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文学作品不断被改编,是因为情节足够耐用,换一个时代背景就还能运转。有些作品不断被改编,是因为人物过于鲜明,每一代演员都想重新占有那个角色。《皮格马利翁》能够反复再生,理由更尖锐。萧伯纳写出了一部超出轻松改造童话范围的戏:口音成为阶级证据,提升变成位移,“蜕变成功之后还能去哪里”被逼到台前。[1][2][4]

这一点让它异常耐久。开场几乎用几秒钟就能成立:卖花女、语音学教授、一场赌局、一套训练、一次公开检验。[1][2] 但作品真正留下来的,是“改造”本身内部的损伤。希金斯把语言听成社会分层装置,伊莱莎则把这场变化经历成失去栖身之地的过程,观众最后要面对的,也是一道更难回答的问题:优雅究竟是解放,是表演,还是更精致的圈禁。[1][2][4]

配图说明:题图避开任何一版更著名的电影或音乐剧剧照,采用萧伯纳本人的真实摄影肖像。这个选择把视线重新拉回作者。《皮格马利翁》的传播生命太强,强到有时会让人误以为这套前提原本就来自表演文化自身。萧伯纳的照片提醒读者,这一切首先出自一位剧作家对语言如何转化为阶级力量的设计。[3][7]

希金斯把口音听成命运,这正是它能够跨媒介迁移的起点

萧伯纳一开场就点明了这是怎样的世界。希金斯听见伊莱莎说话,随即把她的口音直接读成一整套社会前途。他在第一幕里看着她,说那种街沿边的英语会把她“永远留在阴沟里”。[1] 这句台词才是全剧传播史真正的起点。它把发音写成命运,也把后面那场赌局的性质定死了。这里脱离了轻盈礼仪喜剧的范围,转成一场关于语言能不能把一个人重新送进阶级系统的实验。[1][2]

也正因如此,这部戏在舞台与银幕之间始终很容易被理解。服装可以换,讽刺可以柔一点也可以再硬一点,音乐可以加进来,爱情成分也可以往前推一点,只要口音仍然被听成社会位置,这个前提就会立刻成立。[1][2][5][6] 在许多社会里,声音依旧会先于履历发言。一个人的教育程度、街区出身、就业前景、合法性,甚至被想象出的智力水位,都会在一句话没说完之前先被听出来。萧伯纳这一套设计至今仍旧有效,因为它写的就是这种几乎瞬时发生的分流。

这层判断在序言里被写得更直白。萧伯纳在那里说,英国人缺少对自身语言的尊重,一个英国人几乎只要一张口,就足以让另一个英国人立刻轻视他。[1] 放在这个层面看,《皮格马利翁》从可爱咬字训练喜剧的表层向下深入,根部是一出关于“社会如何通过聆听来排序”的戏。

伊莱莎给了这部戏真正的传播寿命,因为她拒绝永远停留在实验对象的位置

如果说希金斯提供了前提,那么伊莱莎提供了作品长久不衰的道德后坐力。稍弱一些的版本,会在她通过测试时结束。萧伯纳偏偏让公开成功之后的那一刻,变成真正危机开始的地方。伊莱莎在大使馆试炼之后喊出的“我还适合做什么”,承载着整个改造叙事从内部裂开的声音。[1]

这句话之所以关键,在于它逼改编者守住一件事:如果只保留改造成功的快感,这部戏就会越来越薄。伊莱莎学会了另一种说话方式,也学会了另一套社交姿态,但她并没有因此获得一个稳定的新生活。她紧接着说出的那句台词,把自己曾经卖花、现在却被做成“淑女”后无物可卖的处境讲得极硬,几乎把整部戏的残酷都压进去了。[1] 萧伯纳在这里把“向上流动”的幻想,重新翻译成就业、依赖、门槛与生计的硬问题。

