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西·米勒》里的斗兽场一幕,常常被记成一个一切忽然明朗的时刻。[1][3] 温特伯恩在夜里撞见黛西和焦瓦内利同处一地,罗马热的警告从空气层面落到情节层面,这部中篇从开头一路吊着的问题仿佛终于可以落笔:黛西究竟天真、轻率、调情、失矩,还是这些性质在她身上纠缠不分。亨利·詹姆斯确实把这一幕写得像一个答案,但它真正锐利的地方并不在答案本身,而在于它把温特伯恩多么急于得到一个能让解释停下来的答案,暴露得非常彻底。[1]
这层压力之所以重要,也因为《黛西·米勒》本来就是詹姆斯早期最醒目的“国际题材”文本之一,初版在 1878 年 问世,后来一直被看作他处理新大陆与旧大陆、自由与礼法、即兴与监督这些关系时最清楚的试验场之一。[2][3][4] 斗兽场一幕把这些张力压进很短的篇幅里:月光下的废墟、带病的夜气、一个公共场所被抽空到近乎私密的边缘,以及一个自以为终于知道该如何给眼前这个女人分类的观看者。[1]
配图说明:题图采用美国国会图书馆收藏的 1898 年亨利·詹姆斯肖像,而没有用泛化的罗马废墟风景。这样处理是为了把重心放回视角本身。本文讨论的是詹姆斯如何设计一场关于观看、误看与过早下判断的场景,所以一张作者档案照比氛围化的旅行图像更合适。[5]
这一段的开场,先把判断写成一种审美冲动
詹姆斯一上来就把场景写得近乎过分美。温特伯恩在将残的月色下走近那片“昏暗的斗兽场圆环”,因为觉得淡月之中的内部“值得一看”,便转身走了进去。[1] 这句话很关键。他进入那里时,还并非道德监护人,也并非妒意发作的追求者。他先是一个看景的人,一个“爱好如画风景的人”。[1] 审美性的观看习惯先发生,伦理性的判断习惯随后才贴上来,詹姆斯恰恰要让这两种习惯在场景里彼此缠住。
所以,那句关于斗兽场夜气的著名提醒才会落得这样重。温特伯恩想起,诗人喜欢推荐人在月下斗兽场里沉思,可医生的说法正相反,他们会把这种空气称作“恶性的瘴气”。[1] 于是整个场景从一开始就被几套彼此不相容的观看方式压住了。废墟召唤浪漫;医学递出危险;社交世界很快又会补上一层丑闻。詹姆斯并不让读者在这几种框架里挑一个最“真实”的留下来。他把它们同时保留,于是黛西一出现,场景立刻就变得过饱和。
更妙的是,黛西先被听见,然后才被人接进可疑的图像里。[1] 她的声音先从阴影里浮出来,认出她来的人随后才把道德反应接上去。詹姆斯把“揭露”写成了一次偷听式的事件。温特伯恩以为自己撞见了真相,事实上他撞见的是一个已经被光线、距离和预设心理加工过的场面。这里的暴露,从一开始就和布景分不开。
温特伯恩所谓的“豁然开朗”,恰恰是这一幕最深的错误
这段文字里分量最重的一句话,并不出自黛西,而出自叙述对温特伯恩内心转折的描述:眼前这一幕像“一道突然的亮光”,让黛西行为中的“暧昧”一下子变得容易理解了。[1] 真正的陷阱就在这里。温特伯恩以为自己摆脱了不确定,其实詹姆斯让他跌进了另一种更粗糙的不确定,只不过这一次它伪装成了清楚。
措辞里的每一个部件都很重要。这个领悟来得突然,先是情绪性的,后才装成判断性的。黛西在他眼里不再是一个难以归类的人,而成了“一个绅士可以停止费心尊重的年轻女子”。[1] 这句话刺人的地方,在于它精确暴露了社会阅读怎样会在极短时间里硬化成道德处理;黛西“究竟是什么人”仍没有被真正说清。温特伯恩在这里并没有真正知道黛西更多,他只是知道了自己原来多么急于停止承认她的复杂。
这一幕最冷的一层因此落在解释性的暴力上;罗马的历史废墟、基督徒殉道的幽灵与疾病本身,都成了这层暴力的布景。温特伯恩的恐惧和宽解一样重要。[1] 他为自己以为看见的东西感到惊骇,同时又暗暗松了一口气,因为谜题终于可以脱离耐心、体谅和悬而未决的阅读。他可以把她降格,而且觉得这份降格得到了场景的许可。
詹姆斯从前文起就一直在为这种失败做准备。温特伯恩并不愚蠢,他的问题在于,他的聪明被分类法训练过,被旧世界的礼法训练过,也被一种想把行为立刻兑换成稳定意义的冲动训练过。黛西让他难受,正因为她的举止显然是社交性的,却又总在这些既有编码之外滑动。到了斗兽场,他把自己对暧昧的疲倦,误认成了知识。
黛西在这里并没有忽然换一种声音说话
