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7年9月,理查德·马什的《甲虫》对怪物采取了比让其登场更决断的一步:把它推上台前。同年春天,这个故事还在一份一便士周刊上连载,顶着冗长的篇名 《保罗·莱辛厄姆的险境:一个受鬼魂纠缠之人的故事》。到了六先令单行本,受纠缠的政治家把最醒目的位置让给了纠缠他的东西。一只黑色昆虫爬过红布封面,书内四幅插图许诺着神秘学恐怖、犯罪、上流社会与爱情。整本书就此成为一则怪物广告,尽管书页从未让那怪物安居在一种固定形体里。[2]
广告奏效了。第一批单行本销售一空,1897年结束前又加印三次。进入20世纪后相当一段时间,《甲虫》的商业表现仍强于后来难免被拿来同它比较的布拉姆·斯托克《德古拉》。然而,吸血鬼后来成为现代文化偶像,马什笔下不断变形的生物则退入小众经典与珍本书架。[2]
这番消长常被讲成一场只容一位胜者的竞赛。沿着文学包装的线索看去,其中透露出的内容更多。《甲虫》生来便要在不同读者、价格、类型与叙述者之间流转。一次次跨越令它激动人心,也令它带着裂痕,难以收束成一幅便于反复调用的剪影。学术版本带来的复归,留下的是经过重审的1897年轰动经验;读者对于这份刺激内里所含之物,已有新的认识。
书名把怪物移到最前方
马什的小说先抵达读者手中,随后才进入书店。阿尔弗雷德·哈姆斯沃思主办的一便士综合周刊 Answers 从1897年3月13日至6月19日分十五期连载小说。报刊把连载故事与笑话、竞赛、家用知识、短篇杂文混排在一起;Vuohelainen 估计,读者约有50万。情节提要帮助后来加入的人跟上已经启动的故事。读完整套连载花费1s.3d.;9月出版的单行本定价6s.,接近前者五倍。[2]
改名帮助作品完成了这次转移。《保罗·莱辛厄姆的险境》 指向一位体面男子的私人危机,《甲虫:一个谜》 则同时点明商品、类型与疑问。这个出版时序也拆解了一则流传已久的神话,即马什只是照抄《德古拉》。斯托克的小说抵达读者手中时,马什的连载早已开始;不过,两部作品在当年稍后各自结集,确实引导评论者把它们视作对手。[2]
红色装帧完成了这轮修订。封面昆虫脱离了对情节中任何一种形态的客观摹写,化作一枚洁净标志,指代一个污秽、游移的存在,恰好完成了浏览拥挤陈列架的人一眼就能领会的简化。本文采用的实拍本流传至今,依旧清楚显出这套安排:硕大的烫金书名、居中的昆虫,以及置于下方的副标题。[6] 实体书给出正文始终悬置的保证:甲虫会出现。它看得见,也叫得出名字。
四位见证者轮番拆解这份承诺
进入书内,确定性当即裂开。第一部《敞窗之屋》属于罗伯特·霍尔特:一个失业职员,在雨夜遭济贫院拒之门外。饥饿与雨水驱使他从敞开的窗户进入屋内,随后,麦斯麦术夺走了他对身体的支配。第二部转到西德尼·阿瑟顿手中。这位富裕发明家的喜剧式自负、暴力实验与失意爱情,把爱情故事和科学冒险带进小说。第三部归玛乔丽·林登讲述,控制权却在那份以她为名的证词中流失。第四部将结局改写为机密调查员奥古斯塔斯·钱普内尔的案卷摘录。[1]
四份证词没有共同的稳定物象。每位叙述者都调动一种不同的文学类型,也带来一种不同的可信度。霍尔特在精疲力竭中的恐惧,很容易被几位绅士排除在可信范围之外。阿瑟顿写下人形如何变成“鞘翅目(coleoptera)中真正惊人的一个样本”,随后又反复为自己的目击加上保留条件。玛乔丽的叙述把怪物的胁迫带入卧室。钱普内尔许诺侦探式的证据秩序,结尾留下的却只有破布、存疑的污迹与一场列车失事;怪物没有留下可供辨认的尸体。[1]