这也是《皮格马利翁》始终没有完全塌进甜味里的原因。大英百科对剧情的概括很有用,因为它把最重要的悖论保留得很清楚:伊莱莎的确成功打入上流社交场,可她又不再真正属于自己原先的阶层,同时也没有稳稳落进她刚刚学会模仿的那个阶层。[2] 在另一个关于伊莱莎的词条里,这条传播脉络被压缩成一行:1913 年舞台剧里的卖花女,继续活到了 1938 年电影、1956 年音乐剧《窈窕淑女》,以及 1964 年电影版里。[4] 后来的版本之所以能成立,关键在于她成功之后仍然没有被安置好。

传播史不断改换语调,却始终绕不开“回不去”这个问题

这里正是改编真正有意思的地方。1938 年电影证明了这部戏可以进入电影语法而不失去轮廓;《窈窕淑女》则进一步证明,它不仅能吸收歌曲,还能变成一种规模巨大的大众文化成功,同时保持最基本的社会实验框架不散。[2][4][5][6] 从那以后,《皮格马利翁》超出早期二十世纪戏剧的范围,变成了一套可复用的文化语法:训练段落、口音纪律、公开检验、意志冲突,以及无法顺利重返原位的社会再进入。

但每一种改编都必须重新决定,原作里那股刺痛究竟要保留到什么程度。若语调过分倾向于改造故事的愉悦,伊莱莎的处境就会被弄成装饰。若只剩社会残酷,这部戏赖以循环再生的轻快动力又会被压垮。音乐剧的成功,依靠的正是把阶级判断包进一种观众愿意反复回访的快感结构里。[5][6]

萧伯纳在剧末那句最著名的话里,早就把这层传播规律写了出来:“淑女和卖花女之间的差别,不在于她怎样表现自己,而在于别人怎样对待她。”[1] 这句话之所以流传得这么远,既因为它像一句格言,也因为它本身就像一份改编说明。只要这句话还在发光,这部戏就仍旧现代;一旦这句话暗下去,《皮格马利翁》就会退化成怀旧服装片。萧伯纳真正说的是,阶级首先是一种关系性的戏剧,脱离了人的本质范畴。媒介会变,社会对待的剧本却会反复出现。

这部戏今天为什么仍旧显得近

《皮格马利翁》不断被重新召唤,更深的原因在于它把“自我改造”看成一笔不对等的交易。制度总在要求人改变自己:换一种说法,换一种穿法,换一套可被守门人认出的代码,让自己变得更容易被录取、被接纳、被判断为“像样”。[1][2][4] 它们给出的回报却往往带着条件。通过一次测试,阶级结构仍旧没有真正松动,它有时只是制造出一个更光洁、更不安稳的局外人。

伊莱莎之所以始终不好被安抚,也正在这里。她聪明、机警、愤怒、受伤,又越来越知道:被别人按他们的意志重做,与自己真正被看见之间仍有距离。[1][2][4] 大英百科提到,《皮格马利翁》是萧伯纳在经济上最成功的戏,而它后续催生出的《窈窕淑女》式巨大传播,也没有真正消耗掉原作最锋利的问题。[3][5] 歌曲、电影版本与明星表演让故事不断流通,原剧本身则让这种流通始终保留诚实的压力。

所以,《皮格马利翁》之所以活下来,根源在于它追问改变在掌声落下之后究竟要付出什么。口音依旧是一套装束,阶级依旧是一种听觉习惯,回家的那扇门也已经不再以原来的方式打开。只要这个结构继续可感,萧伯纳这部戏就会不断找到新的演员、新的媒介与新的观众,让他们重新发现:真正的结尾从来落在改造完成之后还能不能活下去。[1][2][5][6]

来源

  1. George Bernard Shaw,Pygmalion。Project Gutenberg 文本。
  2.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Pygmalion》词条。
  3.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George Bernard Shaw》。
  4.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Eliza Doolittle》。
  5.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My Fair Lady》音乐剧词条。
  6.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My Fair Lady》电影词条。
  7. Wikimedia Commons,《File:Portrait of George Bernard Shaw LCCN2004674432.jpg》题图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