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读者打开《远离尘嚣》时,心里先出现的是一部经久耐读的维多利亚爱情小说:一位骄傲的女主人公,三个求爱者,最后做出选择,热情与稳妥各归其位。[1][2] 哈代当然给了这套装置。更扎实的进入方式,却并非先从爱情线下手,而是先从“暴露”开始。这部小说写的是农场、集市、暴风雨、谷仓、公路、教堂、收割地、羊栏,也写一个彼此盯视得很紧的村庄。欲望在这里从来不只是私人感觉,它总是挟着天气、劳作时刻表、闲谈、公开动作,以及“被看见”这件危险的事实一起到来。[1][3]
这条路径之所以重要,在于 1874 年的这部小说正是哈代的威塞克斯声音第一次真正成形的地方。[1][3] 他在后来的版本序言里特别说明,自己正是在这部书里第一次把 “Wessex” 用成现代小说地理,而并非死去的历史王国:那是一块同时有铁路、邮政、机械与变化中劳动条件的当代乡村。[1] 所以,读者最初应当感到的,并非永恒田园的安静,而是一片被劳作过、被制度触到、被目光持续覆盖的地带。在这里,旧式求爱、名望与判断,都得在现代压力之下重新活一次。[1][3][4]
图像说明:题图没有采用电影剧照,也没有采用装饰性的乡村风景,而是一张真实的哈代照片。这个选择适合读者指南的功能,因为这部小说的中心问题并不在风景美不美,而在感知如何承压。哈代不断追问的是:当劳作、姿容、权威与脆弱必须同时站到公共目光里时,一个人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5]
1)先从劳作和天气进入,再去整理追求者
若一开始就急着给加布里埃尔·奥克、博尔德伍德和特洛伊排座次,这部小说会立刻缩小。哈代很早就告诉读者,威瑟伯里并非一块画上去的背景板,而是一套运作中的环境。[1] 加布里埃尔作为牧羊人进入故事,他的能干之所以重要,是因为羊群会死,工钱会断,谷仓会着火,一次倒霉就足以把一个人从尚算稳固的位置打回去重新找活计。[1] 这本书先训练读者看见风险的物质性,然后才让这些风险慢慢转成情感的比喻。
也正因为如此,哈代那段关于威塞克斯的说明格外关键。他把这片地方写成同时容纳“railways, the penny post, mowing and reaping machines”的现代乡村。[1] 这等于是在给读者下方法指令。《远离尘嚣》并非要人漂浮在风景画里,它要人看见天气、工具、节令与失误如何决定某些选择究竟能不能发生。奥克之所以稳,并不因为他抽象地比别人更好,而因为他会读条件,会在条件里行动。[1][3]
所以,第一次读时可以给自己立下一条极简的规则:每逢一个场景显得从容,就问一问,里面究竟有哪些劳作正在被完成、拖延、威胁或者抢救。这一问,比情节提要更快把书打开。
2)先把巴丝谢芭读成一位处在目光中的雇主
小说很清楚地指出,巴丝谢芭·艾弗丁在她所处的世界里会显得多么异样。加布里埃尔问起农场主时,得到的纠正是:并非男主人,而是女主人。他那句惊讶的回话,“A woman farmer?”,几乎就是整部书最有用的首批信号之一。[1] 巴丝谢芭并不只是被放进农业景观里的女主人公,她是业主,是雇主,也是景观本身。周围的人会看她的容貌,小说却同样不断让她面对工资、决定、权威与一块正在运转的产业所要求的纪律。[1][2]
正因为如此,这本书一旦不再被压缩成“独立女人选错人”的道德故事,它马上会更锋利。她的独立是真的,哈代却把这种独立放在公开场合里,因此它始终不稳。她必须在一个默认命令声音应当来自男性的工作现场发号施令,她必须一边保护名声,一边又做出足够明确的决定,让农场继续运作,她还得管理自己的可见性,却从来无法彻底控制别人如何观看。[1][3] 她寄给博尔德伍德的情人节玩笑,并不只是一次轻率的调情失误,它同时说明,在威瑟伯里,一个看似微小的动作完全或许长成一桩有经济与心理后果的公共事件。[1]
顺着这一层读下去,巴丝谢芭会变得清楚许多。她既并非单纯的田园美人,也并非一则关于女性任性的训诫。她是一个正在做管理工作的人,而她身边的世界总在试图把这种工作重新译回求爱、闲话、幻想或占有。
3)把三个男人读成三种不同的时间装置
让这部小说持续发亮的一种方式,是别把奥克、博尔德伍德和特洛伊读成三种静止的人物类型,而要把他们读成三套互相竞争的时间系统。奥克属于季节时间:重复、修补、耐心、收成、损失、再起。他也会迅速行动,但他的智慧更耐久,而不追求舞台效果。[1] 博尔德伍德属于停滞时间。欲望一旦落到巴丝谢芭身上,他就无法真正处理不确定性,于是等待会结成执念,或许性会硬化为索求。[1][2] 特洛伊则属于闪亮的现在时。他靠展示、即兴、胃口和那种把明天预支掉的魅力行动。[1]
