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斯菲尔德庄园》从来没有《傲慢与偏见》或《爱玛》那种轻易获得的亲近感。连公开赞赏它的机构,介绍时也常像先递上一张警示标签。纽约公共图书馆直接称它是奥斯汀“最具争议的小说”,《大英百科全书》则把它写成奥斯汀最阴沉、也最大胆的一部作品:女主角范妮·普莱斯常被读者嫌过于端正,整部书的道德空气也比奥斯汀其他作品显得更重。[3][5] 这种分裂反应并不是现代趣味偶然造成的副作用,它本来就在作品内部。奥斯汀在查顿写作这部小说,于 1814 年出版,首轮印刷很快售罄,第二版销售速度却明显放缓;从出版之初开始,这部书就带着一种不平均的吸引力在流通。[2] 它后来的接受史,始终被同一股压力牵着走:读者反复回到它身边,因为这部看似安静的小说,把阶级、表演与帝国的问题压进了极其家常的形式里。[2][3][4]

因此,题图没有采用后来的影视剧照,而是采用了简·奥斯汀故居的真实摄影图像。[6] 这并不是为了把文学讨论引向纪念馆式的温柔怀旧。更准确地说,《曼斯菲尔德庄园》一方面是奥斯汀最向内、最在家中完成的一部书,另一方面又是她最会引起争执的一部书。查顿这所房子提供了很对劲的视觉起点:外表安静、秩序分明,内部却正有大块的社会不安被安排进句法和场景里。[2][6]

1. 小说一开头,就把“慈善”写成一部等级机器

《曼斯菲尔德庄园》一直显得难啃,第一层原因在于奥斯汀不让“好心”显得纯洁。[1] 范妮·普莱斯被接到曼斯菲尔德,表面上的说法是亲族责任,可西尔·托马斯很快就把这套安排的底线说得很明白:“她们不能算是平等。”[1] 在范妮真正到来之前,他还预先判断,这个女孩身上有待改掉“粗陋的无知”和“极其令人难堪的粗俗举止”。[1] 这里真正重要的,并不只是某些人物有势利眼,而是势利本身已经被写进家庭结构。小说追问的是:当一个孩子在优渥环境中长大,却同时不断被提醒这种优渥只是附带、只是赐予、只是有条件的恩惠时,她会被塑造成什么样的人。[1]

这也解释了范妮为什么总能把读者一分为二。[3][5] 如果一个读者期待的是那种靠机智、风采和场面感迅速占住房间中心的女主角,范妮就会显得被动、拘谨、甚至有点太爱守规矩。若把这部小说看成一部关于依附关系的研究,她的警觉又会突然变得很准确。奥斯汀给她留下的社会回旋空间很小,于是道德上的克制与感知上的敏锐,反倒成了她最可用的力量形式。[1][3] 这部小说的严肃性,也是从这里长出来的。它并非从高处落下来的抽象训诫,而是一个被迫随时衡量自己位置的人,慢慢形成的内在风格。[1]

《大英百科全书》对奥斯汀成熟期小说的概括,在这个层面上尤其有用。进入《曼斯菲尔德庄园》后,奥斯汀早期那种闪亮的讽刺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更严肃的性格喜剧与社会喜剧压到了后面。[4] 这个变化十分关键,因为这意味着小说里的机智,不再主要服务于读者的优越感。它开始与真正会伤人的环境并置。范妮并非单纯胆小,而是被一个要求她永远感恩、又永远不得忘记自己低一层的位置的家庭,一点点塑造成现在这副样子。[1][4]

2. 家庭戏剧那一段,让“表演”这件事带上了危险性

这部小说之所以长期有后劲,第二个原因落在《恋人誓约》那场家庭排戏事件上。这仍然是奥斯汀最锋利的整段场面之一。[1][3] 西尔·托马斯去了安提瓜,家中的监督一松,曼斯菲尔德这群年轻人就开始把整个家慢慢推成一个业余剧场。若只从情节层面看,这一段并不复杂:排练给调情、配对、虚荣和越界制造了机会。[1] 可在形式层面上,奥斯汀做得更狠。她让这个家庭在尚未承认自己欲望的时候,先开始表演欲望。舞台成了一台试验机器,人们可以借着审美、借着娱乐、借着“只是演戏”的名义,测试自己究竟能把不合宜的东西带到多近的位置。[1][3]

范妮“令人不快”的名声,也正是在这里被不断坐实,又不断被重新理解。许多不喜欢她的读者,对她的不耐常常从这一段开始,因为她看上去不只拒绝参与热闹,连这股热闹本身也不愿让它成立。[3] 可小说又一再证明,她对局势的判断是对的。家庭戏剧之所以危险,并非因为“演戏”在任何情况下都带着原罪,而是因为排练给了欲望一种临时合法性。人物可以站得更近,说得更亲密,也可以把这一切解释成只是角色需要。[1][3]

