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的裘德》常常被压缩成一句熟悉的话来记忆:这本书闹出丑闻,一位主教把它烧了,托马斯·哈代从此不再写小说。[2][3] 这段记忆没有错,只是过于平。真正让这场丑闻持续发热的,并不只是哈代写了性,或者写了失败的爱情,而是他把十九世纪末最刺耳的几条冲突线压进同一个故事里,让阶级排斥、教育欲望、教会纪律、婚姻法律与身体需要彼此碰撞,谁也不能从谁身上退开。[1][2][3] 这段接受史重要,正因为小说本身就是这样被建起来的。
这种压力很早就出现了,在情节真正推开之前便已经成形。裘德第一次看见基督寺城时,它在远处穿过雾气发亮,尖顶、窗面和金属装饰闪出光来,整座城像半个现实、半个宗教幻景。[1] 接下来,哈代把整部小说都放在证明这场梦想将有多昂贵的路上。它之所以闹出名声,不在于它单独挑衅了哪一项禁忌,而在于它拒绝把问题拆开。《无名的裘德》同时是一部大学小说、一部婚姻小说、一部信仰危机小说,也是一部关于性与法律的小说。[2][3][4] 能容忍其中一项挑衅的读者,一旦四项同时压到眼前,便很难不失措。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 Wikimedia Commons 上一张哈代真实摄影肖像,原始藏品来自伦敦国家肖像馆。它放在这里很合适,因为这部小说的后世命运始终连着哈代自己的晚期门槛:他仍在写小说,却已经逼近那个会被批评、删改与倦怠一同推向诗歌的时刻。[5]
1)出版语境:这部小说先以被削弱的形态出现,随后才以完整姿态闯进公众视野
这部书的接受史之所以格外有意思,一个原因正在于文本抵达读者的方式并不单一。大英百科指出,这部小说先在 1894 至 1895 年间以删节形式在 Harper's New Monthly 连载,题作 Hearts Insurgent,之后才在 1895 年以单行本形式出版。[2] 托马斯·哈代协会把背后的编辑压力补得更清楚:连载版最初标题是 The Simpletons,后来改成 Hearts Insurgent,而且为了不触犯杂志读者,文本被迫做了删削和净化。[3] Victorian Web 更进一步说明,那些最具争议的段落曾被删去或改写,裘德、苏与阿拉贝拉之间若干关键的性与家庭内容都因此被处理过。[4]
这条出版路径很重要,因为它说明丑闻并非一部稳定文本偶然产生的副产品。小说在进入公众视野之前,就已经被谈判、被软化、被重新命名过。[3][4] 哈代很清楚自己走进了危险地带。在 Project Gutenberg 保存的 1895 年序言里,他并没有把这部书包装成一篇整齐论证,而是说它只是试图为一连串印象赋予“形状与连贯”。[1] 这句写得谨慎,但它所对应的小说,却很快被读成了对维多利亚社会几根支柱的集体挑衅。
2)基督寺城把教育欲望变成了一道阶级伤口
第一根支柱是教育。裘德对基督寺城的远望,构成了这部小说最耐久的形式骨架:一个人把欲望投向一所从远处发亮、近前却闭门的制度。[1][2] 哈代协会的说明在这里很有帮助,因为它明确指出裘德是一位靠自学上来的年轻石匠,而基督寺城正是牛津的虚构化身,他始终被排除在外。[3] 小说的社会苦味从这里开始。裘德并非先对知识无动于衷,后来才被身份制度拒绝;拒绝本身就长在欲望内部。
这也是为什么前几章会带着那样紧的张力。基督寺城并非雄心壮志的背景板,它是一台制造欲望却不给入场资格的机器。Project Gutenberg 收录的正文把少年裘德第一次看见那座城市写得近乎幻象,哈代故意让那幅影像停得足够久,于是后来的拒绝便显得并非某个人的不幸,而是一种结构性的安排。[1] 等到后来苏嘲讽基督寺城那套陈旧而板结的中世纪气味时,小说其实已经先一步教会读者:这个地方既智性灿烂,又制度吝啬。[1][3]
维多利亚时代的读者对抽象的阶级忧伤并非完全没有承受力,真正使这道伤口加深的,是哈代坚持把问题写成教育制度本身的后果。大英百科说得很直接:这部小说之所以震动公众,不只因为它的性直率,也因为它对大学制度的批评。[2] 从另一层看,基督寺城并非风景,它本身就是引发丑闻的对象之一。
3)婚姻是第二个目标,而苏·布莱德黑德让这次攻击再也藏不住
如果说裘德在教育门槛前受了伤,那么从另一边把小说继续撕开的,就是苏·布莱德黑德。Victorian Web 指出,当年的评论者所受刺激,并不只来自哈代如何写大学和教会,也来自他如何处理婚姻与女性性欲。[4] 苏正是让这些焦虑接成一束的人物。哈代协会对她的概括很有力:她受过教育,胆子大,性心理又极其挑剔,她与当时社会能提供给她的家庭形式发生了直接冲突。[3]