书名写着《甲虫》,几位叙述者却始终无法确认“甲虫”是否足以为它命名。这个生物时而以人形出现,时而化作昆虫;时而显作男性,时而显作女性;来自远古,又骇人地现代。到了第四十八章,钱普内尔依然追问“它究竟是谁——倘若它真是个‘他’”,最终愿意相信此物“不由上帝或人类所生”。[1] 侦探式结案由此把谜团保留下来。
这种形式上的游移帮助马什一次售出多种阅读快感。四段第一人称叙述可以依次化作贫民窟噩梦、客厅喜剧、性恐怖故事与追逐惊险小说,各段之间甚至省去了平滑过渡。维多利亚·玛格丽后来的研究把这种异乎寻常的叙述方式置于核心,借此考察小说如何缠结性别、失业、城市衰败与遭受威胁的男性气质。[3] 形式容纳着时代恐惧,还在做更实质的工作:权威借它不断易手,怪物也一次次从每只手中滑脱。
低俗趣味也成了宣传的一部分
最初的评论者认出了这台机器,即使他们厌恶它生产的东西。Daily Mail 承认马什驾驭情节与谜团的技巧,同时斥小说“肮脏”“粗俗”。Saturday Review 认为书中的恐怖缺乏可信度,随后仍承认它“读来有味”。Daily Graphic 则贡献了最管用的销售文案:这类书会让读者把煤气灯拧亮,再查看椅背后方。[2]
这些判断表面的矛盾,恰好出自同一套尺度。评论者可以守卫文学与煽情商品的分界,同时承认马什深谙越界之道。厌恶为内容命名,欲罢不能则为技艺命名。就连反对之声也在复述小说的许诺:读者的身体将有所反应,寒意会爬过皮肤,手还会继续翻页。
销量为这种混合反响标出了恰当尺度。1897年12月至1898年5月,小说一直列在 The Bookman 的畅销榜上,最高升至第六名,并以相对昂贵的六先令价格一路印到第九版。1907–08年的廉价重印又带来一次销售高峰。到1913年,《甲虫》已是第十五次印刷,《德古拉》则是第十次;1927年又有第二十四次印刷。[2] 因而,“被遗忘的畅销书”这个标签下得过于仓促。马什的怪物走过了远超一个销售季的寿命,留住读者长达三十年;此后,大众恐怖故事的通行规则才在它周围改了模样。
与《德古拉》并置,只照亮一部分
把两部1897年的小说放在一起,足以照亮它们共享的时代情状:异域力量的返归、入侵焦虑、催眠、现代伦敦、游移的证据、身陷危险的女性,以及专业本领一再失灵的男性人物。至于文学上更优秀的一部是否因此赢得后世,这种并置无法给出证明。早期印次的数字也只照亮销量一角,私人阅读、文化声望与各版差异仍留在统计范围之外。它确实推翻了一种说法:《甲虫》起初只是一部次要仿作,静候斯托克天然的优越性显现。[2]
到20世纪20年代末,马什的小说已经得到翻译、搬上舞台,并被改编成一部1919年默片;这部电影如今已经散佚。Vuohelainen 指出,到了20世纪60年代,Hammer 电影中的吸血鬼为德古拉换上一具更具吸引力的新身体,甲虫怪物则越来越像落错了时代的遗物。她由此提出,改编马什笔下这个丑陋怪物,比改编伯爵更难。[2]
还可以提出另一种解释;这项解释的效力只到推论为止,距离销售定律仍远。《德古拉》给改编者一套便于移植的部件:伯爵、城堡、斗篷、咬噬、鲜血与邀请。马什笔下怪物最令人不安之处,恰在这些部件失效的地方。它究竟是昆虫、人、伊西斯祭司、见证者的投射,还是叙述始终无法证实的混合体?它不断变化的性别与形体,足以驱动一部由游移证词组织起来的小说;一部接一部的银幕改编要延续下去,却依赖一眼即可认出的形象,这些变化便成了阻力。封面交给市场一只甲虫,正文又一次次将它撤走。
复归改变了问题
此书当代的复归走了另一条路,与重建昔日品牌无关。Broadview 2004年学术版在小说周围收入大量材料,主题包括世纪末伦敦、新女性、英国介入埃及、麦斯麦术与动物磁力。[4] 后来的批评越过熟悉的“反向殖民”标签,转而考察失业男性的身体、异装、游移叙述、城市空间、性胁迫,以及全书的帝国想象。[2][3][5] 2018年,曼彻斯特大学出版社论文集 Richard Marsh, Popular Fiction and Literary Culture, 1890–1915 将马什描述为一位遭20世纪批评界忽略的通俗作家,并把《甲虫》放回他更广泛的创作之中,重新考察那批作品里的犯罪、性别、金钱、物件与帝国。[5]
