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星已经死去,琴身上却依旧布满星辰。热拉尔·德·奈瓦尔笔下的黑太阳,就藏着这样一处细小的不安。《El Desdichado》开篇的四行诗里,说话者唯一的星已死,他的鲁特琴却负着忧郁的黑太阳。光在一处熄灭,在另一处又以悖理的形态出现。译者要理解太阳的含义,得先决定如何处理琴身上发生的事。[1]
法语原文将这些事物并置:
Ma seule étoile est morte, — et mon luth constellé
Porte le Soleil noir de la Mélancolie.[1]
按字面理解,这两行是说:我唯一的星已经死去,而我那缀满星辰的鲁特琴,负着忧郁的黑太阳。这份奇异本就属于原诗。太阳漆黑,却仍有足够真切的存在,足以被琴负起。琴身上装点着的,恰好是说话者已经失去的事物。
这首十四行诗于1853年12月10日首刊于《火枪手报》(Le Mousquetaire),1854年收入《火之女》(Les Filles du feu)。两次刊行之间,诗的措辞有所改动。本文所引法文采用后出的文本,依据维基文库收录的1856年版;伍珀塔尔大学的 Lyriktheorie 档案则保存了较早的报刊版本。[1][2] 分清版本很有必要:有些看上去出自翻译取舍的差异,其实早已存在于法文文本之间。
两个可免费阅读的英译本,让这些取舍格外清晰:一篇是彼得·肖尔(Peter Shor)标注于2021年5月的译作,另一篇出自小说家亚当·罗伯茨(Adam Roberts),与他的评论一同发表于2025年4月。两篇各有侧重,都是个人的翻译尝试;本文的比较也限于这两篇,并未遍览奈瓦尔的英译传统。[3][4]
先听说话的声音。法文以“Je suis”开篇,接连引出几重身份:幽暗之人、鳏夫、未获慰藉之人。每个定冠词都让一种处境听起来像一个称号。下一行给出了真正的头衔——阿基坦王子,他的塔则已被 abolie。英语可以将这座塔写成 ruined(倾颓)、demolished(拆毁),或更奇异的 abolished(废止)。“Ruined”给人一幅可见的景象;“abolished”却让失落听起来如同整个存在秩序遭到撤销。这些措辞在英语中各有其效果,彼此替换,描述的意味也随之改变。[1]
开头的陈述带着身份已定的口吻,到了第九行,起首的语序却被颠倒。“Je suis”变成“Suis-je”:“我是”变成了“我是吗?”说话者试着以神祇和历史人物的名字自称,却始终悬而未决。即使读者未能辨认每一处典故,也听得见声音从宣告转为追问。译文可以保留这一转折,让身份之谜继续敞开。[1]
本文所配的馆藏照片,给出了另一种身份确认。法国国家图书馆将阿德里安·图尔纳雄拍摄的这幅奈瓦尔肖像定年为1855年,并记载了照片实物的信息。被摄者、摄影师和照片,都有明确的所指。[5] 十四行诗里说话的人,身份则更难确定。若将肖像当作解开诗中每一副面具的钥匙,诗句持续提出的问题也就被提前封闭了。
琴身上的一个形容词,集中了翻译的难处。Constellé 将星辰带到乐器表面,又回响着同一行前面的 étoile,那颗死去的星。这个词给出具体可见的形象,也让两者有了联系:个人的失落与奏乐之物,同在一片天空之下。即便无从确定这颗星指代谁的死亡,这层联系仍然清晰。[1]
肖尔在此用了“rare design”(奇异的图案),并将它写成鲜明饰于琴身的纹样。这样的措辞让读者很容易想见一件带有装饰的乐器。在我听来,死去的星与琴上星辰之间直接的词语呼应,也随之松动:第二重星辰意象化成了图案,要等黑太阳出现,才显出图案的内容。[3]