小说最具爆炸性的场面,并非简单地展示失败婚姻,而是直接质疑合法性是否天然等于道德真理。当苏问出“若法律和规条只会让人痛苦,想着它们又有什么用”时,这部书立刻从一段忧郁爱情故事变成了对维多利亚家庭教义的正面冲撞。[1] 她后来又提出要和裘德一起生活,并且“照我自己的意思”,那道冲撞便从抱怨推进成了原则。[1] 这些句子今天读来仍然尖锐,因为哈代没有把它们交给一个愚蠢角色或反派人物,他把它们交给了小说里最敏感、最不安、也最有思想运动能力的意识。
于是当年的攻击为什么会显得那样歇斯底里,也就不难理解了。Victorian Web 保留了那套恶名昭彰的评论气候:The Pall Mall Gazette 把它叫成 “Jude the Obscene”,玛格丽特·奥利芬特把它视作反婚姻写作,韦克菲尔德主教则公开烧掉了自己的那一本。[4] 这种愤怒并不只在于失礼,而在于哈代让一个女性人物从小说内部的道德中轴线上,对婚姻结构发出了质疑。
4)接受史里的恐慌是真的,小说当时获得的文学分量也是真的
这场丑闻没有制造沉默,它制造的是争论。Victorian Web 记载,这本书在出版后三个月内便卖出了 20,000 册,与此同时,各路评论者继续用淫秽、渎神等词语攻击它。[4] 同一来源也保存了另一股反向力量:哈夫洛克·埃利斯、W. D. Howells、H. G. Wells 与 Swinburne 等人都曾为它出声。[4] 这一分裂十分关键。《无名的裘德》并非一部所有人都先认定为污秽、后来才礼貌地供入经典架上的书。它从一开始就是分裂性的,因为一些严肃读者在别人想把它隔离起来的时候,已经看见了它的尺度。
哈代协会的概括把这种矛盾压得很紧:小说初版时激起了一场关于“不雅”的风暴,但这场风暴本身也说明,哈代确实碰到了世纪末社会最敏感的几处焦虑,涉及性、良心与社会许可之间的关系。[3] 读者并非只被某一场戏激怒,他们真正被迫面对的,是一整套安排:婚姻已经无法保护尊严,宗教语言已无法自动提供整合,教育制度也不再承诺流动。[2][3][4]
这也解释了书名今天为何显得异常准确。哈代笔下的“obscure”并非单纯的神秘,而是由社会结构制造出来的人生昏暗。裘德的能力始终半明半暗,苏的欲望一直被误读,基督寺城一边发亮一边拒绝,法律一边命名结合一边无法把它人性化。[1][2] 接受史的争斗也属于同一套图案。那个时代比起看见这部书究竟诊断了什么,更快看见的是它冒犯了什么。
5)为什么这部小说终结了哈代的小说生涯,又为什么它今天仍然重要
大英百科把结局说得很 blunt:哈代因这部书的接受反应而深受打击,此后再未写小说,转而专注诗歌。[2] Victorian Web 也给出近似判断,把 Jude 与 Tess 所遭受的恶意回应,直接连到了哈代 1896 年之后放弃小说写作的决定上。[4] 哈代协会再补上一句后来的名言,说这场风波“治好了”他继续写小说的兴趣。[3] 很少有作品会在作者生涯里留下这样立刻、这样清晰的后果。
不过,这部小说的后世分量并不只来自某种受害者叙事。《无名的裘德》之所以一直站得住,是因为丑闻与艺术在这里根本拆不开。把基督寺城带来的教育伤口拿掉,小说的阶级痛感会塌掉;把苏对合法婚姻的质问拿掉,小说的思想热度会立刻降低;把当年公众的惊惧拿掉,又会错失一个事实:维多利亚读者其实非常迅速地认出,哈代摸到了真正带电的地方。[1][2][3][4]
所以今天再读它,它并不只是一个悲惨个案的报告,而更像一份关于制度如何在失去道德说服力之后仍保有强制力的档案。学校的大门仍在筛选,教会的话语仍在流通,婚姻法律仍然具有约束,而个人情感则不断撞向这三者。哈代之所以让自己变得难以再写下去,并非因为他写了一本失礼的书,而是因为他写出了一部让体面秩序显出脆弱性的小说,而读者回以的正是那种只有在真实识别发生时才会爆发的恐慌。
来源
- Thomas Hardy,Jude the Obscure(Project Gutenberg HTML 全文,含 1895 年序言与完整小说)。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Jude the Obscure"(出版史、内容梗概与接受概述)。
- The Thomas Hardy Society,"Jude the Obscure"(连载出版语境、主题概括、丑闻说明与后续影响)。
- Andrzej Diniejko,"The Genesis, Early Publication History, and Reception of Thomas Hardy's Jude the Obscure",Victorian Web。
- Wikimedia Commons,"File:Thomas-Hardy.jpg"(题图来源页,托马斯·哈代国家肖像馆摄影图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