《大英百科全书》对这一点概括得很准:《恋人誓约》在小说里承担的是道德与社会失范的象征功能,而范妮的拒绝,恰恰帮助小说看清家中其他人准备正常化的那些妥协。[3] 所以西尔·托马斯的突然归来,才会把整场排练立刻截断。[1] 小说并没有把这段私人娱乐写成两场大事之间的轻松插曲。它把它写成了一次显影:当权威离开房间以后,这个家会怎样开始暴露自己。

3. 帝国在书里首先是一种经济事实,随后变成一种谈不下去的沉默

第三个压力点,也是最持续为这部小说带来批评生命的一点,落在安提瓜、奴隶制,以及围绕它的那场著名沉默上。[1][2][3] 简·奥斯汀故居的介绍页说得很直白:伯特伦家的财富至少有一部分来自“西印度地产”,小说也正是借西尔·托马斯在安提瓜的事务,把殖民主义与奴隶制带进了家庭世界。[2] 《大英百科全书》则把这层结构说得更彻底:曼斯菲尔德这种乡间庄园秩序,本身就由帝国与奴隶劳动支撑,而奥斯汀没有把这一点处理成偶然背景。[3]

真正有力的地方,在于她采用的方法。奥斯汀并没有把《曼斯菲尔德庄园》直接写成一部种植园小说。她让帝国金融始终坐在家庭谈话的边缘,然后用这个边缘测试家庭究竟能承受到什么程度。当范妮说她曾提到过奴隶贸易时,紧跟着补上的却是另一句更有名的话:屋里出现了“那样一阵死寂”。[1] 这一刻之所以不断被讨论,正因为它同时拒绝了煽情和天真。沉默并没有抹掉问题,恰恰相反,它把问题留下了:一旦家庭舒适生活的经济基础突然变得道德上可见,这个家庭就没有能力继续把话说下去。[1][3]

也正因为如此,这部书的严肃性比它表面上的礼法气味更现代。读者不用在“道德小说”和“政治小说”之间做二选一,奥斯汀已经把两者缠在了一起。曼斯菲尔德庄园里的等级当然是地方性的,可它的安稳并不只是地方性的。[1][2][3] 那里关于举止、婚配与客厅体面的全部讲究,都坐落在更大的帝国经济内部,而小说始终不肯帮人物把这一点解释干净。正是这种压力,让它在其他奥斯汀情节已经较为顺畅地进入爱情经典之后,仍持续吸引批评、辩护与改写。

4. 接受史一直在绕着同一个问题转:范妮究竟被允许拥有哪一种力量

如果把后来读者和改编者给出的答案放在一起,这份接受档案会显得更清楚。[3][5] 纽约公共图书馆那句“最具争议的小说”,抓住的正是一个长期存在的事实:很多读者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一个主要靠稳定、克制和判断力来站住中心位置的女主角。[5] 《大英百科全书》梳理的改编史,也在重复同一个难题:1983 年 BBC 版本相对忠于原作,1999 年帕特里夏·罗兹玛的电影则把范妮改得更外放、更有可见的主动性,2007 年的电视改编又把整套难题压缩到更短的片长里。[3] 每一次改写,实际上都在替现代观众回答一个问题:一个女性主角需要在外部表现出多少“行动感”,观众才愿意承认她是作品真正的中心。

这种反复调整,恰好说明了《曼斯菲尔德庄园》一直在挑战什么。它给出的并不是一种通常意义上令人轻松满足的成长转化。范妮不会靠锋利机智征服整个房间,奥斯汀也没有讨好读者,把正确的道德眼光写得天然迷人。[1][3] 她提出的是更让人难受的一种设想:最准确的判断,恰好属于那个安静的依附者;一个家庭的破绽,会先从它的娱乐方式暴露出来;帝国最有力的出场方式,恰恰是一阵停顿。因此,这部小说后来的生命,一直建立在同一种机制上:读者一次次回到这种不适面前,一次次抵触它,然后发现这份抵触本身,早已成为阅读经验的一部分。

这正是它到今天仍然重要的原因。它的第一版卖得很快,第二版慢了下来,它的名声始终没有真正稳定过。[2] 可这种不稳定并非弱点,而是一种持续生产解释的能力。《曼斯菲尔德庄园》之所以一直活着,是因为它不让道德严肃性滑成安慰。它把严肃性同时写成社会结构、戏剧排练和经济基础。范妮·普莱斯之所以一直显得难办,根本原因在于奥斯汀一开始就把这种“难办”设计成了衡量曼斯菲尔德究竟试图不看见什么的尺度。[1][2][3]

来源

  1. Jane Austen, Mansfield Park. Project Gutenberg HTML text.
  2. Jane Austen's House, "Mansfield Park."
  3.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Mansfield Park."
  4.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Jane Austen: Austen's novels: An overview."
  5. The New York Public Library, "Mansfield Park."
  6. Wikimedia Commons, "File:Jane Austen's House, Chawton, Hampshire, U.K..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