也正因此,叙述者那句关于巴丝谢芭与特洛伊的著名判断格外要紧:“Bathsheba loved Troy in the way that only self-reliant women love when they abandon their self-reliance.”[1] 这句话带着严厉,真正有用的地方却在于它暴露了节奏问题。特洛伊吸引巴丝谢芭,并不只是因为他漂亮,他真正做的是改写她的时间。他把她从管理、安排与后果之中拉走,拖进感觉、秘密与中断里。博尔德伍德则走向另一端,他会把一次冲动变成一段压得人无法呼吸的长未来。与之相反,奥克始终把小说带回实际后果构成的日历。[1]
若读到中段觉得人物越来越拥挤,这个“时间系统”的方法会立刻有用起来。每读一场,就问一句:这里究竟是哪一只钟在走,它又怎样改写了巴丝谢芭的判断。
4)别把威瑟伯里读成天真的共同体
哈代的乡村世界里有大量喜剧、熟人社会的热闹与说话的快感,磨坊屋场景尤其如此,但它从来不幼稚。[1] 这个共同体会观察、评论、救援、误读、重复,也会裁断。它可以很有情面,也可以在解释他人时冷得惊人。这个双重面目是关键。第一次读的人最好同时避开两种简化:一种把威瑟伯里读成纯良的旧英格兰,另一种把它读成仅仅妨碍个人感情的外部牢笼。
更准确的读法,是把它看成一种社会介质。人们在这里靠共享劳作、累积下来的做法和现实层面的互相依赖活下去;人们也在这里暴露自己,因为几乎没有什么事情能长久停留在纯粹私人范围之内。[1][3] 所以哈代的田园永远不会只是柔软的田园。《大英百科全书》把这部书概括为不同爱情形态之间的对照,这个判断没有错;这些爱情之所以成立,恰恰因为它们发生在一个永远在观看的共同体里。[2] 农场工人、村里人和邻居并非点缀性的“地方色彩”,他们是持续施压的那一层,让情感无法假装自己脱离物质生活单独存在。
如此一来,小说的声音会显得更厚。乡村幽默没有取消危险,集体知识没有取消孤独,公共生活完全或许在同一个动作里救下一座谷仓,也毁掉一个人的名声。
5)把结尾读成尺度被重新校准,而并非纯粹的圆满
等到巴丝谢芭说出 “my romance has come to an end”,而奥克接上那句冷静的 “All romances end at marriage” 时,哈代真正想说的话已经摆在台面上了。[1] 这个结尾并非一场“终于选对了人”的 sentimental 奖励,它更像一次尺度校准。小说已经穿过了展示、幻想、执念、债务、死亡与羞辱,最后留下来的东西,并非狂喜,而是一种让情感与生活重新回到可维持比例之内的关系。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很多读者要么把结尾记成安慰,要么把它记成反高潮。它两边都并非。它是哈代拒绝让爱情在经历过天气、劳作与公共后果之后,仍旧维持自足的叙事语言。[1][3] 巴丝谢芭与奥克之所以最后能并肩出现,是因为那些更炫目、更戏剧化的爱情版本已经把自身耗尽。小说最后真正尊重的,并非强度本身,而是可以活下去的依附。
所以,今天再进入《远离尘嚣》,最好的方法依旧是从地面往上读。先看劳作,再看天气,再看谁在观看,谁被迫变得可见;把三个男人读成彼此竞争的时间系统,而并非一张只有一个正确答案的选择题。顺着这个角度走,这本书就不会再像一部披着农业景观的遗产爱情小说,它会显出自身真正的形状:哈代第一次大规模证明,感情始终缠在环境、社会目光以及暴露之后仍要继续站着的代价之中。[1][2][3][4]
来源
- Thomas Hardy, Far from the Madding Crowd(Project Gutenberg 全文,含哈代后加的威塞克斯说明)。
-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Far from the Madding Crowd”——出版背景、巴丝谢芭与三位追求者的概览。
- Lance St John Butler,“Far from the Madding Crowd”,载 Thomas Hardy(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章节摘要与书目信息页)。
- Poetry Foundation,“Thomas Hardy”——作者生平与文学位置。
- Wikimedia Commons,“File:Photograph of Thomas Hardy.jpg”——题图所用 Alvin Langdon Coburn 档案照片来源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