这一幕之所以到今天还活着,一个重要原因在于黛西并没有在这里突然开始“演出罪状”。她仍然像她自己。她那句把温特伯恩比成“旧时狮子和老虎”的玩笑话,轻快、明亮,又带一点不合时宜的淘气。[1] 她那句“他看见我了,他居然不理我!”一半像是假装受伤,一半又像是真的惊讶。[1] 连她坚持说自己“非要看一看月下斗兽场不可”,也仍然带着她从韦威以来一直不肯收敛的那股随性劲头。[1]
这层连续性极其要紧。若黛西在这里忽然换上一种全新的、明显失德的语调,整段文字就会塌成一种戏剧化的坐实。可詹姆斯让她在更暗的环境里,仍旧发出和此前相同的声音。于是,真正显得不可靠的反而是温特伯恩的确定性。变化更大的是他。他的语言忽然收窄成了一纸判词。
关于罗马热的对话把这一点压得更紧。温特伯恩警告她,这正是人们染上这种病的方式;黛西则回他:“我从来没病过,我也不打算生病!”[1] 这句话同时带着轻率、孩子气、好笑和疼痛。它说明她几乎不给医学恐惧和社会恐惧以真正的权威,只要这些恐惧是以规训的口气向她说话。可詹姆斯又把这句话写得很冷,因为读者知道它后来会被事实击穿。黛西身上的活力,并不能把后果挡在外面。
但这段文字一直拒绝走向那个最省事的结论,即因为后果很重,所以温特伯恩的社会诊断一定正确。黛西确实轻率;这部中篇却并没有把这种轻率直接兑换成温特伯恩那种关于她品行的总判断。[1][3] 斗兽场并非法庭。这里真正发生的,是健康风险、调情姿态、观看快感与带着阶层编码的体面逻辑彼此交叉,而这些交叉始终不能自动收束成一个单一的道德范畴。
夜气之所以重要,在于它把社会误读拖进了身体命运
詹姆斯并非那种会把罗马热仅仅当作报应装置来用的作家。空气中的危险并不只是替旅居者的礼法背书。它做的是另一件更复杂的事:它让一个本已被解释压力压满的场景,忽然获得了物质性的重量。[1] 黛西在社会意义上暴露了自己,也在身体意义上暴露了自己。夜气成了某种介质,让一次糟糕的阅读有了致命的后续。
这正是斗兽场这个场所被选中的原因。它同时是公共的、残破的、历史性的、面向游客的,也带着医学意义上的不祥。[1][3] 这里是一座可见性本身就很不稳定的纪念物,离密室、卧房和私人花园都很远。人在这里被看见,却并不会因此被真正知道。温特伯恩把这一幕经验成终局性的揭露,而詹姆斯把它建成一个关于“揭露如何失败”的示范。
《黛西·米勒》后来的接受史,也正能解释这一幕为什么不断吸引读者。无论是同时代还是后来许多批评,都会不断回到黛西这个人物身上,借她去讨论天真、自由、民族性,以及女性一旦进入公共可视范围后要承担的社会代价。[3][4] 顺着这段文字与它的后续影响往回看,我的判断是,斗兽场一幕之所以久久不散,正因为它用极经济的方式把一个很旧的问题写得特别刺眼:当一个女人变得足够“可读”时,究竟由谁来规定这份可读性意味着什么?[1][3]
为什么这一幕会留下来
斗兽场一幕之所以经久不散,就因为它不给人稳定的停靠处。黛西是轻率的。温特伯恩是不宽厚的。焦瓦内利迷人,也闪躲。夜气确实危险。社交秩序也确实惩罚性极强。这几件事彼此没有抵消。[1][3] 詹姆斯把它们同时悬着,所以这段文字直到今天仍然显得现代。它懂得,丑闻之所以有力量,往往来自它对旁观者的诱导:一幅带电的图像已经揭开得足够多,剩下的耐心可以被取消。
因此,这一幕真正暴露出来的是温特伯恩的方法,黛西的“本性”仍被这个方法粗暴地压扁。他以一个爱看风景的人进入废墟,在那里碰到一种像确定性一样的感觉,最后带着一个比来时更单薄的想象力离开。[1] 詹姆斯让月光、废墟和疾病各自完成它们的气氛工作,可留下最深伤口的仍然是解释行为本身。温特伯恩把判断误当成知识,而这部中篇始终没有真正原谅他在那一刻下得那样轻快。
来源
- Henry James, Daisy Miller: A Study(Project Gutenberg 全文)。
- Library of America,“Henry James”(生平概览与包含 “Daisy Miller” 在内的代表作列表)。
- Encyclopedia.com,“Daisy Miller”(出版史、主题与批评概览)。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Daisy Miller and Other Tales, 1874-1879(学术版摘要;说明其“突破性作品”地位,并概述写作、接受与后续生命)。
- Library of Congress,“Henry James”(本文题图所用 1898 年肖像的来源页)。