罗伯茨选择了阐释意味更强的“star-sign”(星座标志)。这个词让人想到占星术赋予的身份。读者眼前的乐器带着一个主宰它的符号;法语形容词原本还容得下更朴素的观看:琴的表面散布着星辰。罗伯茨为意象指定了一个方向;解释成分较少的英语“star-studded”(缀满星辰),则更便于读者直接看见它与那颗星的联系。[1][4]
两种选择都改变了装饰背后的意味。琴身若呈现一枚纹章,诗人便如同佩上了徽记;琴若带着星座标志,琴声便有了受命运支配的意味;琴上若散布星辰,失去的光便以纹样的形式,留在他弹奏的乐器上。这些读法都由措辞引出,法语原文为多种解释保留了余地。
还有一处更轻的重复,将奇异的意象维系在一起。自称 inconsolé(未获慰藉)的人,正向曾经 consolé(安慰)过他的人说话。前一个词宣告一种处境,后一个词忆起曾让这种处境短暂中断的举动。他以 Rends-moi(还给我)请求归还:意大利的一处地方与海,一朵花,以及玫瑰与葡萄藤相遇的花架。诗中受话者的身份尽可隐晦,那份想要取回旧物的心愿,在语法上却十分确切。[1]
结尾从眼中的物象转向奏出的声音。说话者宣称自己曾两度以胜者之姿渡过阿刻戎河,继而写到弹奏俄耳甫斯的里拉琴。末行将 soupirs 与 cris 并置:叹息与呼喊,分别属于圣徒与仙女。“Cries”(呼喊)容得下几种不同的发声方式;“screams”(尖叫)让声音的激烈更难忽略;“songs”(歌声)则让它更安然地融入音乐。[1]
肖尔选择了“the fairy's scream”(仙女的尖叫)。在圣徒较为轻柔的气息旁,这一声尖厉让人持续听见不安。罗伯茨以“hymns”(赞美诗)收尾,并在附注中明确承认这处偏离:他从这首十四行诗中听出了赞美诗的气质。有了这番说明,读者便能据此衡量他的取舍。结尾因此更为虔敬、和谐,两种声音之间的反差也随之收窄。[3][4]
此时回看较早的法文文本,有助于校准耳中的印象。1853年的报刊版本写说话者渡过阿刻戎河时是 vivant,活着的;后来的文本则写作 vainqueur,胜利者。早期版本的倒数第二行将调弄曲调与歌唱并举,后出的文本在此明确用了 tour à tour,轮番交替。[1][2] 生还变为获胜,歌唱的动作变为两声交替。这些差异,在英译者动笔前便已存在。
在我听来,正是这种交替,让胜利仍带着未完的余音。说话者可以奏出两种声音,让各自的情绪同时留存。他的乐器容下圣徒的叹息与仙女的呼喊,正如前面的鲁特琴,在他的星死去后依旧容下群星。矛盾可以留在琴中,音乐照样响起。
读这两个英译本时,可以留意这些细微的转折:星辰被重复还是被移换,宣告如何转成疑问,呼喊又如何变得柔和或尖锐。翻译赋予诗一种可以听见的形态。将这些形态相互对照,就能听出,那些看似清楚的英语措辞,在哪些地方为奈瓦尔仍在震颤的诗意定了音。
资料来源
- 热拉尔·德·奈瓦尔,《El Desdichado》,载 Les Chimères,Michel Lévy Frères,1856年,第291页,维基文库——本文法文引文与行次参照所据的文本;英文原文中的字面释义由文章作者撰写。
- 伍珀塔尔大学,Lyriktheorie,“1853 Gérard de Nerval: El Desdichado”——报刊文本、首次发表信息及1854年收入文集的记载。
- 彼得·肖尔,“My translation of El Desdichado”,2021年5月,麻省理工学院教师网站——英译及随附的法文文本。
- 亚当·罗伯茨,“Nerval, ‘El Desdichado’ (1854)”,2025年4月29日——英译及译者对末词选择的说明。
- 法国国家图书馆,The Nadars, a photographic legend,“Gérard de Nerval”——阿德里安·图尔纳雄1855年拍摄的肖像、摄影工艺、馆藏编号及图像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