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谈起《荒凉山庄》,常把它概括成狄更斯对衡平法院最有力的一次攻击,这种概括没有错。[1][2] Jarndyce and Jarndyce 是小说表面的公案:一场拖得太久、胀得太大、最后连自身也吞掉的诉讼,久到它仿佛在四周养出了一整圈依赖它生存的人。[1][2] 可是,如果狄更斯把问题停在法律批判这一层,这部小说的深度就会被削薄。他不断把程序改写成氛围。在《荒凉山庄》里,制度裁决人,也渗进天气、人行道、房屋、说话习惯与纸堆。雾、泥与文书,正是这部小说三种最重要的反复信号。[1][3][4]

这也正是开篇至今仍然有力的原因。狄更斯没有先摆出案情摘要,也没有先发改革演说。他先写了一座被浓厚介质压住的伦敦。“Fog everywhere”,他写道,随后把沼泽、河流、航运、驳船、喉咙与眼睛一起放进这一层窒塞的媒质里。[1] 紧接着,Lord Chancellor 坐在“in the midst of the mud and at the heart of the fog”之中。[1] 这句子承担的功能超出起景。狄更斯已经把法律延宕写成一座城市的气候。法庭并非单纯地位于城中,它像是从城里向外辐射。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一张真实的狄更斯档案肖像照,而没有使用衡平法院版画或现代伦敦街景。这样的选择把文章收回到文学制作本身。这里真正要处理的,是狄更斯如何用极高的精确度,把同一种制度逻辑不断写进不同的物质层次之中,地点的纪实复原退到次要位置。[5]

1)雾首先证明,延宕已经变成一种大气

开篇浓雾最直接的力量,当然落在视觉上。它遮蔽、扩散、下沉,也往上爬。[1] 可更深一层的力量在观念上。雾出现时,通常的边界开始失去棱角。河道与街道、航运带与法院区、自然环境与工业环境,都慢慢落进同一种模糊状态。[1][3] 狄更斯用不着先以抽象论断说明,衡平法院造成的麻烦早已大于一桩个别诉讼。他让整座伦敦先把它吸进去。

这一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荒凉山庄》写腐败,也写后果如何散布。Jarndyce and Jarndyce 当然直接伤害 Richard、Ada、Esther 与 John Jarndyce,可狄更斯持续展示的,是这套逻辑如何向外扩散,扩散成一种拖延、冷漠与自我开脱的文化。[1][2] 在多数核心人物真正出场之前,叙述已经暗示,整类职业与整类心智习惯都学会了在悬而不决中生活。

小说后来用一句很苦的判断,把这种扩散直接说透:由这桩案子播散出去的,是“Shirking and sharking in all their many varieties”。[1] 雾适合作为这个世界的象征,正因为它没有单一恶人的形状。它一旦落下,就很难再指出唯一中心。剑桥那篇把《荒凉山庄》读作 “liquid city” 的章节在这一层上很有启发,它提醒读者注意,狄更斯如何让气候本身承担制度意义,让环境变成叙事方法。[3] 因而,读者对延宕的理解,先在感官里完成。

雾还进一步压实了小说的双重结构。Esther Summerson 的章节常常试图保住温度、礼貌与局部识认,而全知叙述者的声音则不断把伦敦重新打开,放到更系统性的尺度上。[1][4] 雾尤其属于后一种声部。它让狄更斯能够书写总体,却不把城市压扁成一张单调图表。介质无处不在,人却各自穿行其中。有人获利,有人等待,也有人迷失。

2)泥让程序真正碰到身体

雾是小说的广域天气,泥便是它的地面成本。狄更斯在开篇写出的伦敦脏污,是一种会黏住、会累加、会让行动本身变贵的物质,早已越过供人观赏的街景层面。[1] 泥一层层叠成 “crust upon crust”,并且以 “compound interest” 的方式继续积累,这个小小的比喻极狠,因为它让街面的物质本身也像是从制度那里学会了金融逻辑。[1] 连地面都长出了高利贷气息。

到了 Jo 出场,泥的意义便被压得更实。小说说他知道,在坏天气里 “hard to keep the mud off the crossing”,而更难的是靠这件事活下去。[1] 这句话尖锐得近乎冷静,因为它把经济、阶级与身体劳动压缩进了同一条事实里。泥在这里承担的功能超出写实点缀,它成了穷人首先缴纳的一种税。Jo 的工作,是替别人暂时清出一条路,可这个世界制造脏污的速度,总比他的扫帚更快。[1][2]

这也是《荒凉山庄》显得远大于“律师讽刺小说”的一个原因。衡平法院的延宕没有停在厅堂之内,它显现在日常生活那种昂贵的摩擦里。泥拖慢差事,污染衣服,标出街区,也把简单的穿越变成劳动。[1][3] 当狄更斯进一步把 Jo 写进 Tom-all-Alone's 时,小说已经把一件事写得很清楚:社会弃置同样带有可触的附着性。