这场复归令小说增添趣味,也失去几分清白。把怪物跨越性别与物种的行动径直读成身份解放,会遗漏小说的另一面。为了将它写成异类,作品动用了种族主义面相学、东方主义幻想,以及当时把身体差异解释为退化或犯罪征兆的理论;这些描写也出自一种英国文化,它热衷于把自身的暴力转移到一个埃及“他者”身上。[2][3][5] 怪物搅乱了英国人物的分类,小说也从这些分类中制造恐怖。阅读需要同时容纳这两面。
这正是初版封面具有证据价值的原因,装饰作用退居其次。那只轮廓清晰的昆虫解决了营销问题,在叙述不断制造不确定之处固定出一幅图像。现代版本与批评则逆向而行:重新打开小说的材料,还原出版背景,并追问究竟有哪些恐惧先被收拢,这枚标志的简单外观才得以成立。[2][4]
把《甲虫》在20世纪的失势归因于读者终于发现作品糟糕,把它早年胜过《德古拉》的销量视为1897年公众给出的永久审美裁决,两种解释都错置了因果。它的命运在一套套注意力机器间迁移:一便士周刊、书店陈列、评论版面、廉价重印本、舞台与默片、它大体错过的恐怖电影时代,以及把那些令人不安的背景重新带回来的课堂版本。
如今阅读《甲虫》,最有意味的方式是让这些机器的声音一直留在耳边。感受它的速度,留意声音之间的交接;尽可享受那些放肆的转折,也看清其中携带的立场。随后再回望红布上压印的甲虫:一只清晰、可售卖的怪物覆盖着整部小说;小说深知,怪物最先摧毁的虚构,就是清晰本身。
来源
- 理查德·马什,《甲虫:一个谜》(1897),Project Gutenberg 插图版 HTML——本文有关四部结构、章节及短引的主要文本。
- Minna Vuohelainen,Valancourt Books 2008年版《甲虫》导言——连载与单行本出版、装帧设计、同期评论、版本史、式微及批评背景。
- Victoria Margree,“Both in Men's Clothing: Gender, Sovereignty and Insecurity in Richard Marsh's The Beetle”,Critical Survey 19, no. 2 (2007), pp. 63–81——有关叙述方式、性别、失业与城市衰败的研究记录及摘要。
- Google Books 所收 Broadview Press《甲虫》条目,Julian Wolfreys 编(2004)——版本史及关于伦敦、新女性、埃及与麦斯麦术的背景附录。
- University of Brighton 所收 Victoria Margree、Daniel Orrells 与 Minna Vuohelainen 编 Richard Marsh, Popular Fiction and Literary Culture, 1890–1915(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2018)研究记录——马什的当代复归及其批评领域。
- Brought to Book Ltd.,“The Beetle by Richard Marsh First Edition Skeffington & Son 1897”——本文题图所用初版封面的来源页面及实物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