,痛处随即变成了算计:主人要凑两桌牌,得有八个人。[1]
回绝邀请,就有机会给他们添麻烦;答应下来,事情便有了着落。马普找到了更合心意的答复:“若能抽出身,我就尽量过来坐坐。”伊莎贝尔若另找一人,马普到场便是九个;若没找到替补,她可以留在家中,让那边只剩七个。她表面上留下余地,却让女主人迟迟定不下安排。[1]
这短短一幕堪称以席位安排写人物的妙笔。马普只消让自己的行止悬而未定,就能把迁就的责任留给别人,连发号施令都省了。那客气的声音也自有用处,足以让她维持帮人一个忙的姿态。对方若要反驳她这份咄咄逼人,反倒容易显得不知感恩。
这里也显出她对旁人的依赖。她想打桥牌,想喝好茶,还想找个机会挑剔布丁。那些聚会给了她显出分量的机会,让她难以痛快地离开自己鄙视的人。这份邀请照出了她手腕的两面:她费心让人觉得少不了自己,因为她害怕自己已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这份恐惧也左右着她对富有的波皮特一家的轻蔑。她自认守护着蒂灵的老牌家族,一边坦然接受对方的款待,一边拒绝回请波皮特太太。本森把她抗拒的限度写得很明白,也很合她的方便:一旦要为此错过一顿饭,她便止步。她的社交原则,总为自己的口腹之欲留着余地。[1]
别人也有自己的窗户
到了后来,小说中消息流动的方向倒转了。第 XI 章接近结尾时,马普想打听一场没有邀请她的桥牌聚会。普莱斯托太太,大家惯称她为迪娃,知道答案,也有权决定何时开口。马普只得恭维她,寻找话头,最后直接问出来。惯于观察的人,如今成了有求于人的一方。[1]
迪娃寥寥几句交代了牌友是谁,此外几乎一个字也没多说,接着便进屋消失了。先前,马普让伊莎贝尔为一份邀请悬着心;现在,这悬念要留多久,轮到别人作主。蒂灵只消在别处自得其乐,就足以刺痛她,连郑重其事的惩罚都省了。
第 XII 章把她的限度写得更分明。马普听得见来访的伯爵夫人在弗林特少校家中说话,仆人却说少校不在家。她的耳目毫无差错,仍换不来进门的资格。能证实屋里正在聚会,与自己是否受欢迎,是两回事。[1]
本森让这份排斥切实刺痛马普,也照样写出她那些难言无辜的念头。圣诞节晚上,她提出去陪伴少校,却始终没有等到他的应允。她的孤独确实存在,但想到少校那位患病的朋友帕芬上尉,她又起了利己的盘算:这份友情若从此消减,自己的机会便会增加。她渴望有人作伴,同时仍把别人的情谊看作挡路之物。[1]
这几种心思交杂,让人物鲜活起来。读者能体会被冷落的痛,也会对她设想的补救办法心生退意。在这部喜剧里,怜悯她与看透她可以同时发生。
花园小屋本身,也在毁去之后有了另一段生命。艾尔莎·博伊德(Ailsa Boyd)在研究兰姆宅邸时提出,建筑即使在现实中被毁,仍能在文学描写里留存。她还梳理了本森后续小说中,野鸭居的掌控权怎样与社交圈的领导地位缠在一起。房屋因而有了超出故事背景的分量:占据一处人人向往的位置,容易让住在其中的人以为,自己也理应对镇上拥有相应的权威。[3]
在《马普小姐》里,这份想象中的权威早已摇摇欲坠。一扇窗能让她看见聚会,一通电话能搅乱女主人的安排,一句暗讽能毁掉别人的一个下午,却都强求不来由衷的喜爱。马普身上最具喜剧意味的困境就在这里:人们去了哪里,她知道得太多;人们为何宁愿撇下她同去,她懂得太少。
资料来源
- E. F. 本森,《马普小姐》(Miss Mapp),古登堡计划全文——序言及第 I、XI、XII 章;本文全部引文与小说情节均出自此处。
- 英国国民信托,《兰姆宅邸的历史》——詹姆斯与本森在此居住的经历、拉伊作为蒂灵的原型、野鸭居以及花园小屋的毁损。
- 艾尔莎·博伊德,《“有意识的纪念”:亨利·詹姆斯的兰姆宅邸在文学中的后续生命》,Interiors(2019),作者获接收稿——建筑记忆与马普和露西娅系列小说,尤其参见 PDF 第17–19页。
- 英国国民信托藏品,《从南面望见的花园侧立面与花园小屋,兰姆宅邸,拉伊,东萨塞克斯郡》,NT 204219——档案照片;日期未记录;图片署名 National Trust / Charles Thom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