泥还帮助狄更斯把那些原本自认彼此隔开的阶层重新绑在一起。Dedlock 家族活在 “fashionable intelligence” 之中;Tulkinghorn 活在先例之中;Jo 活在街面废弃物之中;Krook 活在灰尘与破烂之中。[1] 可小说不断把同一种物质世界重新分配给他们。所谓高与低,彼此没有密封舱室般的隔绝,它们共属一套污浊的循环系统。这正是这本书的现代性之一。脏污处在体面秩序内部,正是体面秩序的产物之一。

3)纸是小说里最慢、也最危险的有机形态

雾会扩散,泥会附着,而纸会繁殖。在《荒凉山庄》里,文书几乎像活物一样:被誊抄、被储存、被错放、被追索、被隐藏、被继承、被塞进口袋,也被人等待。[1][2] 法律原本承诺,纸会稳定意义;小说却不断让人看到相反的情况。文书没有及时澄清生活,快到足以救人。它只会制造更多经手、更多依附、更多拖延。

Krook 的旧货铺正是这一母题最畸形的中心。他夸耀自己手里有 “so many old parchmentses and papers”,也因此让自己和那间店得到了 “the ill name of Chancery”。[1] 这个笑话把狄更斯的讽刺压缩到了极高的密度。Krook 是一个囤积死文字的人,那些曾经自称权威的东西,在这里进入了灰锈、蛛网与无限滞留的后生世界。[1] 他与法院各有形态,可小说坚持让人看见二者之间的亲缘:他们都在 “grub on in a muddle”。[1]

因此,纸也就成了被挪走的能动性。Richard 等待诉讼,Nemo 的笔迹触发 Lady Dedlock 的识认,Esther 的身世依赖信件、遮掩与证据,Bucket 的侦查则沿着那些被写下并保留下来的痕迹前进。[1][2][4] 整部小说之所以能运作,就因为文书保存过去,同时又迟迟不肯把过去完整释放。纸会记忆,可它记忆得很坏。它把人的一生收束成了待处理文件。

也因此,小说里那句最残酷的讽刺之一才会如此有力:“The one great principle of the English law is to make business for itself.”[1] 狄更斯谈到收费,也谈到自我增殖。一套原本声称要结清疑问的文书系统,最后制造出来的却是更多经手人、更多抄本、更多援引、更多监护人与更多拖延。放在这一层上看,《荒凉山庄》里的纸也几乎像天气。它会堆积、流转、落到人身上,并改变人能够怎样行动。

4)这些母题真正重要,因为它们把讽刺写成了形式

许多维多利亚时代小说都会批判制度,而狄更斯在这里做得更难:他把制度直接写进了小说的感官设计里。[1][3][4] 雾改变视觉,泥改变行走,纸改变时间。三者合在一起,让读者先感到衡平法院“像什么”,改革论证随后才获得形状。

它们也阻止《荒凉山庄》退化成一本文明的单议题小册子。小说里面有继承法、有贵族秘密、有贫民区疾病、有新闻传播、有慈善、有侦探程序,也有家庭温情。[1][2] 母题系统让狄更斯能把这些丰富性稳稳握住,同时保留多条线索之间的松紧关系。当叙述说 “fashionable intelligence says so” 来报告 Lady Dedlock 的行踪时,这种口气听起来轻巧、社交、甚至有点空转,可它和案卷、和扫泥、和全书的消息流通属于同一个世界。[1] 信息在流转,地位在流转,弃置也在流转。小说的象征系统一直在把这些流转重新显影。

Victorian Web 那个关于《荒凉山庄》的批评总览,之所以值得一看,也因为它把这本书视作一部合法性、身份与制度力量不断相撞的作品,超出“写法律”的单一范围。[4] 母题地图能把这个判断解释得更具体。狄更斯把问题从辩论场移入不断回返的物质与物件之中,让读者在变化的形态里,一再遇见同一种压力。法庭之外的天气、脚下的脏泥、室内的纸堆,彼此押韵。

5)为什么这本书今天仍然显得很近

《荒凉山庄》真正留下来的,不只是它的愤怒,更是狄更斯对于官僚伤害的一种理解:它极少以单一戏剧性打击出现。[1][2] 它更多时候表现为一种被加厚的程序、一种黏住人的通行环境,以及一种不断扩张的文书体系。人们在等,在付费维持移动,也在寻找那个真正使他们筋疲力尽的中心,可制度早已变成了环境的一部分。

这正是小说意象到今天仍然鲜活的原因。我们依旧熟悉那种把程序写成天气、把文书积累写成命运、把日常穿行写成隐蔽劳动的制度。狄更斯看得很准,权力最成功的一种方式,就是让自己显得像大气,淡化其作为一次可被清楚指认的选择的形状。[1][3] 在《荒凉山庄》里,雾、泥与纸构成讽刺本身的形式,装饰层的解释反而显得太轻。

来源

  1. Charles Dickens,《Bleak House》(Project Gutenberg HTML 版全文)。
  2.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Bleak House》。
  3.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Bleak House, Liquid City: Climate to Climax in Dickens》——收于 A Global History of Literature and the Environment 的章节页。
  4. Victorian Web,《Charles Dickens's Bleak House》——批评总览页。
  5. Wikimedia Commons,《File:Charles Dickens by Gurney, 1867.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